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人盘腿坐在直哉对面,他习惯性地垂着头,眼睛从稍长的刘海下面看向直哉。
直哉晃动着手里的竹签,章鱼烧上过多的木鱼花随着他的动作左右飘动。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直哉插起那颗章鱼烧,他看向直人,笑得眯起眼睛,声音甜腻:“既然你已经发现了,就不算晚。”
直人看着那颗颤巍巍的章鱼烧,没接话。直哉也不在意,手腕一转,塞进了自己嘴里。
“所以呢,”直哉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你打算怎么做?”
直人说:“父亲不喜欢禅院家的人在社会上闹出太多麻烦,这会让五条和加茂看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直哉:“直贺最近很喜欢摩托车,还在东京结交了一些暴走族。”
直哉捏着竹签的手停住了。他抬眼,和直人对视。
“摩托车?”直哉重复了一遍。
“是。买了很贵的车,晚上常去盘山公路。”直人语气平淡,但有些遗憾,“他车技似乎不太好。”
直哉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容,他丢掉竹签,身体向前靠近直人,胳膊撑着案桌。
“哦?车技不好还玩命,真是……”他拉长语调,尾音带着愉悦的残忍,“……勇气可嘉。”
“动静别太大。”
“我会让他和他那个母亲一样安静的。”
直哉双手合十贴在脸侧,笑眯眯地做出安睡的动作。
直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一副不大精神的样子。
“老不死的叫你去干什么?”直哉终于想起了正事。
“让我跟你一起去交流会,看着你别在五条面前丢脸。”
直哉脸色瞬间阴沉:“轮不到他来说我!”
“那你别做会被说的事。”直人指着直哉的头发,“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叛逆。”
“你跨越时空了?不过你看着老得的确像有三十岁的。”直哉反唇相讥,“要不要我扒开你的衣服让你自己看看,你身上有多少纹身。”
直人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直哉还没说够:“我从刚才就想说了,你身上的衣服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有每月转钱给你,你做出这副被虐待的样子给谁看,丑死了!”
直人起身,往门外走:“走了。”
“站住。”直哉叫住他,语气不快,“谁准你走了?”
直人停在门口,没回头。
直哉走到他身后,扯了扯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和服:“穿得像个乞丐,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几件新的。”
“用不着。”直人说,“父亲把你的生活费砍了一半给我。”
直哉一愣,随即暴怒:“什么?!”
“他说你该学学节省了。”直人拉开门,跨了出去。
直哉一把按住门板,力道大得让木框都在震。“你他妈再说一遍?”
直人终于回头看他,头发底下的眼睛眼尾向下耷拉着,眼神平静得像死水。
“他说,”直人依言又说了一遍,“你的钱,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直哉盯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妈的,我本来就会分一半给你”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把他自己刺到了,直哉一把拽住直人的衣领,怒吼:“你把我之前转你的钱还回来!全部!还回来!”
直人别开脸,望着天花板语气平平:“已经花了。”
“你放屁!”直哉攥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你这种连新衣服都从我衣柜找的守财奴,能花到哪里去?”
“……”
“说话!”
“哪里有哥哥给弟弟的钱,还让弟弟还回来的。”直人眼珠子动了动,慢吞吞地说:“你是我亲哥没错吧?”
禅院直哉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他猛地松手,冷笑:
“行啊。”他退后一步,眼神讥诮,“那你可要……好好花。”
直人理了理发皱的衣领,对直哉扯出一个笑,标准地露出几颗牙齿,然后转身离开。
直哉被他弄得火大,他回到房间,看到桌上直人一口没动的章鱼烧,又气冲冲地冲到走廊上对着直人的背影大喊:
“你有本事今晚就给我睡在外面,不许回来!”
直人头也不回,抬手比了个O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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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
出乎直人意料的是,真依没走,她守在禅院家的大门口,一脸踌躇。
看到直人出来,真依眼睛一亮。
很明显,她在等他。
“真依。”直人的声音不高,“不是让你回学校吗?”
真依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神躲闪着往直人身后看。
“他没和我一起。”
直人的话像定海针,真依平复了很多。她鼓起勇气直视直人:“直人哥……我……”她顿了顿,语速急促起来,“谢谢你……又帮我解围。”
双胞胎姐妹近来都步入了青春期,都变得别扭,不擅长坦诚。
真依的脸红通通的,为此感到难为情。
直人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她继续。他了解真依,如果只是道谢,她不会特意等在这里。
果然,真依深吸一口气,她又提起了她远在东京的姐姐:“真希……”真依别开脸,接下来的话令她难以启齿。
“怎么了?”直人上前,手安抚地搭在真依肩上,他俯身看着真依的眼睛,补上之前被直哉打断的话:“真依,别说违心的话,你们是亲姐妹,别让对方难过。”
真依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继续说:“真希她说……她说她总有一天要当上禅院家的家主!”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人,里面带着紧张的希冀。
像是在期待什么,或者等待直人的认同和肯定。
直人搭在她肩上的加重了点力道,随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直起了身。
他的身影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瘦长,略微俯视着真依。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还是很平静:
“你们还只是孩子,不懂事,说些意气用事的话很正常。”
直人略作停顿,他的表情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真依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接下来的话语调依旧平稳,带着淡漠的宽容:
“但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直哉听到会不高兴的。”
听出直人言下之意的真依脸色一白,心如死灰。她垂下头,讷讷地应了声是。
直人沉默片刻,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堂妹,脸上的线条突然柔和下来,他抬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快回学校去。”真依应声抬头,对上直人因为微笑微微下弯的眼睛,直人戳了下她的额头:“你的朋友们等着你呢。”
“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真依干巴巴地纠正。
贴心地不揭穿妹妹的口是心非,直人揽着真依的肩膀往外走:“还有一周交流赛,这个星期就别回家了,好好在学校准备吧。”
真依感激地看了直人一眼,刚要点头有些犹豫,脸色难看。
直人看出她的为难,轻声说:“我会和直哉说的,你出任务很辛苦吧,多留些时间在校舍休息,你妈妈我会帮你照顾的。”
真依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直人哥。”
她转身走下禅院家门口的石阶,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直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人朝她挥了挥手,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
真依也笑了笑,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直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那点刻意挤出来的柔和瞬间垮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一直僵着的后颈,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应付完直人,再来应付真依,让他感觉像是连续打了两场硬仗,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他独自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周围偶尔有下人经过,恭敬地避让到一边,低眉顺眼地喊他“直人大人”。
他仍然不做回应,视线落在脚下光洁的木地板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真依那句话
「真希她说她要当上禅院家的家主。」
直人面色阴郁。
直人说得没错。
两兄弟已经默认家主之位会是直哉的。
直人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他并没有完全搬进直哉的院子,虽然这个房间小又偏僻,但至少清净。
他推开门进去,里面昏暗狭小,没什么物件,在靠左的角落里供奉着母亲的牌位。
直人换了身衣服,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母亲的名字在烟雾后模糊不清,心里异常平静。
他不像母亲希冀的那样,把希望寄托在神明和丈夫的良心上。
他只有直哉,这个暴躁、愚蠢,却又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兄弟,在这样的家里,他只有依附着直哉才能活着。
但他仍然双手合十,乖顺地作揖,母亲,看在我日复一日如此供奉着您的份上,请保佑直哉能顺遂地登上家主之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