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红头罩思考的时候，稻草人抖动的瞳孔正在扫视着他面前的义警。

　　夜翼，神奇小子。罗宾，黄色披风的继承者。那个红色的头罩，稻草人在那晚最后隐约瞧见过。而第四个人……

　　“你。”他沙哑到了极点、像是砂石在互相磨砺的嗓子突然发出一道声音。“无论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想要问什么，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两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从他棕黄色的面具后露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个戴着红色多米诺面具的身影。

　　话音刚落，罗宾的长棍一端已经抵在了稻草人的下巴上。“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卡里棍噼里啪啦的声响回荡在监牢中，夜翼保护性地举起一只手拦在骑士的身前。“克莱恩，现在不是你与我们谈条件的时候。”

　　方才还深陷恐慌中的稻草人好像一下子进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他身上那种属于哥谭的疯子的气息变得愈加浓厚，说话的语气时而高昂又时而嘶哑：“不，你们知道逼问我是没有结果的。但是满足我的条件，我会自愿说出我知道的一切。你们需要我的知识不是吗？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座城市终于陷入了恐惧的噩梦中吗啊啊啊，还是这座城市终于被他的翅膀遮蔽了吗”

　　罗宾的长棍正要更加用力地顶上稻草人，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拨开了长棍的一端。

　　骑士走了过来，半蹲下来，直视着克莱恩，“我在这里。”他没有回头地向着身后的义警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稻草人盯着那有些熟悉的面孔，比记忆中更为年长，比印象里更为赤裸，他咧开一个足以令孩童尖叫的笑容，满意地看到余光之中，另外的几只小鸟开始缓缓退后虽然那个红色的家伙举起了手上的枪支，明晃晃地打开了保险，对准着克莱恩的脑袋。但好吧，他不在乎，他只是如同溺水的人一样迫切地需要汲取自己的氧气。

　　“你剩余的恐惧毒气都藏在哪里？”那个人先问道。

　　稻草人决定遵循自己方才说过的诺言：“没有。”他笑道，“我所有的库存都在那美丽、恐惧的一夜消耗干净了。”

　　“藏起来的配方？”

　　“都在我的脑子里。相信我，我不会骗你。”克莱恩顿了顿，不等骑士问话，又突然低语起来，“我知道是你。你不应该同样处在蝙蝠的阴影之下吗？我见过你在恐惧毒气中的样子，我见过你恐慌的幻境。明明你的恐惧应该与我类似。快点告诉我，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那片遮天蔽日的翅膀的，你是怎么逃出那些摄人的尖牙的！”

　　突然，在稻草人越来越快越来越绝望的声音里，这位瘦削的囚犯猛地抬起了两条还栓着手铐的胳膊，手掌抱着骑士的脑袋，发红的双眼与多米诺面具没有波澜的白色镜片对视。“告诉我”

　　远处，义警们在稻草人动起来的一瞬间就改变了姿态。但就连红头罩手中的子弹都还没来得及射出，远处，骑士自己就一个肘击直接锤在了稻草人的鼻子上。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腔中，稻草人眼前一黑，倒在行军床上。下一秒，一道阴影出现在他的身上，传到他耳朵中的声音带着一股讥讽的怜悯：“你从来都不懂我的恐惧。你也从来都不懂蝙蝠侠。”

　　骑士回忆起当时在稻草人的幻境中见到过的场景：击败他的罗宾、自杀的阿尔弗雷德，还有遗忘了他的蝙蝠侠，以及这些幻影之后显露出的他自己。

　　他对着克莱恩补充道：“我们甚至不曾同路过。留在你自己的恐惧中吧，稻草人。我不知道怎么救你，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恐惧过蝙蝠。”

　　他直起身，内心不曾因稻草人而泛起任何波澜。只是，他突然想到，他有一些想阿尔弗雷德了。

　　……

　　“他说了什么？”夜翼贴上来问道。

　　“没有恐惧毒气的库存，也没有恐惧毒气的配方。”骑士平静地说。

　　“真的吗，他会不会在骗人。”

　　Jason想了想：“应该不会。”

　　红头罩从另外一边靠上来，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骑士：“他之前凑那么近是想要干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Jason耸了耸肩：“可能只是想找一个看起来最好威胁的，可惜他挑错了人。”

　　红头罩先是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狐疑地看了眼同位体。好威胁的？是指比夜翼和罗宾都要高大一些的身材吗？

　　但此刻还有更加紧急的事情摆在面前。“如果稻草人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检测到的那些微量恐惧毒气是从哪里来的。”罗宾在随身设备上记录下信息。

　　“至少布鲁斯的蝙蝠电脑中有所有哥谭特色化学物质的合成公式。”神谕的声音久违地出现在了通讯频道中，却引起了一阵沉默。

　　最终，夜翼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手，“好了，侦探们，今天的探案就到这边吧，现在我要去做点运动。芭布丝，今晚我来夜巡好了。”

　　“没问题。但是，代号，谢谢。”

　　迪克朝他们告别后从警局的天台上一跃而下，而提姆则说着要再去调查一下文森特这号人，也急匆匆地离开了。

　　于是GCPD的楼顶一时半会儿只剩下了红头罩与骑士两人。

　　“你觉得那个人会是布鲁斯吗？”杰森盯着地上的蝙蝠灯碎片，突然问道。

　　“我觉得是。”

　　“你想见到他吗？”

　　“我……”骑士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金属碎屑。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你之前不是说回去做阿福的小甜饼吗？”

　　红头罩惊奇地瞥了他一眼，直觉骑士突如其来的想法与先前稻草人的对话有一定的联系。“对，你现在想吃吗？”

　　“现在？”

　　“为什么不呢。我看到公寓外的街道上有一家24h便利店，我们可以在那边买到所有的材料。”

　　骑士又踹了一脚蝙蝠灯可怜的残骸，金属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回荡了片刻。不知道会不会在几日后变成警局楼上的蝙蝠灯周围仍有蝙蝠侠的鬼魂在游荡的都市传说。

　　红头罩也不催他，只是在一旁掰着手指头计算需要的材料。“我们可以买一袋低筋面粉，鸡蛋和黄油冰箱里都有，再来一袋烘焙用的巧克力……”

　　红头罩絮叨着的声音好像一点一点驱散开了今天一整夜逐渐聚集在骑士头上的阴影蝙蝠，□□，枪机，稻草人，恐惧……全变成了极其久远的记忆中才会出现的曲奇甜味，伴随着刚出炉时甜品特有的浓郁黄油香。

　　“好。我们走吧。”

　　“如果可以的话再买一点奶粉什么？”

　　“我说走吧，我们去做点小甜饼。”

　　不等红头罩回答，骑士跃下楼顶，感受着重力与风同时施加上来的力道。他掏出钩爪枪，降落在自己的摩托旁边。红头罩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哦不……”骑士突然低低地自言自语。

　　“嗯？”杰森已经一条腿跨到了摩托上。

　　“哪怕你做了一箱小甜饼也不行。”骑士依旧维持着自言自语的声音，但杰森已经近到足以听清的距离，“我得赶快去给你整一辆新的摩托。”他拍了拍身下仿佛有些不堪重负的爱车的把手，咬着牙，“不，别想再偷乘我的摩托了，多少顿早饭都不行。”

　　杰森在后面无辜地眨了眨眼：“但是提姆让我明早再去一趟，听说孤儿院的建设用地有进展了。”

　　“那你用他的卡去买新的车去。”

　　“我还会做阿福的奶油鲜虾浓汤。”

　　“……”

　　“或者烤完小甜饼我来负责洗碗？”

　　杰森的声音终于渐渐地淡在快速移动而产生的风中。此刻哥谭寂静无声，离太阳升起还有着数个小时。不过若是从此刻开始混合面粉，或许饼干出炉的甜香可以正好赶上第一抹金色的晕影。

　　第39章 黑猫

　　回到安全屋之后, 两位义警先检查处理了身上的一些伤口。没有很严重的，骑士前几日的旧伤也恢复得很不错。

　　一点点凉爽而微苦的药剂味环绕在餐桌边上，总是在深夜中营造出些许安稳宁静的氛围, 象征着紧张的夜巡已经告下了一段落。

　　而在今天，这点药剂味又很快被厨房中弥漫开来的某些更加温暖的东西逐渐掩盖了过去。

　　虽然杰森有想要教骑士一块烘焙的想法, 但是同位体进了厨房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抱着双臂站在冰箱边上，看着红头罩将面粉与鸡蛋混合起来。

　　“困了吗？”他把黄油加进去，问同位体。

　　“哦，没有。只是……对食物没有什么好印象。”骑士低低地说, 末了又补充道, “好在这应该不包括阿福的饼干。”

　　做小甜饼的工序倒是也简单, 于是杰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包揽下了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工作, 只是把一个等会可以用来装小甜饼的玻璃罐递给了骑士去洗一遍。

　　结果就在Jason细致地清洗着玻璃时，公寓六楼的窗外，凌晨全然漆黑而寂静的夜色中, 突然传来了一阵的声音，还伴随着一点硬物轻轻碰的声响。

　　一瞬间, 骑士手中的玻璃瓶落在水槽中, 堪堪未碎。而他的两只手中都已经举起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的手枪。尽管身上还披着条头罩给他系上的围裙, 周身的氛围却已经肃杀着严阵以待了起来。

　　不等骑士弄清究竟是什么敌人摸了过来, 他的余光却发现红头罩反而露出了一点欣喜的表情。杰森从一个他从未打开过的橱柜中取出了一个袋子，推开厨房的玻璃窗，脚踩在窗沿上, 伸手握住顶楼凸起的一条圈梁。义警在六楼的高空中依然如履平地，直接把自己拉到了楼顶的平台上。

　　骑士有些好奇与纳闷，但还是收起了自己的枪，用着同样的路线也把自己拉到天台上。

　　一上来，骑士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是在黑暗中摆在地上的一个碗。他的碗虽然只是公寓中原本就自带的在昨天早上头罩「借」走他的摩托时他还一并想起过的，那个神秘地从橱柜中失踪了的小碗。

　　原来被红头罩拿到这边来了。骑士脑海中第一时间反而是闪过了这个念头，之后，他的视线才顺着碗壁，看到了几乎融入了夜色的一小团活物，以及蹲在一边的同位体。

　　是一只猫。一只只有鼻尖带了点白色的黑猫。

　　而先前头罩从橱柜中取出来的正是一袋猫粮，想来应该是在骑士昏迷的那几天里面去买的。

　　见他过来，杰森留下小猫自己享用美食，站起身对骑士解释：“前几天看见窗台上有什么动静，发现是只猫，还一整晚都在附近晃悠，我就给它去买了点吃的。它挺乖的，还聪明，现在已经知道过来找我给他添点宵夜了。我管它叫埃德加*。”

　　爱伦坡，骑士内心并不意外地想到，跟上了头罩的思路。他重新端详了一下那只猫咪，却忽地发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皱了皱眉，从夜色中将黑猫扣了出来，更加仔细地瞧了几眼。

　　“克里斯托弗。”骑士突然道。

　　“什么？”

　　骑士没有解释，而是靠近了一些，蹲了下来，试探地对着黑猫再次叫着：“克里斯托弗？”

　　正埋头于猫粮中的猫咪有些不耐烦地冲着他甩了甩尾巴。

　　没错了。骑士抬起头，在头罩困惑的表情中对着他眨了眨眼：“它是楼下房东的猫。房东和我提起过。”

　　骑士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听到房东太太说丢失了克里斯托弗时那种惊吓又愧疚的感受。尤其是当时他第一反应以为这个名字属于一位遭遇了不幸的男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一只带了点特殊的白色毛发的黑猫。

　　他简略地向头罩解释了两句，隐去了其中自己所有的想法，只说了那位积极而坚强的房东女士。

　　而此时猫咪克里斯托弗也吃完了它的夜宵，从小碗里面抬起头，喵喵叫了两声。不知道是将骑士与给它投喂的杰森弄混了，还是认出了这是刚才呼唤了自己名字的男人，猫咪走了两步来到骑士的腿边，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裤腿。

　　骑士因为猫咪突然的亲近有些惊讶，他感受着隔着裤子传来的、小动物温热又充满依赖的触碰，感觉自己一下子从腿上开始冻住了，甚至不受控制地退后了一步。但是吃饱了饭的黑猫显然并不在意人类的这一点「无礼」，克里斯托弗又喵喵了一声，继续跟了上去磨蹭着骑士。

　　“或许它忘记了自己的主人住的是哪一层？还是被困在了这边找不到了下去的方式。”直到头罩若有所思的话语才把骑士从短暂的呆滞中拖了出来。Jason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过猫咪的脑袋。克里斯托弗又喵了一声，顺着他的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脑袋。

　　“你还是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克里斯托弗。”骑士的手指顺着猫咪背上的毛发，忽然，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向红头罩那边看了一眼，“施加给猫咪的身份看起来并不被领情呢，可惜克里斯托弗没法拒绝你。”骑士随意地说，又接着提议，“等会天亮了把它送回房东太太那边吧，她等它回家好久了。”

　　Jason抱起腿边的猫咪，它抗议地挥了挥爪子，肉垫拍在骑士的胸口，却没有亮出利爪。正如房东太太曾经说过的，这是一只聪明的哥谭猫咪，它知道什么是善意而什么是恶意，它分辨得出面前的男人没有伤害它的意图。就好像被红头罩救过的所有犯罪巷的孩子，持枪义警的凶名在犯罪巷中能让最胆大包天的恶徒在行凶前忧虑地看着夜空。但是孩子们反而总能在杰森的怀里找到安稳甜蜜的梦境。

　　红头罩跟在骑士身后，从防火梯重新回到室内。骑士和克里斯托弗正待在阳台，他找了个纸板箱，给黑猫做了一个临时的小窝。而杰森回到厨房，把做的差不多了的曲奇放进烤箱。过程中，他的脑海中却总是回荡着同位体最后说的那句话。

　　骑士说这话的姿态总有些过于的轻描淡写了。可是他话中透露出的一些东西令杰森颇为地在意。好像有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像是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心间，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找不着。

　　身份，身份……直到烤箱内的曲奇逐渐膨胀了起来，杰森才突然汗流浃背地回忆起了先前与提姆的一段对话

　　“我还准备了另外一个文件袋。JasonTodd……这是给他准备的……”

　　那份身份文件被杰森拿了过来，连同他的那份一块就近扔在了摩托改装出的置物格中。难道同位体不知怎么的看到了那份文件吗，可是杰森几乎能确定在今天这个情况下，同位体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呀。

　　至于Jason看到那份显然是为了他准备的身份信息后有可能出现的反应，倒反而冥冥之中在红头罩的预料之中令一位早已在社会上去世多年的青年重新复活往往不是光一份身份证明那边简单。不是说罗宾做的背景会有什么问题，也不是说韦恩的财力打通不了其中的关窍，而是「死者」自己是否愿意重新与这个社会创建起联系。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而对于义警而言，社会身份则是生活方式的概括。杰森自己在复活后第三年被布鲁斯公开收养，铺天盖地的晚会邀请、不怀好意的酒场试探，全都伴随着韦恩这个姓氏铺面而来。

　　但是他有准备，他也有选择。他不敢想如果是他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收到布鲁斯发来的身份文件与收养文件，自己会作何反应。认为蝙蝠侠彻彻底底的疯了，而把原本准备轰向黑面具的□□转向韦恩的跑车？还是认为哥谭终于也被外星人占领了，而和法外者们一起逃往外太空？

　　杰森在这个宇宙需要一个身份，因为他需要介入连同孤儿院建设在内的各种目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把这件事也同样强加在同位体身上。

　　是，他是比Jason年长一些，或许看起来活得更有阅历一些。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想要干涉同位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