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荒谬的念头。“陛下是千古圣主,对我这寒门孤臣有知遇之恩。我饱读圣贤书,岂能以龌龊心思揣测君恩?”他将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用文人纲常禁锢慌乱的心。
偏阁门被敲响。“沈大人,礼部赵侍郎府上送了请柬来。”杂役小吏双手递上散发着脂粉香的烫金请柬。
沈清辞微愣,清冷眼眸闪过疑惑:“赵有德?”他生性孤傲极少应酬,与这位赵侍郎更是素无深交。
小吏连道:“来人说,赵大人今夜设私宴赏春品茗,还特意叮嘱府上珍藏了几卷前朝云梦泽的水利孤本,想请沈大人过府参详。”
听到“水利孤本”,沈清辞手指微紧。他正为江南泄洪渠殚精竭虑,若有孤本参考定能挽救更多百姓。
他骨子里排斥官场酒席,觉得虚伪。可转念一想,自己初入朝堂根基浅薄,若将正三品大员的示好拒之门外,日后处境只会更难,更何况孤本关乎百万生灵。
“替我回禀,定当准时赴宴。”沈清辞为了大局妥协。
他看着请柬眉头微蹙,总觉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蹊跷,但心想:“不过是寻常同僚宴饮,去坐坐便回。”便不再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表面儒雅的赵有德,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色贪婪、男女不忌的荒淫之徒。赵有德体态肥硕,府中养着不下二十名“清倌”,不仅有绝色女子,更有清秀男子。他最大的癖好,便是折辱清高自持的人。
自从传胪大典瞥见沈清辞那惊为天人的绝色容颜,赵有德心中的龌龊邪火便没熄灭过。那冷白如玉的肌肤、清艳不妖的眉眼、清绝出尘的气质,偏偏骨子里还藏着宁折不弯的傲气。
赵有德越想越心痒,早就垂涎这块璞玉。如今得知沈清辞休沐,便迫不及待抛出请柬那所谓的“水利孤本”,不过是引诱白鹤入局的香饵罢了。
……
日暮时分,晚霞在天际涂抹出浓烈的橘红。
沈清辞换下厚重的朝服,穿了一身素净的霜白杭绸直裰,衣料轻薄,衬得他越发清瘦挺拔。腰间未悬玉佩,长发用普通紫竹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的脸庞冷白如玉,在暮色中透着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的清冷出尘。这样一副打扮,活脱脱从古画中走出的清瘦书生。
他怀揣水文笔记,打算拿了孤本便回。福伯在门口欲言又止:“公子,老奴听说那赵侍郎名声不好……”
沈清辞微笑着摇头:“不过是寻常宴饮,我去坐坐便回。”
他迎着晚风,步履从容地走向金鱼胡同赵府。背影清瘦挺拔,犹如刚出鞘的清冷长剑,光华内敛锋芒暗藏。
……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萧烬端坐御案后,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墨来。今日沈清辞休沐,少了那清冷专注的身影和淡雅墨香,偌大暖阁空荡荡的,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烦躁与空虚。
他握着朱笔,面前的折子一个时辰连一行都没看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全是沈清辞的侧脸那微蹙的眉心、无意识咬住的下唇、露出的纤细白皙手腕……
“啪。”朱笔被烦躁地扔在砚台上,溅出殷红墨点。
“李福。”
“老奴在。”李福小碎步走入。
“沈修撰今日休沐,在府里做什么?”萧烬声音平稳,但李福太清楚这“平静”下压着多大风浪。
“回陛下,”李福小心翼翼,“暗卫来报,沈大人下午收了礼部赵侍郎的请柬,半个时辰前已换便服,独自步行赴宴去了。”
殿内空气在“赵有德”三字出口瞬间骤然凝固。
萧烬把玩翡翠扳指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眼,深邃黑眸中陡然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赵有德。他怎会不知那是什么货色?锦衣卫密报上沾满了他私养娈宠、用药迷奸的肮脏罪行。他一直没动他,只是打算江南稳定后秋后算账。现在,这个满身肥油的混账,竟敢邀请沈清辞?!
更让萧烬气恼的是,沈清辞那个不解风情、对自己靠近总是惶恐退缩的木头,竟为了几本破书跑去赴宴?平时在御书房连自己“不经意”碰他手指都紧张得耳根发红,如今却要穿着清雅便服,去任由那些龌龊目光打量?!
萧烬的怒火瞬间蹿到顶点,大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李福大惊失色连滚带爬追上,“您是万乘之尊,怎可贸然去侍郎私宴?若被朝臣……”
“闭嘴。”萧烬冷声打断,脚步未停。
李福看着他冰冷凝结的侧脸和赤红如血的眼底,吓得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
萧烬换上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带着两名贴身暗卫隐秘出宫。他选择步行,如在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朝金鱼胡同疾行。
……
赵府。
私宴安排在隐秘奢华的后院水榭。水榭三面临水,四周挂满红纱宫灯,光影摇曳透着靡丽。容貌清秀、身着轻纱的小厮侍女穿梭其间,丝竹管弦奏着靡靡之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甜腻的百合熏香,闻之让人头脑微沉。
赵有德知道百合熏香有催情之效,特意添了双倍量。水榭中已到了七八位酒肉官员,正用暧昧眼神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
沈清辞踏入赵府,天色已完全暗下。刚踏上水榭栈桥,他便微微蹙眉。浓烈甜腻的百合香混合着酒气与靡靡之音,让他敏锐的文人直觉拉响警报。
这哪里是赏春品茗?分明是声色犬马的销金窟!
沈清辞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去,但赵有德肥硕的身影已如肉墙般挡在面前。
“沈大人!你可算来了!”
赵有德声音做作热络,圆胖白净的脸上堆满油腻笑容。他那绿豆般的小眼睛在看到沈清辞霜白直裰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到几乎滴油的精光。
好一个极品尤物!比传胪大典上还要好一百倍!那冷白如玉的肌肤泛着透明粉意,清艳不妖的眉眼,高洁到让人不敢亵渎,却又美得让人恨不能立刻揉碎在掌心!
赵有德喉结疯狂滚动,急切迎上前甚至想拉沈清辞袖子。
沈清辞敏锐侧身避开,清冷眼眸闪过厌恶。
“赵大人客气了。”沈清辞微微拱手,声音清润疏离,“下官听闻大人府上珍藏云梦泽水利孤本,特来请教。不知可否先行赏阅?”他开门见山,不想多做逗留。
赵有德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圆滑岔开话题:“哎哟沈大人急什么!孤本在书房跑不了。难得来一趟,总得先喝杯茶赏赏景!来,请上座!”
赵有德强势引着他往水榭深处走,根本不给拒绝余地。水榭内官员纷纷起身,但他们看沈清辞的眼神,并非同僚客气,而是带着怪异的、看稀世珍宝般的审视玩味。
“沈大人,坐这!”赵有德将他安排在主位旁的紫檀木案,位置在最深处角落,进出必经赵有德席位。
沈清辞蹙眉推辞:“下官品级低微岂敢越礼?还是坐末席。”
“哎!你可是钦点探花郎、御前红人!”赵有德按下他行礼的手,胖手在他肩上多停留了一倍时间,“除了本官就属你尊贵。若坐末席,明日传到陛下耳朵里,本官岂不落个轻慢功臣的罪名?快坐!”
赵有德话里绵里藏针,字字扣着皇恩品级。在周围同僚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沈清辞若再推辞便显不识抬举。
他强压不适,在狐皮软垫后跪坐下来。坐定后迅速环顾,发现唯一通往主院的游廊入口,赫然站着两名佩刀家丁。
一股不妙的预感如毒蛇悄然爬上脊背。
他刚落座,两名染着浓重脂粉气、长相阴柔的小厮便如水蛇般缠上来。一人娇笑想捶腿,另一人端着白玉酒壶,大半个身子要贴进沈清辞怀里:“沈大人,奴才为您斟酒。”
小厮声音甜腻,媚眼直勾勾盯着他绝色的脸,毫不掩饰轻佻。
沈清辞浑身寒毛直竖!强烈反胃感瞬间涌上。他素来洁身自好,对这种男子间狎昵的举动感到生理上的极度厌恶。
他猛地挥动月白色袖袍,犹如避开肮脏秽物般将两名小厮严厉拂开!动作过大甚至带翻了果盘。
“退下!我自己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骨子里的清冷与凛然怒意。素来温润清澈的眼眸凝结霜雪,冷冷扫过小厮。小厮被冰冷目光一扫,吓得浑身哆嗦僵在原地。
水榭内瞬间安静。几名官员用看好戏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视,噙着冷笑。
坐在主位的赵有德将一切尽收眼底,非但不怒,反而隐秘舔了舔厚唇,眼底淫邪贪婪的光芒更加炽热。越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等药效发作时,看着他在身下哭泣求饶的模样,才越能带来发疯的征服感!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到沈大人不喜人伺候?滚下去!”赵有德装模作样呵斥,随后亲自端起酒壶走到沈清辞案前。
沈清辞脊背微绷。
“沈大人,方才那两个冲撞了你,是本官管教不严。来,本官亲自赔不是,先饮一杯。”赵有德自然拿起白玉酒杯,倾入琥珀色酒液。
沈清辞看着那杯泛着诡异光泽的酒,鼻尖敏锐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甜涩气息。他眉头微皱。
“赵大人好意心领。只是下官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嘱咐切不可饮烈酒。下官以茶代酒,先干为敬。”沈清辞镇定端起清茶,试图挡回那杯来路不明的酒。
赵有德笑容僵了一瞬,恢复如常。他将酒放回案上,连说三个“好”字,拍了拍沈清辞肩膀笑呵呵回了主位。
但转身刹那,那双绿豆小眼里闪过一道阴狠寒光。
不急。夜还长。第一杯不喝,总有让你不得不喝的时候。
沈清辞坐在席间,一口茶未动,一箸菜未夹。身体僵硬端坐,清冷眼眸不断扫视四周谈论诗词的官员、暴露的侍女、带刀的家丁,以及越来越让人头脑昏沉的百合熏香。
这场宴席,不正经。
他深吸一口气,想找个机会离开。
第34章 别有用心
水榭内的丝竹声换了一曲,低沉靡丽,如同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暮春微暖的夜风中缠绕着众人的心神。
沈清辞端坐在狐皮软垫后,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他双手规矩交叠,面前赵有德殷勤盛满的燕窝羹纹丝未动,那杯被他以“风寒”为由挡回的琥珀色酒液,静静泛着诡异光泽。
四角博山炉中的百合熏香越来越浓,甜腻得像无形的手按压着他的太阳穴。沈清辞感到些许不正常的头晕。他骨子里的直觉立刻拉响警报这熏香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袖中锦帕,假装擦拭嘴角,实则贴在鼻下,用残留的寒梅墨香过滤那股甜腻。
与此同时,他冷静观察四周。主位上的赵有德虽在谈笑,但那双绿豆眼如盯猎物的秃鹫,每隔片刻便隐秘扫来,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左侧的吏部孙员外郎看似热络搭话,实则每说几句便“不经意”向他靠近半寸。右侧的刑部主事闷头饮酒,椅子摆放角度却刁钻地堵住了他离席的通道。加上入口处腰挎佩刀的家丁,以及水面上封锁水路的画舫。
沈清辞的心沉入谷底。这不是网,是一座笼,而他已坐在最深处。
“沈大人。”赵有德端着极品碧螺春,笑眯眯地绕过案几,肥硕身躯居高临下投下阴影,“方才那杯烈酒沈大人不赏脸,本官体恤你不宜饮酒。来,这盏茶总可以喝了吧?”
沈清辞看了一眼茶汤,清澈无异。他判断赵有德不会当众在递来的茶中下手。“多谢赵大人。”他接过茶盏,仅碰了碰唇便放下。
赵有德也不在意,满脸笑容在他身旁坐下。那股浓烈的脂粉与汗臭瞬间涌来,沈清辞几乎控制不住想皱眉。
“沈大人,”赵有德凑近低声犹如耳语,“本官说的那几卷云梦泽水利孤本,已命人取来放在暖阁。若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也是本官为大靖做点贡献。”
听到“水利孤本”,沈清辞心头微动。若有前朝数据,泄洪渠能提前竣工,多救几万人命。
“赵大人费心了。不知下官何时可一阅?”沈清辞强压厌恶。
赵有德眼中闪过得意的精光。上钩了。
“急什么!宴席还没过半呢!”他大笑拍手,“来人!把本官珍藏的‘神仙醉’端上来!”
一名侍女捧着羊脂白玉酒壶款款走来。壶口揭开,一股奇异的果香与花蜜酒香瞬间弥漫水榭。
“这‘神仙醉’乃本官重金从西域购得。入口绵柔,最适合不善饮酒之人。”赵有德亲自倒酒,先给同僚各倒一杯。众人饮后纷纷做作赞叹。
这番表演在沈清辞眼中虚伪至极。还未细想,赵有德已倒满一杯,双手递到他面前。
“沈大人,这‘神仙醉’性温和不伤身。本官敬你一杯,为日后朝中互相扶持,干!”
沈清辞看着那杯酒,不安感猛烈涌上。刚才的烈酒有异味他拒了,但这杯果香浓郁,难以分辨。且众人皆饮同一壶酒并无异状。
难道真是自己草木皆兵?
“赵大人好意心领,只是下官太医叮嘱……”他依然客气推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