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也有一个哥哥，会不会也是这样？

　　会不会也有人把他抱在怀里，给他买糖人，让他搂着脖子撒娇？

　　韩沅思想了想，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裴叙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沅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个泥人，声音有些闷：

　　“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会不会……也像那个哥哥一样，抱着弟弟买糖人。”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我。”

　　裴叙握紧了他的手。韩沅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却没有哭：

　　“他们说我是人牙子手里的孩子，是从别的地方买来的。”

　　“那我的家人，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

　　“是不是把我卖了？还是把我丢了？”

　　裴叙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韩沅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

　　“而且，上次那个南月国的人，还说我是冒牌货，说我是低贱的商人之子。”

　　“还因为这个惹了好多麻烦。”

　　“要是再找家人，又惹出麻烦来怎么办？”

　　“又有人来骂我怎么办？”

　　“又要你替我去打仗、去杀人怎么办？”

　　他从裴叙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我不想再惹麻烦了。”

　　“也不想你再替我去打仗了。”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全部。”

　　裴叙低头看着他。

　　他的思思，他的小花，他的宝贝。

　　他以为他会说“我想找到他们”，他以为他会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可他的思思说的是“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裴叙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思思。”

　　他低声道。

　　“嗯？”

　　“朕就是你的家人。”

　　韩沅思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我知道。”

　　“朕不会不要你。”

　　“我知道。”

　　“永远不会。”

　　韩沅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你给我买糖人。”

　　“刚才那个孙悟空的，我也要。”

　　裴叙失笑，牵着他走向糖人摊子。

　　“老板，要一个孙悟空。”

　　韩沅思在旁边补了一句：

　　“要大号的！比刚才那个还大的！”

　　裴叙低笑：

　　“要大号的。”

　　老板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吹了一个大大的孙悟空糖人，金箍棒都吹得又长又直。

　　韩沅思接过来，举着糖人看了看，满意地弯起眼睛。

　　他一手举着糖人，一手被裴叙牵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兄弟。

　　哥哥已经把弟弟扛在肩上了，弟弟骑在哥哥脖子上，举着糖人，咯咯地笑。

　　小短腿在哥哥胸前晃来晃去，两只手揪着哥哥的头发，把那人的发髻都揪歪了。

　　那哥哥也不恼，只是笑着往上托了托弟弟，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韩沅思转过头，把裴叙的手握得更紧。

　　他有裴叙。

　　他有如意吉祥，有平安喜乐，有大白，有萧明夷。

　　他有他的紫宸殿，他的御撵，他的脚链，他的玉佩。

　　他有这一切。

　　至于那些没见过面的家人……他不想了。

　　反正他们也不要他。

　　反正他有裴叙。

　　反正他这辈子，有他就够了。

　　裴叙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韩沅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韩沅思五岁那年的中秋宫宴。

　　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搭了高高的戏台，摆了满满的席面。

　　大臣们带着家眷入宫赴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韩沅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锦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金红色的发带，被裴叙抱在膝上。

　　他那时候还太小，坐不住，在裴叙怀里扭来扭去。

　　一会儿揪他的衣领，一会儿拽他的玉佩，一会儿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子。

　　裴叙由着他闹，偶尔低头看他一眼，替他擦擦嘴角的点心渣。

　　后来放烟花了。

　　漫天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的金，红的红，紫的紫，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大臣们纷纷起身，仰头观望，赞叹声此起彼伏。

　　韩沅思也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都看呆了。

　　可他太小了。

　　坐在裴叙膝上，前面是桌案，桌案前面是栏杆，栏杆外面是乌压压的人头。

　　他只能从人缝里看见一点点烟花的尾巴，红的闪一下，紫的闪一下，然后就没了。

　　“看见了吗？”

　　裴叙低头问他。

　　韩沅思摇摇头，嘴巴瘪了瘪，又仰起头，使劲踮脚，可还是看不见。

　　他的小短腿在裴叙膝上蹬了蹬，急得眼眶都红了：

　　“看不见……，看不见……”

　　裴叙便将他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韩沅思扶着他的肩膀，踮着脚尖往外看，这回能看见多一些了，可还是不够。

　　烟花的尖尖刚冒出来，就落了下去，他只能看见半朵。

　　“还是看不见……”

　　他回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怜巴巴地看着裴叙：

　　“，高高，我要高高。”

　　裴叙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期待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他便将他往上抱了抱，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这下能看见大半个烟花了。

　　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天上的花园在开花。

　　他高兴得拍手，在裴叙怀里蹦了蹦。

　　可蹦了两下，又不满足了。

　　烟花的最高处，他还是看不见。

　　那些金色的火星子在最顶端炸开的时候，像一把金粉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