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茜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都没有说话。
杀手硬起心肠,也不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子,乔茜才终于开口了:“红大爷啊……”
杀手道:“嗯。”
乔茜道:“你要走,究竟是因为你想走,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得不走呢?”
杀手倏地一怔。
乔茜抬头直视他,道:“如果你只是想走,不想在这处呆了,那我当然没有话说,只希望你以后想起了我,还回来看一看、聚一聚,江湖路远,后会有期,本来就是极正常的事情。”
杀手不言。
乔茜话锋一转,忽然又道:“可是,你若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才不得不离开,我便要阻止你了……我们认得、我们认得了这样久,一块儿杀了无花、弄了南宫灵,同生共死,你若不是为了自己高兴离开,只是自己去找死、送命,我怎么能瞧着你去死?”
杀手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倏地对上了乔茜!
乔茜的双眼是澄明的。
她不躲不闪,就这样看着他。
杀手苍白的手却因为痛苦而忍不住痉挛了一下,他很是无法面对这种眼神,此刻却又不能躲开,只好硬下心肠,冷冷道:“杀手纵横江湖,总圈在个小地方算什么?你这里有什么人给我来杀?又有什么人能教我尽兴?”
乔茜不高兴地皱起了眉,道:“你本不是这样的人,为何总要自辱?”
一点红淡淡道:“我本来就是这找。样的人,以杀人为业,以杀人为乐,我若不生性残忍,何必做这职业?其实你是一直瞧错了人。”
乔茜也学着他的样子,淡淡地道:“是么?我怎么觉得,在江湖上做杀手死士的人,一般都是给人用链子栓了,受人控制、身不由己之人呢?”
一点红嘿然冷笑,十足讥诮。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一直都小小心心地埋着,谁把它翻出来,就是谁在扒开他的血肉和伤口,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攻击性最强的时候,无论他平时表现得有多么温和,此刻都已变成了困兽!
一点红冷冷道:“并不是每一个想离开你的人,都有难言之隐。”
乔茜:“…………”
乔茜想跳起来打他膝盖……
她恶从胆边生,冷笑道:“是么?嘴巴简直比你的剑还硬,你不如瞧瞧这个再说话呢?”
她自怀里掏出楚留香给的铜令牌,用力朝一点红的胸膛上扔过去。
杀手一伸手就抓住了那物,却在摸到它的一瞬间,脸色突变!
这……这是……!
第19章Y 19(一更) 算是在吵架吧。……
***
铜制令牌, 上头刻有十三柄狭长的剑,这十三柄剑正围绕着一只手,象征着他们都是这只手的工具, 而这只手他已足可以决定江湖上绝大多数人的生死!
这……这分明就是他们师门的秘密令牌!
一点红勃然色变,厉声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月光之下,他的脸色竟已是完全的苍白, 连身子都已紧紧地绷住!
他身上本就穿着不大合身的衣裳,此时身体僵硬、紧绷、激动,全然被这紧紧的黑衣勾勒出来, 好似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 充满了焦灼与不可置信!
乔茜没有回答他,只问:“所以, 你要走, 是因为这令牌上的这只手, 还想要握着你, 把你当成他的剑么?”
她凝视着一点红, 终于瞧见了这一向冷峻的杀手最失态的一面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了,脸色惨白, 牙齿用力地咬着, 就连嘴角的肌肉都好似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色厉内荏, 嘶声道:“这是我的事, 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许管!”
乔茜把腰一叉, 仰着头道:“凭什么我不许管?我要管什么事,就管什么事,你说了才不算!”
一点红恶狠狠地瞪视着她。
那双碧绿如翡翠般的瞳孔里情绪极为复杂,震惊颓恨恐惧……乔茜从来也没瞧过他这个样子,这令牌简直就好似一把血肉制成的钥匙, 只一丢出,立刻可以将他整个人都扒得开到不能再开,仔仔细细地瞧出他暴露出的痛苦模样。
他如何能不痛苦?
本来,他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如今,他又怎么能叫乔茜同他一起接受这可悲的命运?
可乔茜是什么人?她想管的事情,什么时候没管过?
真要说来,无花同她又什么关系?李寻欢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她想管就要管这人和陆小凤倒还真是臭味相投、天造地设,都是一样的多管闲事!你要骂他们多管闲事,他们说不定还要开开心心地多谢你的夸奖呢!
她就是这找。样犟的人!
一点红苍白的脸上,神情显得又颓恨、又焦躁,他张了张口,只想大骂乔茜几句……但其实他也不会骂人,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也没有需求去骂人因为他回答问题的方式,是他手上这柄剑!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这件事是谁也管不了的!”
乔茜嘿然冷笑,咄咄逼人:“为什么?干什么?凭什么?他是天王老子不成?没王法了!没王法了还!”
一点红:“…………”
也没见你很讲王法啊!
一点红咬着牙道:“你……你不要多问了,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再管我了!”
乔茜“嗤”的一声讥笑,仰高了头,嫌弃地道:“你自己听听你说这叫什么话?我若当你是朋友就不要管你了……哪有这样的朋友,这是人话吗啊?红大爷,真不是我说你……”
一点红道:“你……你不答应?”
乔茜不高兴地道:“我不答应怎么办?我不答应,怕不是你现在就要‘噌’的一声失踪了,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是不是?你就说是不是?”
她话说到最后,整个人更生气了,伸出拳头在一点红肩头一下下地捶……杀手一言不发,也不躲开、也不后退,就站在原地给她推搡,脚下却站得稳稳的看来人下盘的稳定和心情没什么正相关关系。
很显然,乔茜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心思她若是要追着这件事不放,他就打算翻脸无情,直接离开了。
只要她没有他的音讯,自然就管不着他的事情了。
杀手仰天长叹。
乔茜死板着脸。
一点红嘶哑地道:“不错……这只是我师门自己的事,外人何必多事!我若要你替我出头,江湖颜面何在?还不如死了算了!”
乔茜还是死板着一张脸,根本理也不理他……看样子,她简直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理他了。
这样……就很好。
他就怕乔茜太犟,非要与师父一决生死,乔茜的功夫他明白得很,水平很好,但他的师父……却是当世罕见的剑术天才。
或许……乔茜会怪罪他,毕竟他从未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
他只希望,等他走了以后……或许过上一年、两年,乔茜再想起他的时候,莫要想起今天的不愉快。
一点红负着双手,并不去看乔茜硬邦邦的神色,也没有要出言说句软和话的意思,他只是抬头望月,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到一半,他听见乔茜问他:“好可怕的一只手,一个人,掌握着十三把利剑,他们是每一个人都同你一样么?”
一点红眼神闪动,沉默着。
乔茜跳了起来……简直快要气死了:“干什么不说话?你这是单方面宣布和我绝交么?我还没说绝交呢,你敢说这话!”
一点红:“…………”
一点红道:“我们十三人都是孤儿,自小被他收养、训练,如今在他手下做事。”
乔茜气冲冲的:“哦!谢谢你啊!都绝交了还跟我分享秘密!”
一点红继续:“…………”
……到底什么时候绝交了?
……乔茜就是这找。地方,显得非常孩子气。
他莫名又有点想笑今天他的情绪好似的确变得非常复杂、非常多变,明明人都准备去赴死了,却从此时、此刻的场景之中,得到了慰藉和愉悦。
乔茜道:“算了……既然你同我分享了个秘密,那我也跟你说一个吧,”
一点红垂眸瞧着她,眼神中那种尖锐的攻击性已消失了,绿眸璨璨、如碧玉翡翠一样漂亮。
他其实长相蛮英俊的,只不过气质太可怕,神色太冰冷,所以总叫人注意不到他俊俏的长相。
乔茜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道:“这个秘密就是……这只手这么可恶、这么可怕,我乔乔大侠,怎地能不替天行道,杀他以绝后患呢?而且,你信不信,我知道你这师父的事,说不定比你还多?”
一点红勃然色变,失声道:“你……你……!”
乔茜道:“哎哟,你可千万别误会,大爷你的事情我可不敢管,我要管了,可要惹来你好一顿骂呢!可有一点,你也不要管我的事,我就爱替天行道,我就是觉得这只手是武林公害,想同他斗上一斗,大爷呀,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咯。”
她的眼睛忽然溜溜地一转,十足蛮横、十足不讲理地冲他笑了,像极了一只明明要干坏事,还理直气壮舔爪子的狸花猫。
一点红死死地瞪着她,嘶声道:“你想消灭他?”
乔茜负着手,道:“怎么,不可以么?”
一点红急促地呼吸着。
他盯着乔茜的脸,觉得她真是初出茅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的神色分明就是认真的可是,可是
他努力平复着心绪,半晌,才冷静下来,缓缓摇头,嘶哑地道:“你杀不了他。”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灭掉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又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原来,他也有恐惧的事物。
可他究竟是在恐惧他的师父,还是在恐惧乔茜会死在他师父的剑下?
乔茜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突然之间,那个沉默寡言、可靠稳妥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苦不堪言的脆弱灵魂。
她突然觉得很难受。
她甚至觉得有点愧疚……或许,她的态度应该温和一点,不该直接拿出这令牌来吓他。
乔茜把手伸进自己的袖口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手心里,摊开送到他面前,道:“你看。”
一点红垂下眸,瞧着她手心里的东西。
漆黑纤细的乌管,内有机簧,能射出五点乌砂,打在人的身上,就可形成一个梅花样的痕迹。
……是梅花乌管。
乔茜道:“你师父纵然剑术天下第一,但他见过这个么?听过这个么?知道要躲开这个么?这东西是咬在嘴里用的,他不可能防着。”
一点红的面庞因为痛苦而抽搐着,他紧紧地咬着牙,缓缓地闭上眼,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