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林平之慢慢、慢慢走到了余沧海的面前,瞪着他道:“你放不放我爹妈?”
那只青光璨璨的青魔手,还戴在他的右手上。
余沧海的脸色极为难看,方才那种倨傲张狂的神色却已完全消失了。
方人智死前究竟受了多么大的折磨呢?否则,他怎么会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就直接自裁了呢?
这……这实在不能细想……
定逸师太忍不住道:“牛鼻子老道,还等什么呢?快把人家的父母还来啊!”
岳不群也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余观主杀了福威镖局镖师数人,如今青城派也死伤数人,无论什么冤仇,如今也该了结了!余观主是从长青子大师,这青城派武功之广博,难道已修得圆满了?你门下弟子,难道已全然传承了?一时斗气爽快,青城派后继无人,又当如何?”
余沧海的面皮颤抖着。
但,岳不群的话语,的确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此刻放了林镇南夫妇,并不是因为怕了青魔手,而是为了对得起青城派的祖师爷。
余沧海道:“好,我放他们!”
林平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余沧海道:“人通、人俊,去把林镇南夫妇带来!”
这时,岳不群突然又微笑道:“且慢。”
余沧海道:“岳掌门还有何事?”
岳不群道:“林氏夫妇,与那‘辟邪剑谱’的下落有关,难保没有人还打那剑谱的主意,此刻若只派青城派门下弟子前往,怕是不妥。”
余沧海大怒,道:“我说放他们,就是放他们,难道岳掌门是说我青城派要出尔反尔?!”
岳不群微笑道:“非也、非也,只不过若有人从中作梗呢?你弟子带着林氏夫妇前来此处,万一有人半路截人呢?还是多些人见证更好,乔姑娘,你认为如何?”
却看此时的岳不群,风度翩翩、言语文雅。
乔茜方才直指华山派居心叵测,很是让华山派没有面子。这岳不群一来,态度却如沐春风、淡然自若,既不争辩这话题、也不避开这话题。他居中调和,想出的法子居然也很稳重细心,无论是谁,都挑不出他什么错的。
这家伙还装得真是很好,若是他自己不漏出马脚,谁能晓得他竟是个伪君子呢?
宁中则与他夫妻二十年,也是最后才晓得她丈夫的为人,而那时候……
而那时候,她的独生女儿岳灵珊已惨死、视若亲子的令狐冲早被赶走,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她的人生至此,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再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因此,她满怀着绝望,用利刃刺透了自己的心脏。
此时,宁中则并不在这里,岳不群来衡山祝贺,宁中则就留守华山。
乔茜的心念转了一转,并不动声色,只颔首对岳不群道:“可以。”
他这主意其实正与乔茜想法一致。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余沧海藏着林镇南夫妇暂且不打算杀,却被个姓木的小人给捡了漏,那姓木的抓着了林镇南夫妇,百般折磨,要问出剑谱下落,以至于林平之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事情都做到最后一步了,的确需得小心行事,功亏一篑可不行。
于是,众人便商了一商量,余沧海、乔茜、林平之等局内之人是一定要去的,岳不群这“君子剑”做个见证,定逸师太关心这一家能否团聚,却又不好意思主动提出要去可恶,岳老儿怎么不提议让她同去!
乔茜忍不住笑了,道:“还请恒山定逸师太,一同前往见证。”
定逸师太心中一乐,面上还是一派严肃,点点头,道:“好,有恒山定逸在此,看谁敢拦着林家团聚!仪琳,你跟着我。”
一个秀美绝伦、容色照人的小尼姑双手合十,朝定逸拜了一拜,轻轻道:“是,师父。”
再有,市井中人最好也挑选一二前去见证……只可惜店家们虽然可能都在看热闹,但一个个的,门都闭得死紧……
唯有个卖馄饨的老头一直站在人群中看热闹,于是也请了此人同去。
一点红对这种一家团聚的事是没有兴趣的,不过他也不放心乔茜独自前去,于是与她同去,又点了几个白菜一块儿前往。
陆小凤在家里躺得懒筋都抽抽,于是跳出来凑热闹,嘻嘻哈哈地和乔茜开玩笑。
定逸师太眼睛一斜,瞧了陆小凤一眼,心道:这小子干什么要留两条这么怪异的胡子!
又见他紫色衣衫、玉带歪斜,大红披风、熏香张扬,便知道这人怕不是个浪子班头……
当然了,定逸师太也没霸道到要管不相干的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拉着仪琳,与她这小徒弟寸步不离。
她这心态,比起师父,还真是像亲妈。仪琳生得太漂亮,性格又是这样的懵懂天真,一时之间,真是看到哪个小子,都免不得要提起警惕心,生怕臭男人过来勾引,操心极了!
余沧海带路,众人一路朝郊野前去,人烟渐渐稀少了。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青山绿水。山麓之间,树影之内,一堵黄墙若隐若现原来是此间的一处破庙。
破庙之内,又传来了几句川音,什么“龟儿子”、“格老子”的,嘻嘻哈哈,又兼有打骂之声,显然是在此地留守的青城弟子正以虐待林镇南夫妇为乐。
林平之再也忍耐不得,厉声道:“住手!青城奸贼!”
那破庙里声音忽然一停,只听一个女人惊呼:“平儿?平儿快走,莫要被抓着!我和你爹没事!”
青城派的弟子骂道:“林家的小崽子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哇,看老子两巴掌把你打成个大花面!”
余沧海爆喝一声:“闭嘴!”
青城弟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两个青年道士连滚带爬地出来了,道:“师父,您老人家来……”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形式不对了。
余沧海挥了挥手,示意弟子退下。这时候,林平之已奔入了庙中,呼喊道:“妈妈!爹爹!”
林镇南与王夫人正在庙中。
他们二人,一路从福州被押解来了衡山,青城派对他们非打即骂,一路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难。好在余沧海没拿到辟邪剑谱,还不欲杀人,此刻他们只是憔悴枯瘦、面色青白,性命倒是无碍。
林平之一见母亲那双眼睛,这段日子来的隐忍和坚韧就悉数化作了无尽的委屈,他鼻头一酸、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膝行几步……短短几步,他的眼泪已奔涌而出!
王夫人浑身颤抖,一把就抱住了儿子,口中喃喃道:“平儿,瘦了……瘦了……爹妈没事,爹妈都好好的……真的没事,莫哭、莫哭……”
可是,她虽然这样说着,可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下。
屋子里的人很多,看客很多王夫人乃是洛阳金刀门的掌上明珠,自小就是极骄傲的人,从不肯在外人面前表露脆弱的一面。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已顾不上任何事了,话说到最后,她也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儿女孝顺,夫妻和睦……林镇南还同妻子悄悄说荤话,被妻子笑闹着打出门去。
一个月后,平静的日子却恍如隔世了,他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还有再团聚的一天!
这呜呜的哭声,一点都不刺耳,一点都不。
乔茜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眼眶有点热,有点控制不住……但这样好像很丢人,她悄悄咪咪地躲在了一点红身后,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感动的眼泪掉下来,又故作若无其事,左顾右盼。
结果正巧看见定逸师太偏过头来,也大大瞪着眼睛,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乔茜:“…………”
定逸:“…………”
突然,她们同时都觉得很好笑,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眼泪便顺着面庞流下来,乔茜手忙脚乱,抓过陆小凤的红披风就擦眼泪。
陆小凤:“…………”
陆小凤悄悄凑过来:“姑奶奶,这披风掉色,你脸上红了一块……”
乔茜:“…………”
而那头呢,哭得很伤心的仪琳一抽一抽的:“师父你也哭了,师父擦擦眼泪……”
定逸小声呵斥:“胡说!你看错了!你师父哪那么容易掉眼泪!”
第115章Y 08(一更) 青城派灭门。
***
林平之一家三口得以重聚, 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但青城派显然不怎么好受。
林镇南夫妇憔悴苍白,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看就没少被青城派虐待。此刻, 他们一家三口的每一声哭泣,都只好似是一声声的控诉,令余沧海分外烦躁。
而这一家三口的惨状, 当然也激起了武林同道的同情。
福威镖局灭门的事情,提前也就华山派猜着了,旁人又没见着那惨状。等江湖上传开时, 福威镖局都被铲得干干净净了, 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如今林家的惨状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如此真切、如此悲切, 众人心里那种感性的同情, 自然而然地被激发了出来。
定逸师太恶狠狠地瞪了余沧海一眼, 重重地“哼”了一声, 以示不屑!
岳不群长叹一声, 道:“冤孽啊……”
定逸师太瞪他:“岳老儿,你提前晓得这事, 怎地不去阻止!”
岳不群叹道:“当时我只以为, 这是两家上一辈的恩怨, 便叫德诺去瞧一瞧, 这辟邪剑法对上松风剑法, 想来也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决斗,习武之人,岂能不想琢磨学习?”
这就是在隔空回应阿飞之前问的那问题了。
“你走四千里,就为了去瞧瞧热闹?”
不是为了瞧热闹,是武者为了揣摩学习, 武者为了一场难得一见的旷世决斗,走四千里算什么?八千里都不算远!
定逸的鼻腔里又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哼”,显然并不太买账。
但大家同是五岳剑派,难道能给岳不群难堪?也只得这样罢了。
而乔茜呢?乔茜根本就没有理会岳不群,她正和陆小凤在那儿撕吧呢因为陆小凤的掉色披风害得她好滑稽!
乔茜掐他大臂内侧柔软且容易痛的肉,小声尖叫:“你的披风怎么质量这么差!讨厌!”
陆小凤疼得龇牙咧嘴,也小声尖叫:“放手!放手啊!你好毒!……大红的衣裳掉色究竟哪里有不对啊!哎哟……痛……谋杀亲小凤,谋杀亲坐骑了啊!”
好像也是……
古代的布料固色技术不好,鲜艳的衣裳下水一次,就要掉色一次,陆小凤的披风会掉色有什么不对?她自己的衣裳洗过也掉啊,比如那件她很喜欢的柿红鸡心领半臂,如今已半旧不新啦。
但是想让她承认错误,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乔茜:(^)
陆小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