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理解

　　“你疯了吗！你连站都站不稳，你准备拿什么游出去！”杰森反驳回去。

　　昏暗的船舱与多年前埃塞尔比亚的一间小仓库逐渐重合，被打断了翅膀的罗宾鸟从未飞出那个窄小的房间。滴答，滴答。他拖着一身碎裂的骨头爬向门口，每一步都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

　　但是他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罗宾，他从来不像迪克那样wonder。仓库的大门紧锁，像是小丑留下的嘲笑。指尖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失温，他甚至无法感受到其上的疼痛，肢端似乎都已经从这具濒死的躯体上如落叶般脱落了，这种情况下又谈何去撬开面前的铁门。

　　杰森到现在依旧记得那种感受，那种看着炸药上的秒数一点一点减小下来时，因那必然降临的命运所产生的疲惫与释怀他如一位旅人拼尽全力行完了该行的路，经过了那么多的痛苦。于是是时候将结果交由命运来断定。

　　杰森不信教，此时却回忆起幼年时凯瑟琳带他路过教堂时所听到的经文：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最后几秒，他想到了出卖了自己的生母，想到了布鲁斯。但谈不上任何的怨恨或者懊恼，杰森托德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很简单：爆炸的一瞬间好烫又好疼，死亡却是暖洋洋的……

　　时间回到现在，骑士粗暴地打断了杰森的思绪，“那也比徒劳地等着永远不会出现的帮助要强！”他的同位体言语间带着的讥讽像是匕首淬了毒，在黑暗中又薄又锐的一片，同时往两个人心头戳。

　　“你知道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别人的帮助，却发现他早已将你抛弃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吗？”

　　“你知道我曾经等一个能拯救我的人等了多久吗？”

　　“B救不了我，他救不了任何人。”

　　到了最后，同位体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在琴弦一样绷紧了的空气中拨动。

　　杰森正想喊回去，却突然心头一颤，兀的从同位体刀子一样的话里尝出了一丝其他的情绪。

　　好像一只炸毛的大猫。红头罩冒出这样的念头。一只因为感受到威胁，所以蓬起毛发亮出爪子来让自己看起来充满攻击性的大猫。

　　突然的，他意识到同位体的敌意或许是出自于害怕，随即又很快就发现自己何尝不是。他自嘲地暗笑了一下。well，never used to this。尽管他已经早就不会再做与小丑有关的噩梦了（在梦中殴打小丑可不算是噩梦，这属于美梦），这种棺材一般黑暗密闭的空间永远都会让他不自觉的神经紧绷。

　　当他意识到这点后，方才内心因为被同位体质询而挑起的那丝愤怒很快又平息了下去。红头罩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的语调堪称和缓：“我知道……”

　　我或许做不到对你的遭遇完全感同身受、设身处地。但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那种感受的人。

　　“我的生母将我出卖给了小丑，在埃塞俄比亚的仓库中，他用撬棍将我殴打到半死。”杰森用最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惊悚的话，骑士楞了一下，未说出口的争辩直接卡在了喉咙中。

　　“好在一捆炸药很快结束了我的痛苦。太快了，蝙蝠侠当然没能救出我。”

　　“然后我就得给自己从6英尺的土壤之下挖出一条生路靠着一枚西装裤腰带上的金属扣。血肉模糊的指尖得一次次插入头顶的泥土中，来给自己挖出一些勉强呼吸的空隙……”

　　“B从未成功赶到过我的身边。但我知道爆炸发生时他在朝着仓库狂奔而来，我知道他如果发现我有任何一丝能够复活的希望，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可能性变为现实。”他隔着头罩上空荡的眼睛与同位体对视。

　　听到前面的部分，骑士似乎沉进了杰森的经历中，渐渐放松了一些。可是当他讲到后面的时候，杰森能感受到他的同位体似乎又不知不觉地在自己周围重新筑起了防备的藩篱。

　　“那可真遗憾，你是不是走错宇宙了，蝙蝠侠在我们这个世界可是已经死掉了呢。”Jason嘟囔着。

　　红头罩咧开嘴角：“你们的大蓝鸟可不是这么说的。”

　　“xxxx”同位体骂了句包含了数个格雷森名字变体的脏话，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外面传来。

　　“小翅膀你们在哪里？”

　　骑士惊了：迪克格雷森是什么上赶着找骂的笨蛋吗？

　　杰森托德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就像是在说，「看吧。会有一次他们能够及时赶到的，会有一次我们不会被放弃的」。

　　“Dickhead”

　　但他的笑容没能持续太久，一个巨大的浪头伴随着轰然响起的声音打在了船舱上。杰森与同位体都一个踉跄，又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声音响起的地方。

　　“边上渔船的油箱……爆炸了。”骑士说出苦涩的猜想。隔着昏暗的空间，他们看不见任何外界的情况。就像是薛定谔的箱子，只不过他们俩如今是困在箱中的猫。谁也不知道死神的镰刀是否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两艘船靠的很近，我们这艘渔船说不好也已经开始燃烧了。”杰森快速地分析着，“夜翼应该已经在外面准备接应了……你现在还游得动吗？”

　　骑士瞥了他一眼，“废话。快炸。”

　　杰森走到舱底一边，敲了敲金属的舱壁，估算着炸药需要的用量。骑士在另外一边整理着自己破损的盔甲，几个呼吸间，就看见杰森布置好了炸药走回了他身边。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半蹲下来用胳膊护住自己的脑袋。下一秒，一朵爆炸的光晕在舱底另一边闪现，猛烈的水流一瞬间灌入进来。

　　骑士与杰森漂浮在水面上，仰起头攫取着最后一点宝贵的空气，等待着水流填满整个船舱，才好在水压一致后通过被炸药炸出的敞口。

　　杰森对于炸药的用量估算的刚刚好，涌进来的水流眼看很快就要淹没所有的空间。荧光棒被杰森别在了同位体制服的腰带上，在黑暗的水下晕出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

　　两人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起扎入水中向着船舱之外游去。

　　水流从杰森身体两侧流过，冰冷如同死神的呼吸。渔船因为进水而向下沉去，带起恐怖而催命的暗流。杰森侧过头去，确认了那团模糊的光源依旧跟在自己身边，便拼尽全力往水面上游去。

　　船坞还在燃烧，火焰隔着水面像是一副印象派风格的油画。杰森又是奋力一蹬，伸出手去触碰这幅危险而又美丽的景象

　　不过就在他浮上水面之前，一只结实有力的手已是飞快地握住了他，将他拉出水面。周遭的环境变得清晰而又明亮，迪克格雷森穿着夜翼的制服，关切地望过来。

　　红头罩来不及喘息，急着往自己身后看，却没有寻到一丝可见的光源。

　　不用说话，夜翼瞥见他的动作已是表情一凝。下一秒，一朵水花绽放在杰森身边，夜翼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第12章 上浮

　　冰冷的海水涌进来触碰到他的伤口时，骑士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而游动起来的时候，脊背上的伤口不断撕扯，带来了预料之内的更为剧烈的疼痛。

　　全身的旧伤都因为泡在冰冷的水中隐隐作痛，折断又愈合的骨头像是被冻结住一样僵硬。

　　不过骑士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屏着呼吸，挣扎着一点一点向水面上游去。

　　骑士在内心估算着剩余的氧气与还需要耗费的体力。但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阴影从他身后的上方落下是渔船上掉下的一块钢板。

　　骑士堪堪扭过身子避免了被直接砸到。但是巨大的暗流很快就从四周席卷而来，骑士来不及反应，已经被裹挟着向下沉去。他内心一紧，试图避开这股暗流的方向。但是失血过多的躯体根本不听从他的使唤，僵硬的动作只是在消耗更多的精力。

　　渐渐的，骑士感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黑暗，有着模糊光线的水面离他越来越远，视野边缘因为缺氧而晕开黑色的阴影。

　　下沉，下沉……Jason仿佛能感受到随着自己的躯体沉入水中，意识却开始抽离着飞向不知名的高处。

　　「下沉」这个词带给骑士的回忆从来与美好无关。

　　出身在哥谭的最底层，他在还未睁眼时就注定了会是一个没人喜欢的八磅重的麻烦。就连他的父母都准备把他卖掉来弥补因为吸毒欠下的债务。好在似乎就连黑帮都不想要他。

　　Jason13岁时就学会了一个人生活，15岁已经从马罗尼手里拿到了一片地区的归属权。Jason试过许多法子来让自己逃出哥谭的泥潭，和马罗尼搞好关系是其一，而从小丑手下救了蝙蝠侠则是一个意外。

　　当哥谭的重力把黑漆漆的蝙蝠摔在他的面前时，杰森的命运第一次出现了起伏。钩爪枪带来无与伦比的拉力，哥谭的晚风吹起亮黄色的披风，给人一种从此以后就能摆脱哥谭肮脏而巨大的泥泞的错觉……但是哥谭的重力永远在那，永远做好了准备把人往最黑暗的地方拖去。

　　就连神奇而光彩四溢的知更鸟都会被恶意捕获沉到哥谭最肮脏的角落阿卡姆疯人院的秘密地下室。

　　他一次次挣扎着起飞又一次次被哥谭最深沉最浓郁的黑暗抓回原地。

　　终于……骑士想到，这次他又要被哥谭的重力所抓住了，或许这次沉入的，就该是永恒而冰冷的死亡了……

　　冰冷与缺氧让Jason的意识逐渐地恍惚起来。但就在他想着这样或许也不错的时候，一道托举起他的力量突然传来。骑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腰上的一双手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骑士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一只手搭在肩头像是在顺毛一样地安抚了几下。随后那只手重新扶上Jason后背，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见骑士冷静下来后，开始发力带着骑士上浮。

　　那双手坚定而有力地箍着骑士的腰，身后的人水性好得出奇。哪怕带着穿着盔甲肌肉饱满的义警，依旧稳定地朝着水面上前进。

　　Jason试图扭过头去，但是水面下的一切都黑暗而昏沉，比隔着毛玻璃还要模糊失真。也亏得骑士身上还带着红头罩放过来的荧光棒，他借着微弱的冷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几缕金黄色的短发漂浮在水流中。

　　……

　　红头罩焦急地扒在岸边，频频回头查看着身后的水面，等待着大蓝鸟或者同位体冒出脑袋。在这个过程中，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杰森几次也想跟着跃入水中，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的时候，倒映着火光的水面突然冒出了动静。

　　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的迪克格雷森半搂着这个宇宙的Jason，后者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夜翼的肩上。红头罩松了一口气，赶忙游了几下凑上去与大口喘息着的夜翼一起支撑起同位体。

　　同位体已经失去了意识，他们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把他推到了船坞中的空地上。此时先前坞港中人贩子们停在这边的三艘渔船已经全部沉入了水中，翘起的甲板与背景中燃烧的火焰构成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杰森快速地在同位体头罩的下巴某处按了一下，庆幸着同位体与自己布置机关的习惯一致。在一阵机械泄压放气的声音后，红头罩把那个科技感十足的头罩摘了下来，余光一瞥，杰森的动作猛然顿住

　　同位体湿漉漉的黑发粘在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他的皮肤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可以用不健康的惨白来形容。

　　而引起了杰森的注意的，是他的左脸上有一个可怖丑陋的「J」形疤痕，半个手掌大小，完全占据了他的半张脸。在同位体比杰森自己年轻稚嫩些的脸庞上平白无故地生出了一丝狰狞与破碎来。

　　J……for Joker。

　　脑海中回忆起丧钟说起过的同位体被小丑囚禁虐待的经历，杰森感觉自己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希望这个世界的小丑已经死了，不然蝙蝠是不会喜欢将要发生的事的。

　　红头罩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硝烟的味道充盈了鼻腔。他默默告诉自己，眼下有比小丑更为重要的事情。

　　在杰森取下骑士的头罩的时候，夜翼已经开始用极其标准的动作按压起Jason的胸膛做起心肺复苏。红头罩见状，调整了同位体头的方向，没有犹豫配合着夜翼的节奏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骑士溺水的时间并不长，本身的身体条件除去旧伤外又很优秀。没过多久，他就咳嗽了几下呛出一股海水，恢复了稳定的呼吸。那轻微的喘息像是羽毛的颤抖，轻飘飘恰好落到杰森的心上。但不等他完全放心，同位体就含糊地呻吟了一声，重新晕了过去。

　　杰森急忙又检查了一下，确认了是消耗过大的体力与恶化的伤口所导致的，短时间内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后，才真正松了口气，抬起头却撞见了夜翼凝重的眼神。

　　“我刚才……好像在海面下看见了另一个人影……”迪克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抓住小翅膀的时候他离水面已经很近了。但是我不懂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嘶，估计是我看错了吧，可能是一条大鱼，或者又一块落下的钢铁？”

　　杰森挑了挑眉，似乎是想起了这个夜翼先前在天台上似乎眼神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思绪闪过间，回忆起了某只被捆住的大蓝鸟，他眨了眨眼，突然间往前一凑，蜻蜓点水般地拥抱了迪克一下。

　　“我猜这是一个表示歉意和感谢的拥抱，你这次赶到了。”红头罩飞快地说，“很抱歉之前在天台上骗了你。Well，虽然我依旧认为是你先动的手。”

　　“杰，杰森……”尽管只是一个非常快就松开的触碰，夜翼却突然看起来有些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该往哪里摆，等等，人是应该有两只手的对吧，格雷森感觉自己现在有点晕乎乎的。

　　小翅膀，自己以为早已失去了的小翅膀，（好吧。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刚刚拥抱他的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杰森）。但是这可是活生生的、会向夜翼道歉与道谢的杰森。

　　尽管吃代餐绝对是一个十分糟糕的行为。但是患得患失了太久的夜翼此刻很难忍住激荡的心情。好在他自认是一位称职的大哥，还记得自己的小翅膀还躺在地上流血呢，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作为后援的罗宾带着韦恩集团库存中的未完全版蝙蝠车到来之后，几人便迅速地把Jason转移到了能够提供治疗的地方。

　　不过其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被红头罩提在手中的、属于骑士的头罩一侧，一个象征着收到通讯信息的小指示灯在悄悄地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第13章 苏醒

　　JasonTodd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暖的虚无中，被某种柔软如同云朵般的东西所环绕着。

　　“嘿，Jaylad，该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蝙蝠侠的声音，不，不对，是布鲁斯的声音伴随着亮光照进这个虚无的世界。

　　Jason感到闭合的眼皮上有阳光在跳跃，视野变成了甜蜜的橘红色。他听到自己嘟囔了一句，或许是在向布鲁斯埋怨昨天夜巡回来的实在是太晚了，“please，再睡十分钟？”

　　他听到布鲁斯轻笑了一声，身边凹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坐到了他的床上，“阿福做了你最喜欢的早饭，起来吃完我开车送你去学校怎么样？”

　　Jason试图压下嘴角不自觉露出的笑容，“说到做到不许耍赖哦，B”男孩翻了个身，转向他的养父骑士在床上睁开眼。

　　哥谭难得一见的明媚阳光穿透没有拉紧的窗帘落在他的枕头上，残余的幻影一下子如同小美人鱼般在太阳下化为泡沫被小丑搅坏了的脑子甚至不知道方才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境，还是记忆深处已经被掩埋的片段。

　　骑士呆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哥谭的那间安全屋中。房间里很安静，抬起头能看见一点点浮尘在阳光下显露出飘浮的轨迹。

　　他脑海里没由来地浮现出与同位体先前乱扯过的关于看见哥谭太阳的说法，这才有些恍惚地回忆起先前发生了些什么。

　　儿童拐卖、钻石号游轮、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索斯加勒，还有来自平行宇宙的红头罩与水下神秘的男人。Jason呼出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后背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细致的包扎。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是从伤口愈合的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晚上那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