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却不同。
他第一次知道,中秋是值得去期待的。
……乔茜已想好了中秋吃什么,她敲了每个人的门,问了每个人想吃什么,且不许说随便,谁说随便就要被她打。
他只好说自己想吃焖饭。
春笋雪菜火腿焖饭,是他在这里吃得第一顿饭。但是这时候哪来的春笋?所以他把前缀省略掉了。
乔茜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怎么就想吃这个,红大爷,你没吃过好东西啊……”
她老成地摇摇头,背着双手走掉了,一会儿又回来,说中秋大餐要大家一起做才行。
一点红本来就不是那种心安理得享受乔茜服务的人,他本来就不打算叫她累着的。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今日回看,却恍如隔世。
一点红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准备回了。
还有一点时间,过完中秋再离开吧。
第* 89章Y 85(二更) 嘴硬的红大爷。……
***
不知不觉, 这心肠如铁石的杀手,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时间果然能改变一个人。
不, 或许能改变一个人的并非时间,而是这段时间之内所遇到的人、经历的事。
一点红认得乔茜不过半年多,与陆小凤等人相识也不过半年多, 但这半年却是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半年,与其余的灰色、血色记忆不同,这段日子妍仿佛整#理,二>传
即使这后果是要他死!
此刻, 杀手慢慢走在眉镇的路上。
天已黑了。
眉镇是个很小的镇子, 即便是今天这样的大集, 入了黄昏之后, 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走了, 入夜之后,镇中寂寂无言, 唯有远处大户人家门口, 挂起了两盏黄灯笼, 在夜风之中飘摇着。
一点红的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既没有愤懑、也没有伤悲。
忽然, 他的脚步顿住。
一粒石子忽然自路旁的屋顶上打下来,准头却奇差无比,一点红都一动不动了,这石子居然只是落在了他面前,并没有打中他看来, 这人只是想要吓他一吓,并不想要真的做什么。
一点红缓缓抬头,平静地道:“为什么还不回去?”
乔茜从大通当铺的屋顶上跳下去,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一点红面前,脚上好似长了猫肉垫一样,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她凑了过来,道:“想看看红大爷都在忙什么呀,隔三差五就要往镇上跑呢。”
一点红:“…………”
这问题一点红回答不来,他又不会撒谎……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撒谎留下假名的经历,给他造成了莫大的伤害。
因此,他选择闭上嘴,不说话。
乔茜竖起一根手指,教他:“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应该要丝滑的转移话题,这样闭上嘴不说话,就很想让人撬开啊。”
一点红:“…………”
杀手言简意赅地转移话题:“走吧。”
乔茜:“…………”
乔茜狐疑地道:“……这是在和我开玩笑么?”
一点红:“…………”
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乔茜:“……你这转移话题的技术真烂。”
杀手:“哼。”
乔茜爽朗道:“走吧!”
两个人于是并排走在眉镇的街道上,一路出了镇子,往家里头去了。
其他人……其他人当然已回去了,乔茜自己说要等一点红的。
当时,陆小凤正坐在躺椅上摇来摇去,听见这话,忽然睁眼,意味深长地道:“咱们这位红兄,恐怕不是个独来独往的杀手吧。”
莫看陆小凤平时没个正形,好似只会吃喝玩乐,但他可是此世之间最有名的两个义警大侦探之一,他的观察力绝佳,不声不响,就瞧出了许多,只是从来不说。
乔茜并不答这话,只是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他……同他谈一谈。”
众人都无甚异议,便都先行离开。
此刻,月已中天。
十四的月亮已很圆了,明明亮亮的,照的这条野草丛生的小路透亮极了,许多没赶过这样夜路的人很难想象,原来只靠月亮的光辉,就能使晚上变得这样通明。
两个人并排而行,走得并不太快,按照这样的速度,天亮时,或许堪堪能到吧。
但没有人着急。
杀手本来脚程很快,如今却不知为何,也慢慢地走着,他身上还有伤口,身子一动,就牵动伤口,痛得很,他却也并不在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或许,这是很难得的时光。
可是,在这难得的时光里,他却也沉默着,既不告别、也不寒暄,这杀手的性格一向是个闷葫芦,这半年的时光虽然改变了他的心智,但却没法改变他的嘴。
看来乔茜也不是万能的。
乔茜却不在意,她轻快地走着,又自随身的小挂篮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装的是夹了酱肉的烧饼。
秦岭脚下的人吃肉是很香的,肉在大锅上炖着,咕嘟咕嘟,上头那层皮都成了深琥珀色,颤巍巍、明透透,吃的时候,便切一块下来,有肥有瘦,浇上一勺肉汁,细细地剁碎了夹在饼里吃。
乔茜是很爱吃这样东西的,不过肉汁太多,大庭广众地吃,很是不雅,也不适合拿在路上当干粮,所以她准备的是另一种干干的酱肉直接夹在饼子里,也香,也好吃。
乔茜道:“饿不饿呀,吃点东西。”
一点红道:“没事。”
他当然没吃,却也不饿其实胃是情绪器官,慌张时胃里像吞吃了一万只蝴蝶,心绪激荡、痛苦时,胃好像也麻木了,感知不到饱饥。
乔茜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吃。”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干饼,小挂篮挂在她的胳膊上,落在肘部,晃晃荡荡,里头除了有几个油纸包着的吃食外,还有个上了杯套的保温杯,里头装着热乎的杏皮水早上带出来的早喝完了,这是在药堂里配了新的,拿去大通当铺里煮的正宗柴火杏皮水。
一点红道:“拿来吧,我拎。”
乔茜把小挂篮递给他,杀手伸出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挂篮。
风送来了杀手身上的味道,冷而潮湿,衣裳上那股标志性的清洁香气却已很淡了。
乔茜唰地一下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已钉在了一点红身上!
杀手面无表情的,目不斜视走夜路,好像根本就没瞧见她的眼神似得。
乔茜慢慢地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她是不会在嘴里有饭的时候说话的,全咽了之后,又指指自己的小挂篮,道:“给我水。”
杀手保持着社交距离,随手一扔,把保温杯丢给了她,乔茜伸手接住,站在原地,喝了一口。
乔茜有个毛病,就是不能边走路边喝水,一喝就自动停下。
杀手也只好就站在原地,等她喝完,再接过保温杯,放回小挂篮。
乔茜眯着眼睛,摸着下巴:“红大爷还在长身体啊……”
一点红:“……?”
什么鬼话。
乔茜嘻嘻笑道:“不然,怎么好端端的衣裳穿出去,回来就紧了呢。”
一点红:“…………”
一点红没法解释,只好闭上了嘴巴。
乔茜似无知无觉,道:“过了中秋,下一个就是重阳节了……红大爷,你过过重阳节么?”
一点红道:“没有。”
乔茜点点头,道:“我也没有。”
她是真没有,九月九重阳日,对古人来说十分重要的节日,但在现代却早就式微连个半天假都没有,说什么呢?什么登高啊、插茱萸啊,乔茜全然没有见过,能沉浸式体验,还挺高兴的。
一点红却颇为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乔茜是那种看上去非常幸福的人,他虽然未曾体验过什么叫父母双全、家庭幸福,但只要看一眼乔茜,就能知道这样的家庭到底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了。
她怎会没过过重阳佳节?
家庭既然幸福,她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中开酒馆?
杀手心绪复杂,却并不多问。
这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既不想说,那就莫问;亦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就快要死啦,一个快死的人,当然最好不要再与人谈心,免得死后叫人家徒增伤感。
乔茜自不明白杀手的心思,她只是状似无意地问:“听说过重阳要喝菊花酒的,咱们到时候也试上一试,如何啊?”
一点红无言,抬头望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1)
月将圆,人却将离。
他沙哑地拒绝了她:“你找别人试吧。”
乔茜的睫毛忽然重重地颤动了一下,连呼吸声在一瞬间都不稳了起来。
可是……可是,她却只是静静地抬起了头,静静地瞧着一点红的侧脸,根本不抢着说那些百般挽留的话语。
杀手的侧脸一如往常,利落冷硬,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却只令他的脸更加苍白、冷峻、不近人情,如果仔细去看得话,会发现他的嘴唇也在泛白。
一点红目视前方,缓缓道:“后天,我会离开。”
这是一个决定,不是在商量。
他已下定了决心,师父的阴影就在前方,他再不走,就会把灾祸带到酒馆里去,无论这一次乔茜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心软、再侥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