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深玄:“你方才不是说,你们在此处的公务已经结束了吗?”
唐练一噎,已万般后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嘴快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借口不够合理,他只能再想些办法, 想法子将此事应付过去。
唐练又说道:“公务是已处理完了,可午休时间实在太短, 或许来不及同谢大人您一道前往临江楼。”
“无妨。”谢深玄说, “你们玄影卫出门都有马, 临江楼又近得很。”
唐练:“吃饭费的功夫”
谢深玄微微挑眉:“怎么?皇上总不会不允许你们吃饭吧?”
唐练:“呃……”
谢深玄:“看来该好好骂他一顿了。”
唐练:“……”
唐练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句辩解,竟然还能将事情引到这般境地,他去便要得罪指挥使,可不去……好像便会得罪皇上,他的仕途一如既往满是坎坷,若是再不想法子挽回,他的官运大概就要导致为止了。
“不不不, 谢大人,您误会了。”唐练紧张抹了抹额上的细汗, 道,“皇上什么也不曾说, 是我们自己……我自愿如此!”
谢深玄微微挑眉:“玄影卫惧怕皇上,原来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唐练:“……啊?”
“我早就觉得玄影卫公务繁重,远超其余衙署。”谢深玄点了点头,像是为自己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折子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主题,“此事需得改正,回去后我便同皇上提。”
唐练愣住了。
他一时难言,压根不知自己还能做出何等解释,他只能怔怔看着谢深玄,沉默片刻,最后不知所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诸野,期待诸野能够替他想些办法,为他解了当下的困扰。
可几乎在同时,谢深玄也转眸看向了诸野,他并未说话,只是看了诸野一眼,那眸中的意味,大约是希望诸野能够劝一劝唐练,他知晓官署之间午休的时间,肯定足够他们一道吃一顿饭,而诸野的确受不得谢深玄这般眼神,他心中虽有不愿,可被谢深玄盯着看了片刻,他便还是艰难点了头,极生硬道:“一同吃顿饭吧。”
唐练:“……”
唐练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正想点头,却又瞥见一旁正看热闹的那些玄影卫,他们还未暴露身份,诸野是识得他们的,可谢深玄应当不认识,唐练便想怎么也不能只有他一人被拖下水,于是他面上又挂上了热情万分的笑意,立即扭头朝边上挥手,道:“谢大人,您说要叫上其余玄影卫,喏,那边几个,也是玄影卫。”
谢深玄很满意这回答,虽说他早从头上漂浮的字迹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他还是笑吟吟转眸看向那一侧的几人,甚至朝着那些人招了招手,好让他们过来。
他们说话的生硬不大,远处的玄影卫自然不知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谢深玄朝他们招手,他们自然乐呵呵便凑了过来,各个热情高涨,开心同谢深玄打了招呼,而后才拘谨看向诸野,小心翼翼同诸野问好。
谢深玄不由又叹了口气,他方才便猜测诸野同他的下属关系不佳,如今看来倒确实是如此,否则这些玄影卫见着诸野时也不必这般小心,不过还好,此事显然还有挽回余地。
谢深玄很清楚诸野的为人,诸野并非凶恶之人,他至多只能算是不擅言辞,因而同下属相处时,难免会有误会,既是如此,他只需借用今日这机会,展现出与诸野日常同官署不同的一面,好令这些玄影卫们消除心中对诸野的恐惧。
想到此处,谢深玄面上的笑更灿烂了几分,再同那几名玄影卫道:“我本同你们指挥使要一道去吃饭,既然遇上了,不如便一道去吧。”
这几人的反应倒也同唐练一般,提及此事,他们只是紧张摇头,匆忙要拒绝,谢深玄不等他们开口,已吟吟笑着说:“今日是我请客,诸位倒不必担心。”
玄影卫们怔了怔,一人说:“谢大人,倒不是因为此事”
谢深玄:“临江楼离此处很近,费不了什么功夫。”
玄影卫:“……”
众人好似一致便陷入了沉默。
唐练拼命朝他们打眼色,希望他们能继续拒绝,只要人一多,想必诸野也不会继续强迫他们前往临江楼了,可那几名玄影卫却好像不曾看见他的暗示,有一人还接连咽了几口唾沫,显然对谢深玄所提到的临江楼美食十分向往。
唐练倒吸了口气,正觉此事要糟,却见一名玄影卫极不好意思说道:“谢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啊……”
谢深玄道:“无妨,我本来就要吃饭。”
另一名玄影卫支支吾吾:“可……可是……要不还是不了吧?”
唐练觉得自己看见了机会,急匆匆也跟着拒绝,道:“是啊,谢大人,怎么能劳烦您与指挥使破费呢?”
诸野本也不想同他们一道吃饭,见唐练将此话说了出来,他更是迫不及待,接上了唐练的话,道:“既然如此”
谢深玄又笑吟吟打断了他们的话,道:“无妨,是我破费,同你们指挥使没关系。”
唐练:“……”
诸野:“……”
谢深玄想得简单,玄影卫没什么俸禄,所以唐练才会就此事为诸野担心,可若是他出钱,想来便没有什么问题了,可不想唐练与那几名玄影卫的神色越发显得古怪,谢深玄也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想了片刻,又为此多解释了几句话。
“我是你们指挥使多年好友。”谢深玄说,“不用同我客气。”
唐练:“这……谢大人……”
谢深玄道:“将我当做是一家人便好。”
唐练:“……”
诸野:“……”
唐练已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拒绝此事,他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诸野,却见惯常表情冷淡的诸野竟微微睁大了眼眸,显露出一分绝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而谢深玄竟还在此时又刻意转过目光,弯着眉眼同诸野笑了笑,问:“是吧,诸大人?”
诸野:“……”
诸野立即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临江楼,的确不远。”诸野冷冰冰同面前几人说道,“一起来吧。”
唐练:“……”
唐练觉得,不仅他们完了。
指挥使在谢深玄面前,大概也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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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临江楼小聚,谢深玄倒觉得很愉快。
他有意改善诸野同玄影卫之间的关系,因而特意令临江楼备了不少好菜,点菜时,还总故意要多问诸野几句,好令那几名玄影卫觉得,今日是诸野有意要宴请他们。
此事他以往从未做过,也不知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毕竟他以前可不需改善与同僚之间的关系,他只能小心试探,见唐练等人战战兢兢,他便多带几分笑,每每说完话后,也总要回眸来看诸野一眼,再同诸野也笑一笑。
或许是他的举动起了作用,这一顿饭气氛融洽,到这餐饭结束时,几名玄影卫显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头上「该死的谢深玄」几字早已消失,看着谢深玄和诸野时也只会傻笑,待吃完饭离去时,他们还不住朝谢深玄挥手道别,那副模样,哪有半点令朝中人惧怕万分玄影卫的模样。
唐练却与他们有些不同,他依旧紧张不已,小心翼翼同二人道别,离去之时,甚至还要抬手抹一抹额上的细汗。
谢深玄心满意足,觉得自己今日做了不少了不得的好事,再回眸去看诸野,诸野就在他几步身后,穿着那一身黛紫同他衣袍有些相似的衫,他心情更好几分,再上下端详诸野片刻,越发觉得如今的诸野实在引人瞩目,若是这么走在街上,不知究竟还要引来多少人倾慕。
此事虽与他无关,可他想起此事,心中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得意之感,只是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诸野显然并不知晓,诸野只是疲倦叹了口气,忧心他与谢深玄的八卦究竟能在朝中传成什么模样,又想事情既已发生,他就算忧心也全无用处,他只能再看向谢深玄,问:“你还要回太学?”
“不回去了。”谢深玄心情甚好,道,“太学内有那么多名先生相助,少我一人,想来并不碍事。”
诸野一怔:“……这倒不像是你了。”
谢深玄笑了笑,说:“其实我想了想,瑜明兄说得也没有错。”
诸野不明白谢深玄的意思:“他说什么了?”
谢深玄:“你难得两日休假,本该借此机会,好好歇一歇。”
诸野还以为谢深玄又想叫他回家睡觉,可他真的不困,也不怎么觉得疲倦,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休假都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实在令他有些想不透。
可谢深玄抬眸看向他,眼中还带着那春水般的笑,问:“诸大人,您平日若有休假闲暇,一般会去何处,去做些什么?”
诸野一怔,颇为不解问:“我……什么?”
“既然您有休假,我也不必去太学。”谢深玄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凑近诸野一些,再弯起眉眼,鼓足勇气,说,“那不若麻烦诸大人,带谢某在京中逛一逛吧。”
诸野:“……”
第131章 报国寺
谢深玄忽而有如此要求, 诸野却全然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应对。
他甚至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谢深玄这要求的含义,谢深玄同他一道出游,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问题在于……谢深玄想要去他平日消遣闲逛之处, 可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啊?
诸野实在回答不上谢深玄这问题, 他低垂双眸, 沉默难言,更习惯性一般将眉心拧了起来,这幅神色, 谢深玄几乎一看便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也只能叹气, 再耐心询问诸野:“你平日……大多都在做何事?”
诸野却以为谢深玄在问他每日的行程,他依旧皱着眉, 却一五一十将自己平日的行程对谢深玄一一描述, 道:“寅时上朝, 而后随皇上去御书房,卯时前往官署,戌时或亥时处理完公务”
谢深玄虽不是为了听这种话,可却还是挑眉打断诸野的话:“酉时便该下值了,你怎么到戌时才走?”
诸野只好答:“玄影卫内公务繁重……”
谢深玄咬牙:“这狗皇帝。”
诸野:“……我近来今日都是酉时下值。”
他的确是想为皇帝说几句好话,毕竟他担心谢深玄这般总是冲撞圣上,迟早有一日要受圣上责罚, 而这几日因为谢深玄抱病,他迫不及待想要下值, 大多事情也都交给了唐练处理,他的确总是酉时便离开官署, 这已同其余官员下值时间并无多少差别,因而依他所想,谢深玄自然也没必要因此事来怪罪皇上。
谢深玄叹了口气,又问:“下值之后呢,总会有出门闲逛的时候吧?”
诸野答得很是勉强:“……没有。”
谢深玄沉默了。
“这几日总是回谢府,以往大多都待在官署内。”诸野语调倒是平静,“抽时间练刀磨刀,再去典籍司内看一看,时间便也差不多了。”
谢深玄一噎,很是惊讶问:“你为何要去典籍司?”
诸野:“……闲来无事?”
谢深玄:“就没有什么消遣?”
诸野:“……”
诸野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像是被谢深玄问着了一件极难启齿的事情,只是此事早已被谢深玄发现,他就算说出口应当也并无大碍,于是他勉强垂下目光,甚是为难开了口,道:“……会练练字。”
谢深玄:“……”
谢深玄想,他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诸野的字同他那么相似,果真是闲时练出来的。
可练字怎么能算是消遣?至少在谢深玄看来,这等需得认真专注去做的事情,同上值也并没有多少区别,若照诸野所言,那他上值时几乎没有一刻喘息,这般长久紧绷,时日一长,与身心而言,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而诸野却已坚持了数年了。
谢深玄不由在心中为皇帝再多添了一分罪证,玄影卫公务这般繁重,皇帝也不曾想多给玄影卫招上几个人,他只会让玄影卫每日都同这般忙碌,这一切果真都是晋卫延的过错,待他今日回去之后,他还是要再写一封折子,好好同皇帝提一提这件事。
他长久不曾说话,诸野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他又瞥了一眼谢深玄,再补上半句:“我……午时也有半刻休息,会吃些东西。”
谢深玄倒吸了口气:“只有半刻?”
诸野改了口:“……一刻也是有的。”
很好,一封折子已经不足以表述谢深玄对皇帝的怒意了,他还得去问问其余玄影卫,若人人都是如此,那他连着骂上一个月皇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