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那种疏离带着傲骨,带着文人的清高与矜持,像一块高岭之玉,拒绝所有人的接近。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空洞,是另一种是一盏被人从内部掐灭的灯,是一潭被冬日彻底冻结的湖,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死寂。
萧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还没等他真正感受清楚,便被他心底那更深的、更汹涌的偏执死死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那句"为什么"。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有些答案,说出口便是多余。他要沈清辞,他从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拥有他,这便是全部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向他解释,是一种他不擅长的语言。
他转向殿门口。
李福早就候在那里了。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垂着眼睛,脸上是多年宫廷生涯打磨出的、滴水不漏的木然。他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看见。
萧烬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帝王惯有的威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看好寝殿。伺候好贵君,让他好好休息。今日不必上朝了。"
贵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在这间偏殿内砸落下来,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沈清辞躺在榻上,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猛地转过头。
那是他整个清晨以来,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动作。
他看着萧烬的背影。
那道背影高大而端正,龙袍的下摆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步伐沉稳,一如既往地走向那扇通往外界的殿门,走向那片与这间偏殿截然不同的、属于帝王的、光明磊落的天地。
"贵……"
沈清辞动了动嘴唇,那个字从破碎的唇瓣间漏出来,只剩下一个字的气声。
贵君。
这是……要把他放在后宫了吗?还是那些甘心以色侍君、以身换荣华的佞幸之人的名分。
那不是他的名分。
他是沈清辞,是大靖三年的新科探花,是苦读了十年圣贤书、在风雪中跋涉了数千里才走进金銮殿的读书人。他这一生,想要的是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贤臣"的名字,想要的是大靖的百姓在丰收之年能够饱食,想要的是治下的河堤能够挡住每一年的洪水。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贵君"的身份留在这座皇宫里。
殿门被推开了。
晨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萧烬那道背影淹没在那片光亮中,随即门重新合上,那道光消失了,偏殿又恢复了昏暗。
沈清辞就那样盯着那扇合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听见李福在殿外低声吩咐宫人,听见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听见铜盆里热水的声响,听见早膳的托盘被端进来搁在案上。所有的声音都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般的茫然。
"贵君……"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泪水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哽咽,只是无声的、止不住的泪水,从他那双干涸了整整一夜的眼眸里,再次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落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便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他想起了苦读的那些年。
油灯下的《论语》,雪地里的《资治通鉴》,亲友接济的那几两银子,以及父母离世后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对着牌位发下的誓言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光耀门楣,他要做一个让百姓记得、让史书留名的好官。
那些年,他信仰的是圣贤书里写的那些道理,是君臣纲常,是礼义廉耻。
可现在,那信仰已经死了。
死在昨夜这张龙榻上,死在那杯被下了药的安神茶里,死在萧烬那句轻描淡写的"贵君"二字中。
李福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弓着身子,眼神垂落,假装看不见那些泪水:"贵君,早膳备好了,您要不要……"
"不用,不要叫我贵君,还是叫我沈大人吧。"
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截断了李福后半截的话。
李福顿了一顿,躬身应道:"是。那贵君先歇着,奴才在外候着,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以后,"沈清辞开口,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愤怒,咬牙切齿的清晰,"不要叫我贵君。"
李福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奴才知道了,沈大人。"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不是贵君。
他永远不会是贵君。
哪怕萧烬将这个名分砸在他头上,哪怕这座皇宫从此以这两个字来称呼他,哪怕这件事最终传遍天下,让他沈清辞的名字永远与那些污秽的流言联系在一起。
他也不是。
他是沈清辞,是那个曾经相信这世间有明君、有清流、有值得燃尽一生去守护的道义的读书人。那个人死了一半,可还有另一半,还活着,还在那破碎的胸腔里,拼命地跳动。
那一半,会找到出路的。
窗外的鸟雀还在叫,那声音清脆而无忧,在晨光里飞扬开去,飞过红墙,飞过宫道,飞向那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的、真实的世界。
沈清辞听着那鸟声,睁开眼。
眼底依然是空的,却在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星,在那片死寂里,顽强地,没有熄灭。
第60章 形如枯木
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轻得近乎消失。
沈清辞没有动。
从萧烬离开到现在,他就这样躺着,像一截被人遗忘在荒野里的枯木。眼睛对着那片帷幔,一眨不眨,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锦被被他攥在胸前,攥得指节泛白。
李福在殿外候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沈大人,"他弓着身子,声音放到了最低,"热水备好了,您身上……总得清理一下。"
沈清辞没有回应。
李福又等了片刻,壮着胆子多说了一句:"陛下走前吩咐了,要奴才伺候您沐浴更衣。若是不洗,陛下下午来了瞧见您这般模样,怕是……"
"不要提他。"
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像是含着碎石。他终于动了缓慢地、艰难地侧过身,那个动作牵扯到了身体深处每一寸被蹂躏过的肌肉,让他的眉心猛地一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福慌忙垂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沈清辞花了很长时间才坐起来。
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腰背和那处最隐秘的地方,疼得他几乎想呕吐。他撑着榻沿,双手颤抖着,指甲嵌入楠木的纹路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那些青紫交错的指印、牙印、吻痕,从锁骨蔓延到胸膛,从腰侧延伸到大腿内侧,密密匝匝,深浅不一,像是某种野兽在猎物身上留下的领地标记。在那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每一道痕迹都显得触目惊心。
沈清辞看着那些印记,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厌恶,是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极致的厌恶。
"水在哪里。"他开口,声音冷硬。
"净室里备着呢,奴才这就"
"不用伺候。"沈清辞打断他,"所有人都出去。"
李福犹豫了一下:"沈大人,您身子还虚着,万一在里头……"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空洞得像是深冬的枯井,可正是那种空洞,让李福浑身一凛,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奴才在外候着。"
李福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沈清辞独自走进了净室。
那间净室不大,却极尽奢华。汉白玉砌成的浴池里蓄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瓣新鲜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铜架上搭着柔软的棉巾,旁边摆着各色沐浴用的香膏与药油,每一样都是宫中最顶级的贡品。
沈清辞看着那一池热水,站了很久。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些映在水面上的、属于他身体的痕迹。
他解开中衣,让它从肩头滑落。
布料擦过那些伤痕时带来一阵阵刺痛,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衣物落地,他赤裸地站在那池热水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不像是他的身体了。
他认识自己的身体冷白、清瘦、因为常年伏案而略显单薄,却自有一种文人的清隽挺拔。可现在,那具身体上满是陌生的印记,像是一幅被人肆意涂抹过的画卷,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慢慢走入水中。
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最终没过了腰际。那温度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可他没有。他继续往下沉,直到热水没过了胸口,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全部淹没在水面之下。
然后,他开始搓洗。
他拿起旁边的棉巾,蘸了水,开始擦拭自己的皮肤。
一开始力道很轻,和平日里沐浴没什么分别。可当那棉巾划过锁骨上那道最深的牙印时,他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力道骤然加重了。
他开始用力地、几乎是疯狂地搓洗。
从脖颈到胸膛,从手臂到腰侧,从大腿到那处最隐秘的地方,每一寸被萧烬触碰过的皮肤,他都要用棉巾反复地、用力地擦过,仿佛要将那些渗进皮肤里的龙涎香气、那些刻在肌肤上的指印与吻痕,连同那些记忆一起,统统洗掉。
棉巾很快被他搓得发烫,皮肤也被他搓得通红,有几处较薄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在热水中洇开,将那一池清水染上了极淡的粉色。
可他没有停。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皮肤表面的疼痛比起心底的灼烧,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只是想洗干净,想将那个人留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洗掉,哪怕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他也在所不惜。
水面上的茉莉花瓣被他的动作搅得四散,贴在浴池的边缘,像是零落的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