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空间。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崔玄大概是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也只是在等议事结束,等人都走了,他就可以进去见裴延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