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昨晚,程清姿是喝醉了的。
后来……那片唇印上来的时候,程清姿有几分清醒?
秦欢判断不出,她自己都不清醒。
雨丝好像穿透了身体,搅缠着心脏,秦欢艰难地滚了滚喉咙,低头,又给几个共友打了电话,打听程清姿下落。
十几个电话拨出去,终于有了点回音。一个朋友接了电话,语气有些诧异:“嗯?你没跟她在一起?”
秦欢喉咙发干,含糊道:“……可能,吵架了吧?你见到她了吗?”
朋友对她们俩吵架的事司空见惯,也没细问,只道:“我听邓珂提了一句,她们好像要去小十字那边。”
邓珂是程清姿关系不错的朋友。秦欢不太喜欢这个人,也能明显地感觉到,邓珂同样不太待见她。
挂了电话,秦欢打车直奔小十字,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好久没来的书店,快步上了二楼休闲区。
程清姿从前总爱来这里发呆。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高的书架,旁边散落着几张皮质沙发,再过去便是弥漫着咖啡豆香气的吧台。从整面落地玻璃窗望出去,能将外面那片人工湖尽收眼底。
秦欢一眼就找到了沙发上坐着的程清姿和邓珂。
邓珂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程清姿微微侧头听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眸。她又穿上了昨晚那件被秦欢扯得皱巴巴的衬衫,衬衫笔挺板正,大概是从酒店借了挂烫机。
领口的纽扣严谨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暧昧痕迹。
或许是直觉使然,秦欢没有直接走过去,顺着书架慢慢靠近,借着一排厚重的书架作掩护,像个贼似的偷听她们对话。
邓珂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像是看出程清姿情绪不佳,刻意想逗她开心。
“您的咖啡好了。”店员端着托盘走近,将一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
秦欢听见邓珂带着笑意问:“你昨晚是跟秦欢在一块儿?”她停顿了一下,“你不是挺讨厌她的吗?”
秦欢的心瞬间被高高吊起,悬在半空。
“叮”的一声轻响,大概是咖啡勺碰到杯壁,声音清脆。
过了许久。
才听见程清姿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清泠泠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酒喝得有点多,认错人了。”
外面正在下雨,好像也在打雷,把秦欢惶惶不安的心脏劈成了两半。
认错人了……?
凉意从脚底爬上来,熏得秦欢眼睛发酸。
邓珂也跟着笑了:“你昨天怎么喝那么多?”
秦欢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下冲出去质问的冲动,默不作声转身,尚且还有一点自尊,快步下了楼。
走到楼下,现实又给了她一记沉重打击她来时在路上买的那把新伞,进店前顺手放在了门口的伞架上,这会儿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被谁顺手牵羊。
她闭上眼,冰凉的雨水拍在脸上。
秦欢咬着牙,改了主意,转身蹬蹬蹬跑上楼梯。
她气势汹汹冲到程清姿面前。
身上大半已经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狼狈不堪。她就这样红着眼睛,抬着下巴,死死盯着程清姿:
“出来。”
她这副模样活像来找人寻仇,周围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邓珂先一步站起身,略挡在程清姿面前,皱着眉:“秦欢?你……你这是干嘛?”
视线快速扫过眼前落水狗似的秦欢,邓珂脸上掠过一丝惊诧,脱口而出:“你怎么穿着雨桐的衣服?”
秦欢顺着她的话,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因为穿着岳雨桐的衣服,因为程清姿喝醉了,所以……认错了人。
是她,心思不纯,趁人之危。
强撑起来的、纸老虎般的气势,就这样被轻易戳破,泄了气。她仅存的自尊,被人随意地丢在地上,反复碾压。
程清姿依旧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抬眸看她,目光沉沉的,像无形的山,压得秦欢几乎喘不过气。
秦欢猛地吸了一口气,赶在眼泪彻底夺眶而出之前,扭头冲出了书店。
多可笑。
她以为对方误会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结果却只是一个笑话。程清姿明明知道她在找她,明明没有在忙,明明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却不接她一个电话。
原来昨晚的一切,那些明目张胆的勾引和回应,都只是因为,她被错认成了岳雨桐。
程清姿一定恨死她了吧?一觉醒来和最讨厌的人发生了关系。
秦欢也恨死程清姿了。
她边跑边哭,滚烫的泪水被冰冷的雨水同化,分不清彼此,湿冷从皮肤渗到心里。
手腕被人猛地从后面拉住,两人踉跄着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秦欢眼前一阵发晕。
“秦欢!”
是程清姿。
程清姿衬衫被雨水淋湿,隐约透出底下那些暧昧的红痕。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让人睁不开眼。
秦欢越看她越觉得难受,视线垂下,落在程清姿拽着的外套上。
她咬着牙,身体抖得厉害,猛地将那件湿透的外套扯了下来,狠狠甩在程清姿的肩膀上,盖住那些隐约痕迹:“用不着这么着急!”
雨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程清姿的表情。
秦欢在程清姿伸手过来时猛地后退一步躲开,红着眼睛嘶声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清姿的神色似是晃动了一下,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秦欢心灰意冷,眼泪又汹涌地流了下来。好在雨势滂沱,天色昏暗,大概也不会被发现。她恶狠狠地咬着牙,试图捡起一点自尊:“程清姿!你还钱!”
她情绪激动:“昨晚的打车钱!狂犬疫苗的钱!我给你买柠檬水买创可贴的钱!你全都还给我!”
程清姿试图上前拉她:“雨太大了!我们先到台阶上去说!”
秦欢崩溃哭着,声音被雨声撕扯得破碎:“你还钱!程清姿你个无赖!混蛋!”
手腕被程清姿紧紧捉住,秦欢在雨里哭得涕泗横流。视线模糊地一抬,忽地看见程清姿身后不远处,邓珂正撑着伞快步朝这边追来。
秦欢只觉得丢脸丢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用尽力气将程清姿往后一推,转身冲向路边,狼狈地拦下一辆出租车,仓皇逃离现场。
那天雨一直没停。
后来的新闻报道说,附近的河道决堤,河水倒灌进了街道,水深到大腿。
秦欢那天发了高烧,神志不清之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程清姿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迷迷糊糊间,又接到了岳雨桐打来的电话,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秦欢一开口就是哽咽和流泪,“雨桐,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一直一直,都超级、超级、超级讨厌程清姿!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她小肚鸡肠,一天之内经历了从云端到谷底的大喜大悲,然后,更顽固地恨上了程清姿。
这场由秦欢单方面发起的绝交一直持续了四个月。她不再理会岳雨桐任何试图调和两人关系的努力,并且明确告诉岳雨桐,以后不要再在她面前提起“程清姿”这个名字。
如今四个月过去了。
她也还恨着程清姿。
她始终想不明白,程清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很大,电话里妈妈秦玉珍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模糊。
秦欢咿咿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秦玉珍在那头耐心地哄着,问她怎么了。秦欢抽噎着,说自己被一个没素质的司机溅了一身水。
秦玉珍义愤填膺,大骂那个没素质的车主,说要报警。秦欢又呜呜了两声,“已经报过了。”
哭了好一阵,情绪稍稍宣泄出去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欢点开看,她妈给她转了一笔“安慰金”。这笔意外之财让秦欢心情好了些,她擦干眼泪,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堆零食。
这会儿心情已经好许多了。
秦欢抱着零食袋子,小跑着冲进地铁站,一抬头,却看见程清姿撑着伞,正静静地站在地铁口外,似乎是在等她。
程清姿不知等了多久。
或许看到了她刚才痛哭流涕的狼狈样子。
但秦欢现在不想管了。
知道就知道吧。程清姿也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了不是吗?
秦欢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抱着零食踏上向下的扶梯。程清姿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站地铁的时间很快过去。出站时雨还在下。
刚才在便利店只顾着买零食,忘了买伞。但秦欢这会儿还是不想和程清姿一起走,撑同一把伞。
一把伞忽然递到秦欢跟前。
程清姿声音没什么波澜,“银行门口拿的,明天记得还。”
伞往秦欢怀里一塞,程清姿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风,秦欢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淡的兰花香。
灰绿色的雨幕将程清姿的背影洇染得模糊不清。
秦欢将视线从那道背影上移开,默默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又看了看秦玉珍给她转来的巨款,秦欢心情好了许多,抱着零食在床上滚来滚去。
结果乐极生悲。
一晚上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秦欢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沉重。
她强撑着爬起身关了闹钟,开门想去洗漱,在门外又撞见了程清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