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眼见骆为昭的脸色愈发不善,回消息时甚至有三分怒意,裴溯轻轻眯眼。怕不是案情又有了不好的进展。他等着骆为昭回完消息后跟自己同步发生了什么,但放下手机后,骆为昭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让裴溯略感讶异和不安。有了新信息却不与裴溯共享,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而究其原因,其实是骆为昭这边,并没有新的案件信息进来。刚刚给骆为昭发消息的是巡查队的熟人,和他沟通了下审讯给裴溯寄恶意快递的嫌疑人的情况。
一共三个人,都是刚毕业学生,还没开始工作,在家打流儿时网上看到了裴溯的扒皮爆料,义愤填膺下跟风一块儿骂,随后又被陌生人私信告知裴溯居然就住他们附近,于是便开始网上直播往裴溯家门口投恶意快递和诅咒信,在账号生猛的涨粉、评论疯狂的喝彩下飘飘然了,还觉着自己是正义使者,直到巡查队上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法,现在一个个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家长也跟着哭诉求情,希望看在小孩子不懂事的份儿上,能私下走赔偿和解,别留案底。
骆为昭瞥了一眼,就直接回道:「不和解。」
「是裴总本人的意思?」那边又问。「这几个傻孩子一看就是被人当枪使了,三个人里年龄最大的也才24。」
「家属的意思就是本人的意思。不和解。」骆为昭飞速回道。24?裴溯夏天时候才刚满22,谁家孩子不是家里人心尖儿上的肉了,他家孩子这么乖,什么错都没犯,凭什么让那几个王八蛋这么欺负。
骆为昭越想越气,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却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裴溯沟通。
不气裴溯是不可能的,这么恶劣的糟心事儿,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但比起生气,心疼要多得多,心疼之后,又是内疚,自以为自己支棱起了特调组那么大一个摊子,实际连身边最该保护好的人都没保护好,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
这阵子忙得没空上网,刚刚抽空在网上搜了搜裴溯的名字,一条条无中生有的污蔑谩骂划过去,骆为昭气得眼前发黑两耳嗡鸣,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管不顾地想,自己这每天起早贪黑,豁出性命守护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他们有脑子吗?他们有心吗?但凡认识裴溯本人的人,怎么可能忍心那样诅咒他、伤害他?
而且,鉴于快递一事,他们是真的可能伤害裴溯。意识到这点,骆为昭心中一寒,随即目光落回到裴溯身上。难不成,为了裴溯的安全,他又要将裴溯锁起来吗?
裴溯看着骆为昭阴晴不定的神情,愈发犯嘀咕。骆为昭这是咋了?好在裴溯今非昔比,虽然最近都没去组里,但SID诸君全是他的眼线,立刻给每个人都发了消息,询问今天除了张组那事儿,是还有什么坏消息吗?惹得他们老大心情不好。
消息送出,最先回的是今天负责在医院值班的小伍,说没坏消息了啊,刚刚还有好消息呢,陶副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问骆为昭和裴溯要不要现在过来。
看到陶泽醒了的消息,裴溯也顾不得再看肖瀚洋、岚乔、杜佳他们几个说了什么,立即兴奋起身,直接抓住骆为昭的手臂:“师兄,小伍说陶泽哥醒了!走,我们去医院!”
#97
陶泽醒转的好消息稍微缓解了骆为昭的焦虑,也让他重新找回理智。再把裴溯锁起来什么的,不现实,也不公平。他边开车,边用余光扫着身侧的裴溯,恍惚间莫名想起“零度共情”一词。
裴溯怎么会一点儿都不显得委屈呢?骆为昭最近没空上网,裴溯可每天抱着手机不放。被那些歪曲事实的侮辱谩骂怼到脸上时,他心里在想什么?选择一个人默默把这一切都消化掉时,他心里又在想什么?
还是说,这些年,他就是一直这么过来的?无尽的偏见,误解的噪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骆为昭心口堵得发痛,却一时不知具体该恨谁,最后只得再次恨起了自己,恨自己这些天来的迟钝与大意。
不仅是网络暴力和恶性快递的事。裴溯昨晚生病发烧,睡下后口中一直喃喃不停,说着奇怪的梦话。再结合最近几日他异常的行为,骆为昭心中感觉十分地不妙。
他必须得和裴溯谈谈。
裴溯对骆为昭的察言观色已经到了臻至化境的程度。自打上车,骆为昭后视镜里的余光就没从自己身上移开过,脸上的神色还阴晴不定,心下便已了然。这波是冲自己来的。看来昨晚未完成的审讯,现在是想继续了。
裴溯心中暗叹一口气。昨夜一梦,他隐约取得一些进展,原本是希望全想起来后再跟骆为昭说,免得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带偏骆为昭的思路。但如果骆为昭坚持问询,或许坦白才是上策。最近SID内部有鬼的事闹得鸡飞狗跳,骆为昭现在最烦的,大概就是别人有事情瞒着他。
所以,在骆为昭那句“裴溯,我们得谈谈”刚出口时,裴溯的千字腹稿就已经打好了。
只可惜事态的发展打断了裴溯表水的机会,并猝不及防将一切带往另一重巨大转折。
陶泽这个刚醒的病号亲自打来电话,刚刚苏醒的沙哑嗓音,在车里扔下炸弹般的五个字:“杨曦是卧底。”
杨曦是卧底,抓捕林明那天,窃听器被她偷放进了小伍的背包里。林明遭刺的上午,假消息也是她放出来的。老杨的亲女儿,大家的小师妹,杨曦。
起初的惊愕过后,所有线索全串了起来。抓捕郑凯峰那晚走漏的风声,仿佛无处不在的窃听设备,还有一个始终被父亲的英雄光环隐在角落中的孩子,一个因英雄父亲蹊跷的殉职悲痛委屈的孩子,一个对这个“英雄短命、祸害猖獗”的世界失望的孩子,几乎不必游说,就会轻易地倒向所谓“义警”的队伍……
甚至无视那“义警”道貌岸然的宝座下,躺着多少血肉残肢,累累白骨。
裴溯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因为有骆为昭在,或许他也会走上和杨曦一样的路。而他们现在拦下杨曦,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一刻钟后,两人在陶泽的病房见到面如死灰的小伍。从小伍发现自己包里的窃听器到现在,时间刚刚过去不到半小时,嫌疑人是现在也在医院照顾母亲的杨曦,谁也没打草惊蛇,几人合计了一下,准备骆为昭和小伍两个人去师娘的病房围堵。
两个大男人逮捕个小姑娘,任务难度不高,但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裴溯太了解骆为昭和陶泽,二人现在一定都在承受内疚的折磨,想着一定是他们对师父的遗眷关照不够,才会让杨曦小小年纪走上歪路。而小伍心头的包袱怕是更重些,因为窃听器是从他包里拿出来的,就是这枚小东西,间接导致了南湾区那位警员的牺牲。
裴溯拍了拍小伍的肩膀,他依旧记得月初自己的零度共情者身份刚被曝光时,小伍对他说的那句“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你”。好人不应因付出的真诚被辜负而承受内心的折磨。
“伍哥,别难过,一切都来得及,我们六队的人都在这儿,等着你把小师妹带回来。”
小伍眼中含泪,对裴溯重重点了点头,双手捏着拳头,跟在骆为昭身后,出了病房的门。
其实裴溯和小伍没有那么熟。小伍是特调组乃至整个新洲警务系统都很常见的那种警察,靠谱,爽朗,热心肠,但脑袋瓜不大灵光。有警察的责任心,可比起骆为昭这种被英雄主义腌入味儿了的聚光灯下的“新洲之光”,小伍他们这种,更多是把警察当个班上。他会悄悄摸鱼下楼买零嘴,会和岚乔一起八卦裴溯和骆为昭,会因为一杯奶茶一顿夜宵就被裴总收买,会背着骆为昭悄悄和杨曦抱怨半年来没日没夜的加班,会因为今天可以早溜半小时回家给老婆做饭高兴得翘尾巴。
在裴溯的定义里,小伍是个普通人,职业为警察的普通人,偶尔并肩作战的还算靠谱的普通人,信任他、对他释放善意的普通人,和他与骆为昭不同的、过着普通生活的普通人。
所以,当小伍牺牲的消息传来时,裴溯有一瞬间的恍惚错愕,甚至怀疑骆为昭打错字了。小伍走出病房时悬着SID三个字母的背影,仿佛还烙在他视网膜上。
陶泽的脸埋在手掌中,仍缠着绷带的肩膀微微抖动着。骆为昭的电话占线,今晚的抓捕行动最终演变到了未曾预料的规模,嫌疑人和警方还在居民区交了火,有警员牺牲,有重要嫌犯落网,骆为昭有很多重要汇报得做。裴溯的手机也在震,杜佳的,公司那边的,未知号码,以及岚乔的。他先接起了最后一个。
岚乔在哭,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问裴溯:“裴……裴总,再回SID,是不是也见不到小伍了?”
TBC.
第34章
#98
鼎峰云筑的别墅都是自供暖,温度高低自己斟酌。裴溯自打入冬后就没回来过,供暖未开,外面冷,寒风料峭,屋里更冷,寂静,森然入骨。冷冬凌晨,这里大概是裴溯在全世界最不愿来的地方,却也是他此刻最应来的地方。
他迫切地需要记忆里最后一片拼图,他要看到躲在背后搅弄诡局的究竟是谁,那个伪善的说谎者,以鸣冤为名践踏人命的杀人犯。
不能再有更多人死了。
“裴总,刚刚载你回来那辆车,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你放心。”杜佳从耳机里汇报,同步完情况,却没立刻挂电话,有些吞吐道,“你和骆队……你们没事儿吧?”
裴溯漫不经心地在黑暗中呼出一口白气儿:“别担心,忙你的吧。” 随即挂断了电话。
杜佳开着裴溯那辆价格不菲的奥迪,听着电话里的“嘟”声,莫名心慌。他向来是非常信任自己这位年轻的boss的,过往诸多事实,一次次证明裴溯对事情的掌控力异乎寻常的强。但最近的裴溯总让他有种心慌的感觉。不是裴溯对事的掌控力下降了,而是……他一时难以形容心中的感觉。如果他们身处一部小说,故事的走向大概在无限逼近最后的终局。这些年来伏线千里的裴溯,在垂手准备着最终的、不惧鱼死网破的殊死一搏。
杜佳这头刚挂下老板的电话,另一通电话便打了过来。是老板娘。
“喂,骆”
“裴溯呢?在你车上吗?”
“不在,他已经到别墅了,刚刚他遇到了清理者的人……”杜佳把裴溯接触了A13的事快速跟骆为昭讲了下,正想和骆为昭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回过神来,骆为昭已经挂了电话。
骆为昭在凌晨的新洲大路上飞驰,一路超速,十几分钟后,车便停到了裴溯家门口。大门虚掩着,灯没开,骆为昭身上还沾着尘灰和血气,举着枪,孤身融入满厅的黑暗。
昏暗的前厅,深邃的走廊,尘封的玻璃后关着一件件窥探的藏品。骆为昭一直不待见这栋房子,而此刻的厌恶感到达了峰值,它像个死气沉沉的活物,总急不可耐地想把裴溯吞食进去,从他身边带走。
空的。空的。空的。
裴溯用过的水杯还放在客厅的小几上,整栋房子却哪儿都找不到他,骆为昭心急如焚,占有血迹的手指在枪柄上略略打滑。人呢?是他来的不够快吗?
刚刚才搜过的地下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骆为昭转身,再次飞奔而去,视线扫过两侧橱柜满满当当的药瓶和文件,越过正中央的电椅,落到角落柜子紧闭的门。
“裴溯!”
藏身的柜门突然被打开,但这次,拉开门的手不再是裴承宇的。阴森缭乱的旧梦突然自顶端豁开口子,强烈的日光射入,一双手环住他的身体,自十三年前逡巡搁浅的游魂突然被虹吸回肉体,随着唇上一阵温热的刺痛,无机质般的幽黑瞳孔重新泛起隐约光泽。裴溯剧烈抖动了两下,随后扬起头,枕在骆为昭的肩上大口喘息,黑衬衫下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中被捞出。
几分钟后,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旧日的地下室从视网膜上渐渐褪色,眼前,地下室灰蒙蒙的穹顶之下,是骆为昭惊慌而关切的脸,眼睛很亮,眼中悬着的泪光像星光一样闪烁。
“师兄……”
“裴溯,你是不是人啊!”骆为昭隐隐的哭腔在地下室和裴溯的脑海中回荡。裴溯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骆为昭正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一同坐在地下室中央的矫正椅上。
裴溯还想解释两句,嘴上就又被骆为昭狠狠咬了两下,血腥气在唇舌间泛起甜味儿。
“我说没说过,让你老实在医院呆着,不许乱跑?你就非得找死吗?”骆为昭在他耳边道。
“我不想死,我只是……师兄,我确信我见过那个人……”裴溯攥紧骆为昭环住自己的手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但我可以通过催眠的方式回溯清楚”
“裴溯……”
“我这几天背着你,就是在用自我催眠的方式来回忆,你知道的,在临床上,催眠适合自我防御机制过强的患者”
“裴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记忆防御机制为什么那么强?”骆为昭缩紧抱着裴溯的手臂,如同把人关进一个温暖的牢笼,“大脑会用失忆的方式开启自我保护,这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狠!”
裴溯枕在骆为昭的颈窝,叹了口气:“来不及了。张组已经被抓,如果霍萧案就是清理者和组织对峙的焦点,再过不了多久,清理者整个组织就会完全潜入地下,再想把这些人从人群中抓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师兄,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
裴溯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骆为昭的鼻尖。
“为昭,帮我催眠吧。别担心我。在你怀里,我就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99
骆为昭低头,望着怀里的裴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溯会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些,睫毛微微颤动着,双手交叉,端正乖巧地放在身前,随着骆为昭作为旁观者的询问,一层一层,钻进尘封的梦境般的回忆中。
骆为昭的手在椅背上攥起拳头。回忆,那里是骆为昭无法保护裴溯的地方,在他缺席的过往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是一口打在光阴河底的深井,裴溯独自落井前往,而他只能留在井口袖手看着,一寸寸放下追问的绳索。
“裴溯,裴承宇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概念,会有什么症状?”
“为什么你会那么坚定的认为,自己是缺失共情能力与法治道德观念的零度共情者?哪怕面对着千夫所指的误解与污蔑,也依旧安之若素?”
“为什么你总是对自己那么狠,甚至有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为什么你一个小孩子,却那么轻易地摸进了裴承宇的地下室?在裴承宇发现你后,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为什么你想不起来那天你妈妈发生了什么?你的心里在想什么?难受吗?愧疚吗?一直难受到现在吗?难受到以至于……以至于会觉得自己不应当活着,以至于会把每一次发生在身边的受伤或死亡,都算成自己的责任……”
“我……我没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记忆中的脚步声,轮椅的转动声,女人的哭泣声,手机铃声同款的音乐声,男人的讲话声,混乱的声音响成一团,如同一列急速行驶的火车,隆隆在裴溯头顶滚过。
“裴溯……”骆为昭握住怀中人冰凉的手,狠下心道,“你究竟在痛苦什么?你是真的忘了吗?”
“哗啦!”矫正椅四周摆放的药瓶咕噜噜滚了一地,裴溯猛地坐起,剧烈颤抖着,复又跌回骆为昭怀中,双目圆睁,大口大口喘着气。
“裴溯!别怕,是我,是我……我是骆为昭……”骆为昭已下意识抬起手,去蒙裴溯的眼睛,却被裴溯自己用双手握住手腕。
裴溯抖着,赤红的眼眸看向骆为昭的眼底,用力道:“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不是潘云衡,是,是老杨提过的那个叫范思渊的人,他坐着轮椅,他没有死……我看到他了,就在这间地下室里,七年前的清明节前后,他真的没有死!”
骆为昭怔愣片刻,大脑飞速旋转:“你……你确定你看到的人是范思渊?”
裴溯重重点头,气喘吁吁道:“就是他,我在你家书房老杨留下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绝对是他,不会有错……”
范思渊……霍萧曾在新洲政法读过一个在职研究生,如果是范思渊认为零度共情者害死了他的得意门生……
骆为昭的思绪中断,因为他发现裴溯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还几度想从他的怀中挣脱,藏回衣柜里去。
“裴溯!宝贝儿别怕……我在这儿呢,没事的……都结束了,都没事了……”骆为昭完全不敢松开手臂,仿佛稍一松劲儿,裴溯就会随时碎在自己面前。
他把人紧紧拢在怀中,细密的吻在裴溯的额头、鼻梁和嘴唇逡巡,裴溯像只受惊的幼猫,应激地瑟缩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在他怀中安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说:“是妈妈。”
骆为昭没有出声,安静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