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是我不肯直说,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阮辞握着木匙的手微微一颤,“......思考,该如何告诉你......我的事。”
谢云卿可能很疑惑阮辞为何要告诉自己他的事。
毕竟这听起来,和谢云卿父亲的事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戏耍。
可谢云卿只抿了抿唇,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倾听。
“你应该知晓,我出身陈留阮氏。”
谢云卿轻轻“嗯”了一声。
“但应该不知,陈留阮氏早就不如几十年前那样风光,以至于如今只能依附于颍川庾氏,才能堪堪撑起世家的脸面;也应该不知,我虽是阮氏子弟,却因生母卑微,而被自己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厌弃。”
谢云卿睁大了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要安慰阮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阮辞微微摆首,笑了笑:“你别担心,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再一顿,笑意忽地散去,“你一定很好奇我和庾琛的关系吧。”
谢云卿想要点头,却又立马低下头。
显然是想起前两日撞见阮辞和庾琛在山林中欢。好的事了。
阮辞也没立即继续往下说,只专心给谢云卿上完最后一点药,再将伤药与木匙收了起来,放回几步外的柜子中,又莫名整理了许久,才转回身,重新看向谢云卿。
他深吸了口气:“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母亲突发重疾,痛苦难当,可我的父兄却下令,不许任何人医治她。”
“那一天,我也跟你一样,几乎求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阮辞苦笑一声,“医师、管家、嬷嬷、厨娘、车夫,甚至还有大夫人。”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最后,我又去找了父亲,想要恳请他念在母亲侍候他多年的份上,给我母亲一条生路。”
“在闯入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个人......”阮辞沉默片刻,从谢云卿身上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庾琛。”
“那时,父亲正在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又因我的撞破而恼羞成怒,立即命侍卫将我赶了出去。”阮辞又笑了笑,似是在自嘲,“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让我在被赶走之前,看到了......”
“......庾琛看我的眼神。”
“欲。望。”阮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欲。望。”
阮辞忽地垂下眼,然后快步走到书案边,胡乱摸索片刻,找到了火折,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昏暗的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而阮辞也像是好受多了一般,声音平稳下来,也平淡下来,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那晚,我走进了庾琛的房间......”
“后来,我的母亲便得救了。”阮辞似是轻松地笑了笑,“而且,庾琛还帮我摆脱了我父兄的控制,我才有机会考入太学。”
不等谢云卿反应。
阮辞走回谢云卿身旁,为谢云卿整理好衣服,再关上窗户,隔绝渐起的夜风,也隔绝不该传出的声音。
而后,坐到谢云卿面前。
微微低下头,告诉谢云卿:“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在庾琛的书房里看见的。”
“具体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如今永嘉郡的上上下下,完全受皇帝与庾氏的控制。若想给你的父亲脱罪,便只有两条路......”看着谢云卿颤动的双眼,阮辞再深吸了一口气,“要么去求皇帝或者......庾琛,要么......”
“去找裴丞相。”
“现如今,满朝官员、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插手得了永嘉郡的案子。”阮辞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但裴丞相可以。”
“也只有裴丞相可以。”
谢云卿隐隐察觉出了阮辞的意思。
可他根本不敢深想,双唇颤动几下,轻轻道:“那我去求裴宣,让裴宣帮我与裴丞相......”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阮辞打断了谢云卿,“虽说裴丞相有能力插手永嘉郡上下事宜,可都这么多年了,裴丞相从未有过动手的意思,而是任由皇帝与庾氏操纵永嘉,所以我怀疑,裴丞相其实早有其他的安排。”
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