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云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小吏轻声提醒:“谢小公子,诸位长官都走了,您可以过去了。”
谢云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耳房的门,朝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没有关。
灯火从里面倾泻出来,谢云卿站在门口,看见裴延之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看。
他的侧脸被灯火映着,眉目沉静,看不出方才与人商议了什么要紧的事。
裴延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他。
谢云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政事堂。
“裴相。”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在太学门口时稳了许多,“我有事要告诉您。”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谢云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将阮辞告诉他的事转告给了裴延之。
他说完了,静了下来,等着裴延之的反应。
裴延之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卿忽然有些着急。
“裴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庾秀要对你动手,在去吴郡的路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你这次能不能不要去吴郡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就是忍不住想问。他怕裴延之知道这件事却不当回事,怕裴延之觉得自己能应付就不放在心上,怕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依旧淡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着谢云卿。
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火下、攥着衣摆、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裴延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次跟我一起去吴郡?”
第37章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裴延之话音刚落的同时,就从谢云卿的嘴里蹦出来了。
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裴延之开口。
可说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跟裴延之一起去吴郡。
可为什么?裴延之为什么要带上他?
是因为他方才说庾秀要动手的事,所以裴延之觉得他知道些什么,需要他在身边?
还是......
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他一个历事学子,对吴郡的事一窍不通,去了能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张。
不是对裴延之的慌张,是对自己的
他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怕自己只会添乱,怕裴延之在路上还要分心照顾他,成了累赘。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怕我会拖累你。”
“不必担心。”裴延之道,“一切有我在。”
一切有我在。
这五个字落进谢云卿的耳朵里,胸口却莫名开始发烫。
他慌忙别过头。
不敢再看裴延之的眼睛。
“那......那什么时候启程?”他问,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后天一早。”
后天。这么快。
谢云卿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那我......先回去了。”声音依旧磕绊又颤抖,“我......我回去准备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可他就是想走,就是想快一点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政事堂,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的地方。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谢云卿便朝裴延之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往政事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低着头跨出了门槛。
谢云卿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水部,将手头的事宜一一交接清楚。
长官见他来得这样早,还有些意外,问了几句,他只说是要告几日假,没有多解释什么。
待水部的事忙完,已是午后。
谢云卿没有回住处,直接出了丞相府,往太学去。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阮辞。
昨夜阮辞那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当时急着去找裴延之,来不及多问,可回来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挥不去。
到了太学,谢云卿径直往待制院的方向走。待制院的寝舍比崇志院安静得多,一路走过来都听不见什么声响。
谢云卿走到阮辞的寝舍前,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他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锁着,推不开。
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谢云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了想,转身往司业的值房走去。
太学规矩严,学子若长久不来,需向司业说明情况。
所以,司业那里应当有记录。
值房的门半掩着,谢云卿敲了敲,里面应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
司业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抬起头看见是他,倒是没有太意外,只问:“谢云卿?有什么事?”
谢云卿行了一礼,犹豫少时,问道:“司业,我想问一问,阮辞他......是告假了吗?”
司业闻言,翻了一旁的簿子看了看,点头道:“是,阮辞前些日子递了假条,说是他母亲病了,要回家侍疾。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谢云卿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了,问一问。”
司业没有多问,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谢云卿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心里那股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阮辞的母亲病了,回家侍疾。
听起来很合情合理,可谢云卿想起昨夜阮辞的样子,他总觉得,病得不只有阮辞的母亲。
他想帮阮辞。
可他不知道阮辞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阮辞在阮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阮辞说过,他被父兄厌弃,生母卑微,是靠了庾琛才摆脱了他们的控制。
庾琛。
这个名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谢云卿就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畏惧。
他不想去找庾琛,不想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可如果阮辞真的出了什么事,庾琛一定是知道的......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