第27章
在给谢敏洗澡的时候,又是一顿哄着劝着,谢敏才像是终于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说父亲的事,只是一直向谢云卿哭诉自己来京城有多不容易,又吃了多少苦,还说路上有好多人欺负他。
可谢云卿检查过了,经过从家里来太学的这十余天,谢敏身上除了脏污,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不曾瘦一点,还是那样哪里都圆圆的。
谢敏根本没有吃苦,也没有人欺负他。
谢云卿有些无力。
帮谢敏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可又狠不下心责怪谢敏不懂事。
只能盼着谢敏吃饱了、高兴了,愿意告诉他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到他牵着谢敏到厅堂后,裴宣与崔稷已经在等着了。
谢云卿对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很艰难地才让谢敏在案席后坐好不要乱动。
用膳的过程中,谢敏被他管得不耐烦了,便下意识伸手打了一下谢云卿的脸。
不重。
也不痛。
谢敏打他从来不用力。
比继母好多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下,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
谢云卿低下头,强忍许久,才将泪水忍了回去。
“云卿……”裴宣轻轻喊他。
谢云卿抬起眼。
看到裴宣与崔稷都面露担忧。
他抿住了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宣欲言又止了许久。
最后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谢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折腾,不好好吃饭,非要将面前的金碗银筷、瓷碟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次,崔稷开了口。
教谢云卿别再管谢敏了,他和裴宣都不会介意的。
谢云卿头低得更低了,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谢敏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裴宣才命侍从将东西都撤下去,让谢云卿开始问谢敏他们父亲的事。
谢云卿强打起精神,轻声哄着谢敏说话,谢敏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随身的小包裹里有父亲写给他的信。
裴宣连忙吩咐人将谢敏包裹里的信拿过来,交给了谢云卿。
谢云卿顾不上感谢裴宣与那位侍从。
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谢云卿怔了许久。
才明白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原是永嘉郡永宁县东瓯乡的一个亭长,虽官俸不多,但也足以养家糊口。
但因继母娘家是乡里的富户,一直瞧不上父亲的官位与俸禄,自从嫁给父亲之后便没少抱怨,十几年如一日。
前两个月,继母娘家在海边港口当差的哥哥因伤病退了下来,继母便让父亲去顶了那个差事,俸禄会多不少。
父亲去后,第一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二个月,恰逢中央派遣下来的使者督察港口的账务。
这一查,便出了大事。
这个港口两个月来的账务与实际货物数目根本对不上。
使者便要求追查到底。
父亲的上官为了避祸,便将父亲供了出去,道是父亲私自贪污货物,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一项罪名,在永嘉郡,是杀头的大罪。
至于犯罪者家中亲眷,虽不会也丢了性命,却会被判流刑,永不得归故籍。
父亲便被下了大狱,等下个月复核之后就会被处决。
而继母娘家四处走动,只免于亲眷暂不会被抓入牢狱,却很难躲过一个月后的正式判决。
父亲在信中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希望可以脱罪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曾在京城为官,虽后来返回永嘉,却还有三两知交好友留在了京城,这些年一路升迁,现在皆身负重职。
若是他去求一求外祖父的这几个好友,或许他们看在,他如今是外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的份上,愿意出手相助。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信的最后,便是外祖父几个好友的官位与姓名。
谢云卿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纸落在衣摆上,轻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裴宣见此情状十分着急,连连问谢云卿他父亲怎么了。
谢云卿终于回过神,对上裴宣担忧的视线,张嘴声却哑,最后,也只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心底就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为何不找裴宣帮他的父亲。
裴宣身为河东裴氏的小公子、裴丞相的亲弟弟,即使身无半点官职,但能说的话与能办的事,都要比寻常世家、官员多与重。
而且,裴宣对他很好。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裴宣就一定不会拒绝。
可是……
看着裴宣真挚的眼睛。
谢云卿不想让裴宣为他担心,更不想给裴宣添更多的麻烦。
他欠裴宣的已经够多了。
又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要求裴宣再次帮他。
更何况。
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裴宣皱了皱眉,起身,往谢云卿案边去,“那你将信也给我看看。”
谢云卿一惊,没想到裴宣竟会如此。
连忙将信藏至身后,仰起头,对着裴宣连连摆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有方法解决。”
裴宣显然还是没有信,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去抢谢云卿藏在背后的信纸,却被崔稷喊住。
“好了裴宣,云卿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欺负他。”
裴宣站直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稷:“我哪里欺负云卿了,我只是想帮云卿!”
崔稷没回答,只蹙着眉,盯着裴宣,似是在无声地提醒裴宣什么。
裴宣不想退让,便也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裴宣才收回眼,低下头,叹着气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了。”
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与谢云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让谢云卿不再那么浑身紧绷。
又叹了口气:“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谢云卿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而后,尽量平和地对着裴宣点点头:“……谢谢你,裴宣。”
裴宣与崔稷临走前,告诉谢云卿。
在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前,他和谢敏都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别院。
还说这个别院从前根本没人住过,空着也是空着,让谢云卿千万不要有负担。
谢云卿几乎又快落泪。
最后,还是崔稷强硬地拉走了还想继续嘱托谢云卿的裴宣,才没教谢云卿真的哭出来。
裴宣与崔稷走后,谢敏又开始闹腾。
似乎像是根本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像是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反正总会有人解决。
他只要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
谢云卿不愿再揣测谢敏的想法,也再没有心力应付和管束谢敏。
在很不好意思地请求侍从看管谢敏之后,他便回到客房,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父亲的信,也将最后那几个官职与名字牢牢记在心上,决定趁着休沐还没结束,明日一早便去拜访。
直到夜深,谢敏才兴满意足地跑回了客房。
没和谢云卿招呼,更没关心谢云卿为何还未睡,便自顾自地躺到了床榻上,并且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鼾声,谢云卿突然觉得很冷。
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初晓时分,谢云卿便出了别院,本是准备走去拜访,却没想到早有马车候在门前。
谢云卿知道。
这一定是裴宣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