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御撵上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往后只管做自己便是”。
心里暖暖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真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忽然
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萧明夷没防备,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上滑下去。
他连忙扶住轿壁,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头传来随侍小厮的呵斥声:
“哪来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间,找死不成?”
“来人,把他拖开,别挡了世子爷的道!”
萧明夷愣了一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巷子不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轿前三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蜷缩着倒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那人衣衫脏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沾着尘土的脖颈。
两个随从已经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准备将那人拖到路边。
“住手!”
萧明夷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竟比平时大了许多。
随从们一愣,回头看他。
萧明夷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世子爷,您别靠太近!”
随从小跑着跟过来,急声道:
“这人来路不明,又脏成这样,万一有什么病”
“救人。”
萧明夷打断他,抬头看向随从,眸子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把他抬上,带回府里。”
随从愣住了:
“世子爷?这……”
“爹爹说过。”
萧明夷低下头,又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对他要求严苛,背书要背得流畅,练武要练得扎实。
可他总是做不到,总是让父亲失望。
但每次他做错了事、考砸了功课时,母亲总会握着他的手,温声说:
“明儿虽然读书习武不如旁人,但咱们明儿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父亲,偶尔的偶尔,在他帮着府里受伤的小动物包扎……
或者主动给洒扫的粗使太监送热汤时,会微微颔首,夸赞道:
“此事,做得不错。”
他笨。
他知道自己笨。
达不到父亲的要求,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连相亲宴上都能把事情搞砸。
可是爹娘都说他品行好。
品行好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这个人脏兮兮的,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病……
那也要救。
“世子爷!”
随从还想再劝:
“这要是有什么闪失”
“救。”
萧明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看不清面目的脸,又补了一句:
“先……先救活了再说。”
随从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萧明夷站在一旁,看着那人被抬进后面跟着的小轿里。
他自己的轿子不敢让这人进,怕真有什么病,思思哥哥说过要小心。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将那遮住脸的乱发轻轻拨开
一张脸露了出来。
萧明夷愣住了。
脏污之下,那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眉眼轮廓深邃,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肤色白皙,嘴唇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
但让萧明夷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这人即使昏迷着、狼狈至此,依然透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
很好看。
甚至,有些眼熟。
萧明夷皱了皱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不再想。
他站起身,对随从道:
“带回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
“是。”
轿子重新起行,向着世子府而去。
萧明夷坐回自己的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前面那顶抬着陌生人的小轿。
他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爹爹会不会怪他?
万一这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救了人,就算笨,也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样想着,他微微放下心来,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人昏迷中的脸。
那个奇怪的、好看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便放弃了。
算了,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世子府很快就到了。
萧明夷下了轿,目送着随从们将那人抬进偏院,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这才转身往正院走去。
他还要去跟父亲禀报今日考试的事。
还有……救了个陌生人的事。
爹爹……应该不会骂他吧?
他抿了抿唇,又想起思思哥哥冲他挥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勇气。
嗯,思思哥哥都说他能考上。
他一定可以的。
至于那个陌生人……
等大夫救活了再说。
御书房内。
裴叙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