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声泪俱下,言辞惹人动容。
直人没看他,他目光落在一郎身后,那两张哭得可怜的脸上。
雅慧和纪田都穿得很简朴,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母女俩都面黄肌瘦,雅慧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紧紧挨着自己的女儿,企图把纪田护进自己怀里。纪田的眼泪也在落,表情却很麻木,但听见父亲对直人的苦苦哀求,眼底又浮现些感动和希冀。
“你这话说的。”风介插话,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怎么听说,你在家的时候对你老婆孩子也不好啊。”
“风介君,她们是我在本家仅剩的亲人,我怎么可能苛待她们!”听风介这么说,禅院一郎的声音变得有点急。
说完,他又向直人哐哐磕头:“直人大人,我为禅院家操劳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在场各位都是本家来的,谁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全填进了市场的窟窿里!
如今家族要清理门户,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连我这对可怜的妻女都不放过……这事传回本家,让那些为家族流血流汗的老人怎么想?让底下做事的人怎么寒心?”
他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低着头的术师,声音嘶哑却句句清晰:
“雅慧嫁给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纪田才十岁,她觉醒了那么好的术式,还没能学习如何使用,她……她叫您一声叔叔啊!
我知道您也是为了交差,我理解您,我这条命随您拿去好了,但求您……给禅院家留点体面,给为您做事的人留点念想吧!”
直人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视线也一一看过去,没人敢抬头。
风介脸上还是那副散漫的表情,信一看上去已经想砍下禅院一郎的脑袋了。
除了他们,只有纪田,她还定定地望着直人。
直人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大家都听见了?”
“一郎说了,要拿他的命换他妻女的。”
他每说一个字,一郎的身体都哆嗦一下,一直到信一掏出一把手枪,双手奉给直人。
直人接过枪,咔哒一声上膛,枪口对准一郎,说:“您真想好了?”
禅院一郎面露绝望。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仍没人敢看他。
他双手攥拳,回头面向直人:“如若这是本家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那我毫无怨言。”
直人举着枪,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把枪丢在茶几上,当啷一声,禅院一郎的脊背也松垮了下去,满头大汗。
“您这话说的,您好歹也是我父亲的”
禅院一郎正准备接话,直人径直抬手截住他,自己继续说:“是哪门子远亲我已经忘了,但也算是我的长辈,我这个做小辈的怎么敢送您上路。”
禅院一郎终于敢抹了把汗,额头的血已经结痂,脸上带上劫后余生的笑:“我就知道,大人您......”
直人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他。
“让你说话了吗?”
风介又准备一脚踹在他的嘴上,直人出言拦住他。
“一郎,”直人悠悠地喊一郎的名字,做出我都懂你的表情,“我知道,你看,我们从进门到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拿出来,您当然不认了。但是”
直人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有些忧心的,但我看您这么重视您的血亲,我反而松了口气。”
风介嘴角一咧,脸上笑得愈发灿烂,他转身推门出去,再拖进来的人,让禅院一郎真正的,面如死灰。
石田春、石田佑,两个此前长久生活在安定社会里的人,早就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表情发怵。
看到禅院一郎,才先后哭哭啼啼地扑上去,围在禅院一郎身边。
直人又看了纪田一眼,刚刚还有所感动的女孩子,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木讷地看着在她和母亲面前抱在一起的三个人。
“怎么样?”直人脚踩在茶几边缘,俯身下去问禅院一郎:“三十个亿,这次划算了吗?”
……
房间陷入死寂。
禅院一郎低着头,哆哆嗦嗦。雅慧和纪田的视线,都牢牢地放在禅院一郎身上。
石田春看到桌上的手枪,吓得嚎啕大哭,她不停地捶打一郎的肩膀:“才三十个亿啊,快拿出来啊,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去死吗!”
这个慌不择路的女人,将一切的爱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彻底摁死了禅院一郎。
风介低笑出声,他的鞋尖踹了踹万念俱灰的禅院一郎,重复石田春的话:“对啊,才三十亿啊,一郎,就别藏着掖着了,快拿出来吧。”
他弯腰去看禅院一郎,笑眯眯地说:“春小姐可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一郎,你真以为我们空着手来的吗?”
如果只带孩子来,禅院一郎还可能不认账。但打理他近一半财产的石田春也在这里了,他就知道,自己再无退路了。
直人歪着头,耐心地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禅院一郎才一寸寸抬起头,说话的声音像下定某种决心:“三十亿,你放他们走。”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来,雅慧和纪田的表情终于完全蜕变到绝望,与此同时,纪田眼里一同衍生的,还有恨。
直人全都看见了。
可他却摇头了:“那不行,三十亿,只能选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手枪,枪口从雅慧、纪田依次点到过去,最后对准禅院一郎的眉心,说:“你们有五个人,三十亿只能选一个。”
“你说话算数。”禅院一郎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只能紧紧抓住直人抛出的绳索。
“我说话算数。”
“六十亿,我和石田佑。”
风介吹了声口哨,他问其他人:“听听,你们这辈子赚得到六十亿吗?我就是白天当术师,晚上下海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石田春的哭声停了,她惊惧地看着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却不看她,他膝行着靠近直人,又被信一一脚踹开,他嘴上执着地向直人讨要承诺:“你说过的,你说话算数。”
“我当然说话算数了,”直人微微睁大眼睛,他又看向对一郎满眼恨意的纪田,故作犹豫:“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确定只选你的儿子吗?”
禅院一郎忙不迭点头,直人表示自己知道了。
“智,带他去办财产过户。”直人又喊了几个人一起去,他对一郎说:“我只给你一个小时。”
禅院一郎面露为难:“不可能这么快啊,直人大人。”
“你只用告诉我们那六十亿在谁名下,怎么转入本家告诉我们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自有办法。”风介催促他们赶紧去办。
石田春早上被他们捉住的时候,这个可怜的老实女人根本经不住吓,已经把她名下的资产全都交给了直人,本来以为,差不多已经把禅院一郎榨空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拿出六十亿。
禅院一郎被带走后,石田春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直人,想求饶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挂在眼睛里打转,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直人和她对视几秒,移开视线。
雅慧和纪田仿佛已经接受她们的命运,雅慧的眼泪都流干了,空空地看着地板,纪田杵在原地,眼睛无神地看向窗外。
直人将手枪放在手心转动,他注意到石田佑,那个被父亲选中的男孩,正看着他。
他扶着他母亲的臂膀,依偎在他母亲身边,看向直人的眼睛满是恐惧和怨恨。
直人对他笑了下,他却对直人呸了一口口水。
“你敢对直人大人无礼!”信一见状,要上前去扇他的嘴。
直人叫住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不懂事。”
他话音落下,石田佑终于尖叫着朝他扑过来:“你放了我妈妈,你放了我妈妈!”
他才跑出几步,就被风介拎住衣领,石田春也像终于活过来一样,死死去拖风介的大腿:“放开我的孩子!”
母子俩的哭泣和尖叫叠加在一起,简直要冲破屋顶,直人不耐地皱眉,他抬手摁了下耳朵,对准石田春脚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
母子俩被吓呆住了,风介松开手,他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惶恐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直人,直人轻声说:“我讨厌吵闹。”
死寂延续了许久,直人满意地靠回靠背,双臂展开搭在靠背顶端,几乎占据一整张沙发。
终于,一个小时内,智带着禅院一郎回来了,他将财产证明全数交给直人过目,直人确认无误后,又问了一遍一郎:“你确定了,选你,和石田佑?”
一郎推开正小声啜泣着央求他的石田春,在直人面前跪下:“是是是,直人大人,我选我和我儿子。”
他回头,把搂着妈妈不放的石田佑拽过来,他一边着脸对直人笑,一边催促石田佑:“这是你叔叔,你叫叔叔的。”
石田佑泪水流了满脸,倔强地不肯叫。
直人也不恼,他将手枪重新上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看向纪田,举起枪,事已至此,她已经全然认命,她被同样绝望的母亲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睁眼,纪田。”直人低声喊道。
纪田哆嗦了一下。
直人又喊了一遍,枪声迟迟没有响起,似乎在等待,亦或者催促。
纪田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辽无边际地恐惧,缓缓地睁开眼。
在她睁眼的刹那,砰的一声,直人扣动扳机,纪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蜷缩身体。
然而她没有感到疼痛,在她耳畔响起的是石田春的哭喊和禅院一郎的咒骂。
纪田恍惚地看过去,只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石田佑,和他眉心正中的血窟窿。
失去孩子的石田春没了神智,竟想去抢直人的枪,被守在直人身边的信一一刀封喉。
“你答应我了的!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你个卑鄙小人!”禅院一郎愤怒地吼叫。
可直人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他再一次举枪,这次对准了禅院一郎,说:“我只让你选人,但是死是活,由我选。”
他没再停顿,也没理禅院一郎霎时转变的哭泣求饶,而纪田也没再闭眼,她亲眼看着那一颗子弹穿过她所谓父亲的颅骨,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人终于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纪田跟前。
他是那么高大,全然挡住了窗外的光。
纪田仰着头,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人俯身,朝她伸出手。
纪田愣愣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雅慧见状,赶紧抓起女儿的手,放入直人的掌心,她将纪田从怀里推出去,将她推得从地上站起来,一个劲靠向直人那边。
雅慧哭泣着朝直人磕头:“感谢您,感谢您放过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