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表面上看,只是一场寻常的君臣消遣。但在沈清辞那敏锐的直臣思维里,他清楚,陛下这是在借着这盘棋,隐晦地在考量他这几日面对朝堂孤立时的心境!
萧烬的棋风,与他平时那副深沉内敛的帝王伪装截然不同!
霸道!充满侵略性!
他从不讲究什么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他的白子,就像是他在太和殿上冷酷地下达诛九族圣旨时那样,大开大合,甚至是不惜惨烈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要能将沈清辞的黑子逼入死角,只要能将那片广阔的棋盘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大片的白子作为诱饵。
这哪里是在下棋?这分明是一场血腥、不留任何余地的屠杀与围剿!
“陛下棋风凌厉,犹如雷霆万钧,微臣……微臣实在是难以招架。”
沈清辞艰难地收回了那枚墨玉棋子。他没有落子,而是恭敬地、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妥协,微微低下了头:“这盘棋,是微臣输了。”
“输了?”
萧烬没有去捡棋子。他缓慢地直起身,那双深渊般的黑眸,穿过棋盘上那惨烈的“厮杀”痕迹,定定地落在沈清辞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沈卿。这棋局还未到最后关头,你的黑子在中盘虽然被朕围剿,但在边角之处,依然有广阔的腾挪空间。你为何,连试都不试一下,便直接投子认输了?”
萧烬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帝王那种高高在上的平稳,但若是仔细听,却能在那平稳的声线中,捕捉到一丝隐秘的不悦与试探:
“怎么?是不是这几日在六部走动,受了那些老狐狸的几句冷言冷语,碰了几个软钉子。你这曾经在太和殿上刚烈、敢于说‘九死其犹未悔’的探花郎,锐气便这般轻易地被磨平了?”
这番话,犹如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沈清辞这几日来压抑、甚至委屈的软肋!
沈清辞的眼底,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惨痛的黯然。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甚至浮现出了一层极薄的水光,但他依然死板地、死死地维持着臣子的体面。
“微臣不敢。”
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浓重的无力感:
“微臣并非惧怕那些同僚的排挤。微臣只是……只是觉得这棋局,与这朝堂何其相似。”
“陛下乃是执棋者,高瞻远瞩,掌控全局。而微臣,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枚微末的棋子。微臣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治世之才,能够为陛下在这棋盘上厮杀出一片清明的天地。”
沈清辞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充满了对残酷现实的妥协与对皇权绝对的敬畏:
“可是,微臣错了。这朝堂上的盘根错节,远比微臣想象的要复杂百倍。微臣这枚棋子,冲得太猛,虽然替陛下办了差,却也让江南士族狗急跳墙,甚至……甚至已经隐隐成为了陛下推行新政的阻碍。”
沈清辞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微臣不想成为陛下的累赘。故而,微臣宁愿投子认输,退居一隅,也不愿成为那颗……乱了陛下全局谋划的废棋。”
这番话。
是沈清辞这半个月来,在经历了极端的追捧与孤立后,发自肺腑的、惨痛的领悟。
他以为,自己这般懂事、为了君王着想的退让,定能换来陛下的几分宽慰。
然而。
他却没有看到。
在听到“微臣不过是一枚微末的棋子”、“投子认输”、“废棋”这些卑微、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放弃的话语时。
坐在龙椅上的萧烬。
那张俊美冷酷的脸庞虽然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他那双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瞬间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棋子?废棋?!
这个不知好歹的木头!
他萧烬费尽心思地将他留在南书房,顶着太后和满朝文武的压力护着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这块绝世美玉雕琢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形状!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块玉,因为受了一点点外面的委屈,就生出这种可笑的“退居一隅”的退缩念头?!
一股狂躁的、想要直接将这人按在棋盘上狠狠欺负一顿的暴戾冲动,在萧烬的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可是。
萧烬那可怕的帝王理智,硬生生地将这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给按了回去。
不行。
不能发火,不能失控。在这个关键的“驯化”阶段,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完美、惜才的圣明之君!
只有这样,沈清辞才会被他那张名为“君恩”的巨网,越缚越紧!
“沈卿。”
萧烬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的双拳。他拿起刚才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随意地把玩着。
他的声音,平缓,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犹如长者般的宽厚与包容:
“你太自轻自贱了。”
萧烬将那枚白子,轻柔地,放回了棋盘上那个关键、也是沈清辞之前一直不敢落子的位置。
“在朕的这盘棋里,大靖的江山是棋盘,满朝文武,甚至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世家大族,皆是棋子。”
萧烬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却又专注地看着沈清辞。
“但你,不是。”
“你是朕亲自选中的……执棋之手。”
萧烬的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犹如重逾千斤的泰山,结实地砸在了沈清辞的心头!
“那些老狐狸孤立你,是因为他们怕你。他们怕你这柄由朕亲自打造的快刀。”
萧烬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中透着一种强大的、让人想要无条件臣服的帝王自信:
“沈清辞。朕既然敢用你,就敢保你。在这九重宫阙里,在这大靖天下,只要你全心全意地为朕办事,不生出其他杂念。朕,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所以。”
萧烬自然地伸出手,克制地、只是用指节,在沈清辞那紧紧攥着衣袖的、微微发凉的手背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不要在朕的面前,提什么‘认输’。把棋子拿起来,继续下。这盘棋,只要朕没说结束,你就必须陪朕,下到底。”
第32章 龙涎染袖
“不要在朕的面前,提什么‘认输’。把棋子拿起来,继续下。这盘棋,只要朕没说结束,你就必须陪朕,下到底。”
萧烬的声音低沉平稳,帝王威压扑面而来,指节在沈清辞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沈清辞猛地抬头,连日被孤立的阴翳褪去,清澈眼眸对上萧烬深邃的黑眸 那里面写满 “朕是你最大底气”,所有委屈与退缩瞬间消散。
“微臣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水光,重新执起墨玉棋子,指尖微颤,落子却坚定利落,“啪” 地一声,巧妙化解白子的杀招。
萧烬看着棋盘上重焕生机的黑子,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笑意。他要的,就是沈清辞这副鲜活锐气的模样,而非被官场磨平棱角的怯弱。两人再下半个时辰,棋局以和棋收场,沈清辞心如明镜,陛下分明是让了他半子。
“这局和了,看来沈卿心境已平。” 萧烬慵懒靠回龙椅,把玩着凉茶盏,语气平淡。
“微臣多谢陛下点拨,定不负所托,核对好江南账目。” 沈清辞起身,正要退回书案前,却被萧烬叫住。
“等等。”
萧烬从龙纹袖袍中掏出一个紫檀木香盒,放在御案上,缓缓拨开盒盖。浓烈霸道的顶级龙涎香瞬间弥漫南书房 那是天子专属,纯粹无杂,带着不容侵犯的侵略性。
“你过来。” 萧烬目光沉沉锁定他,沈清辞顺从走到御案前,低头待命。
“伸出手来。”
沈清辞掌心向上伸出,预想中陛下会赐下物件,却被萧烬一把扣住手腕。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力道极紧,像铁钳般锁着他,不容挣脱。“陛下!” 他本能想缩手,却被萧烬低喝制止:“别动。你这几日在六部走动,沾了那些老泥鳅的熏香,熏得朕头疼。”
沈清辞心中一怔,他素来爱洁,身上只有墨香与皂角香,可在帝王威压下,竟一时语塞,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着。
萧烬沾了点香盒里的香膏,当着他的面,重重擦在他月白色衣袖边缘。浓烈的龙涎香瞬间渗入布料,霸道又刺眼。
“陛下!万万不可!” 沈清辞瞳孔骤缩,脸颊涨得绯红,声音发颤,“微臣乃是外男,怎可沾染御用之香!” 他拼命挣扎,眼底满是惊惶。
萧烬非但不松手,反而猛地将他拉近,两人呼吸相闻,灼热的气息混着龙涎香喷在沈清辞脸颊。“外男又如何?” 萧烬眯起眼,眼底翻涌着病态占有欲,“朕要你身上,只有朕的味道。带着这香气去六部,看谁敢给你脸色!”
这番话,瞬间将暧昧的标记行为,包装成了庇护他的皇恩。沈清辞心头的恐惧渐渐平息,只剩愧疚,低头道:“微臣愚钝,误解陛下苦心,叩谢皇恩。”
萧烬松开他,挥了挥手:“退下吧,早些歇息。”
沈清辞行礼告退,身着染着龙涎香的常服走出南书房。沿途宫人侍卫闻到那股帝王专属香气,无不恭敬避让,他心中苦涩,只当这是陛下的权术,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悄悄打上了专属标记。
两日后,沈清辞为查江南水神祭祀的典籍,亲自去礼部架阁库。他身上的龙涎香在沉闷的礼部格外突兀,官员们虽不敢明着刁难,却都避之不及。沈清辞乐得清静,径直走进架阁库,专注地在书架间翻找。
“沈大人,真是好巧啊。”
一道油腻谄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还夹杂着浓烈的脂粉味,令人作呕。沈清辞眉头紧锁,猛地转身,只见礼部侍郎赵有德站在身后,绿豆小眼闪着贪婪淫邪的光,笑容猥琐。
“赵大人。” 沈清辞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清冷,带着明显的防备,“下官在此查阅旧档,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赵有德喉结剧烈滚动,贪婪地盯着沈清辞清冷绝艳的脸庞,心中打着算盘 他明知沈清辞身上有龙涎香,却觉得帝王的宠爱转瞬即逝,只要手段隐秘,拿捏住沈清辞的把柄,陛下也查不到他头上。
“沈大人这话就见外了。” 赵有德热络地往前凑,伸手就想去拉沈清辞的手腕,语气谄媚,“本官听闻沈大人近日在南书房辛苦,今夜在府上设了私宴,邀了几位仰慕大人才华的同僚,共论诗文,沈大人可否赏光?”
沈清辞侧身避开他的手,神色愈发冷淡:“多谢赵大人美意,下官公务繁忙,恐难赴约。” 他清楚赵有德的为人,这般殷勤,定是另有所图。
赵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谄媚,不依不饶:“沈大人何必这么见外?不过是同僚小聚,不谈公务,只论诗文,耽误不了大人多少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又试探着往前凑,眼神里的淫邪愈发明显,“再说,本官府中还有几位技艺绝佳的乐师,定能解大人近日的乏累。”
沈清辞心中厌恶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赵大人,下官确有要务在身,不便赴约,请大人自重。” 说罢,他转过身,不再看赵有德,继续在书架上翻找典籍,摆明了拒绝的态度。
赵有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敢发作 沈清辞身上的龙涎香还在,他终究要忌惮几分。但他并不甘心,站在原地,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威胁:“沈大人,话可不能说得太绝。这官场之上,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若是得罪了人,日后行事,怕是不会太顺利啊。”
沈清辞翻找典籍的动作一顿,后背微微绷紧。他自然听懂了赵有德的威胁,却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下官行事,问心无愧,至于其他,不必劳赵大人费心。”
赵有德看着他清冷的背影,绿豆小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却终究没敢上前放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贪婪与不甘,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沈大人执意推辞,本官也不勉强。只是日后,沈大人若是有需要用到本官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他又贪婪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才转身悻悻离去,那油腻的脂粉味,许久才渐渐消散。
沈清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依旧紧锁。他知道,赵有德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今日的拒绝,或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他别无选择,赵有德的宴席,摆明了是陷阱,他万万不能踏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重新专注于翻找典籍。身上的龙涎香依旧浓烈,像是萧烬无形的庇护,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位帝王的掌控之中。
架阁库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沈清辞看着一排排泛黄的典籍,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心想做纯臣,辅佐陛下,却不知何时,早已被卷入这场帝王的占有游戏之中,进退两难。
第33章 侍郎私宴
暮春三月,京城已褪去料峭,带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翰林院偏阁内,沈清辞坐在如山的江南水文旧档中,手执紫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的心思,并不全在枯燥的数据上。
这几日,他总觉心神不宁。自从那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对弈,陛下“不经意”握住他手背的滚烫温度,仿佛烙印般时不时浮现。还有那沾染到朝服袖口上的极品龙涎香,哪怕在寝房,也能闻到那股霸道冷冽的气息,仿佛那人就站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