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时不用言语去攻击别人,是因为她的心很柔软。
其实,比起猫啊鸟啊的,她更像一只小刺猬,但是那种平时都很信任人,喜欢把柔软肚皮翻出来的刺猬,揉一揉觉得很可爱……可是谁要是真惹了她生气,那她就要叫别人知道,这些背上的刺也不是白长的!
黄鲁直果然怔了怔,他瞧着乔茜,只见这年轻姑娘的眸子都要燃烧起来了,怒气冲冲的模样是了,女孩子见了采花贼,总是会更共情那些受害者,更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黄鲁直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姑娘口齿伶俐,老朽嘴笨,说不过姑娘……只是老夫所言,句句属实……”
乔茜步步紧逼:“句句属实?那么一个最规矩、最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急着去毁灭自己作恶的证据?这是一个大善人该做的事么?”
雄娘子突然忍不住了,他忽然冲上前来,激动地道:“因为我决不能死!也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我已有了女儿,为了女儿,我怎么能死?!”
黄鲁直沉重地道:“不错……他已有了女儿,正因为他有了女儿,他才知晓,自己从前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恶事,到底害了多少别人家的女儿,这才幡然悔悟,二十年再未犯事。”
他瞧了一眼雄娘子,眼神中已闪出了泪光,这代表着他对雄娘子最真切的同情……很可惜的是,他的同情给的竟是雄娘子。
江湖中很少有绝对的善、也很少有绝对的恶……快意恩仇四个字,就代表了这江湖中绝大多数的人手上都沾过血,所以,杀人与否,从来都不是江湖的准则。
江湖的准则是“义”。
对朋友的义气是义气,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是义气,不欺凌弱小更是义气。
采花贼就是江湖社会之中最低等、最叫人看不起的一类人,雅贼可以劫富济贫,杀人尚能替天行道,但采花贼有什么?去糟蹋女人还能有什么正当的理由?难不成糟蹋富人家的姑娘是劫富济贫?糟蹋作恶的女人是替天行道?哈哈哈,可别笑死人了。
所以,采花贼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黄鲁直冒天下之大不韪,却只为维护这样一个脏东西,实在叫人觉得可笑极了。
而且,还拿女儿出来当挡箭牌。
乔茜冷冷道:“你的女儿若是知道自己的爹是这么个玩意儿,肯不肯认你还不好说呢。”
这话无疑戳中了雄娘子的痛点,他当场便恼怒起来,厉声道:“这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配提我的女儿?!”
乔茜也立即跳了起来,锵的一声拔出了柳叶刀,大声叫嚷:“想打架,好呀来呀,黄老前辈,瞧一瞧呀,你口中这最规矩最善良的好人,居然因为旁人叫破了他的丑事,就要杀人灭口呢!”
哼,不就是胡搅蛮缠么?你以为就你会么?有本事你就真同我动手啊!
一点红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他们曾一起杀过个淫贼,如今再杀一个也不成问题。
而陆小凤与花满楼呢……这变故自然发生的太快,已令他们惊诧,不过,这种时候要做出什么选择,其实他们心中都明白得很。
只听花满楼淡淡道:“雄先生真的要动手?”
陆小凤道:“黄老前辈莫不是也想堵上人的嘴?”
黄鲁直喝道:“够了!”
乔茜唰地一声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低配温良版丁蟹!
黄鲁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早在和雄娘子交上朋友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窘迫境地……然而,他并没有因此与雄娘子绝交,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找。样的。
他的确认为,过去的罪孽就算没有偿还清楚,他也只是缺少一个去偿还的机会罢了,因为这个让他去死,实在令人惋惜。
黄鲁直也早就想好了,如果真的面对了这样的窘境,他该如何去制止。
杀人灭口,以武力相胁迫,自然不行,那样是在作恶。
所以……
黄鲁直直视乔茜,目光依然温和,一字字道:“该说的话我已都分说明白了,诸位要是还想杀他,我也没法子阻拦,不过……”
陆小凤忍不住道:“不过……?”
黄鲁直叹了口气,道:“不过,他死,我却不救,此为不义,若生平好友死在这里,黄鲁直不愿独活!”
来了!终极道德绑架!
而且,他绝对不是说说而已!只要看他那双在老年人里显得格外清澈憨直的眼神就能知道他是认真的!雄娘子要是死了,他真的会立即自裁在这里的!
这……
这场面,比在书上看,当然要更令人震撼……就连乔茜都只觉得匪夷所思,这雄娘子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好命?前半生作恶无数,鬼主意都打到水母阴姬头上了,却得到了她的怜惜,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人再替天行道,当然是因为信任水母阴姬不会失手!
而后半生呢,居然还有黄鲁直这样的憨直人士,真的眼巴巴为了他愿意去死!这样一根道德的巨棒当头劈下,人心都是肉长的,还有谁肯为了雄娘子逼死黄鲁直呢……?
乔茜倒是不介意这温良丁蟹去死……毕竟她先入为主,非常讨厌他,但是陆小凤和花满楼显然并不会这样想,陆小凤此刻已完全惊呆了,阿这阿这了好几声,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本来就是很吃道德绑架的类型。
所以,乔茜要在这里坚持杀死雄娘子么?这样做的阻力或许会超乎寻常的大这或许会导致她和自己友人的分裂。
那当然不是。
乔茜其实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挫败似地跺了跺脚,恨恨道:“雄娘子,你的命还真好啊!”
雄娘子忍不住吁出了一口气,心下略微放松下来,却又立即道:“还请你发誓,不会将我还活着的消息散布出去,将那册子也还给我吧!”
真是蹬鼻子上脸!不要脸的东西!
乔茜假装没听见,忽然转化话题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三少爷的故事?”
三少爷?这是谁?
陆小凤觉得她似乎要说什么,于是便一唱一和道:“是什么事?”
乔茜负着双手,道:“三少爷曾是绝世剑客,却愧疚自己年轻时杀人太多,于是决定永远也不使出他那毁天灭地的剑法,由此而削去了自己的握剑的大拇指后人便称,这是自毁作案工具。”
陆小凤:“…………”
陆小凤明白了。
陆小凤的面皮抽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地当捧哏,只叹道:“这三少爷也算知行合一……”
乔茜严肃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才叫知行合一,反思自己从前持剑杀人太多,便令自己从此不能持剑,如此作风,才能令人信服……黄老前辈,你在这里再拍着胸脯说雄娘子已改过自新,你也不是他,不能替他保证什么,倘若他再凡事,你这保人又该当何罪?”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黄老前辈一心为友,实在令人敬佩,我这小辈人,怎地能真的逼死前辈?不若效仿前人故事,古有三少爷断指,今有雄娘子太监……如此一来,既不用死人,也不必担忧雄娘子再犯,岂不两全其美?”
第39章Y 39(二更) 酣战君子剑。……
***
效仿前人故事……效仿前人故事……效仿…前人…故事……
可是, 这前人切的是手指,乔茜要求的,却是雄娘子自宫。
雄娘子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不, 他的脸色没有变,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是因为, 他的脸上正带着一副极为逼真的人|皮|面|具……此时此刻,他那面具之下的脸,竟连面皮都被气得不断地发起抖来。
她……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说到底, 他雄娘子的事情究竟和她有什么关系?这般不依不饶, 竟连黄鲁直做说客,都无法令她罢休!
这就是做人人喊打的恶人的憋屈之处了……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 都的确有资格对着雄娘子去啐一口唾沫, 他这样的人, 无论获得了什么样的下场, 天下人都只有抚掌而笑, 大呼爽快的份儿。
能结交到黄鲁直这样的朋友,的确是雄娘子一辈子的好运。
不过, 即便是黄鲁直, 也并非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一开始, 黄鲁直只是欣赏他的武功与人品, 才与他结交, 结交数年之后,他是雄娘子的事情才暴露出来,那时,黄鲁直震惊不已,却亲眼见了他数年来的苦修生活, 如此,才肯信他已不是当年那采花贼了。
声名狼藉之人交朋友就是这找。样的,成本代价极高,却又好像永远都低人一头。
就好比现在,他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连姓名都不为江湖人所知的黄毛丫头给这样侮辱!
黄鲁直也惊呆了,瞠目结舌:“这……这……”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乔茜一个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孩子,竟能说出这样狠辣的话来。
乔茜一看这两人这样的反应,立刻冷下了脸,大声道:“从前他害了多少女子,如今让他明志从此再不在犯,他竟也不肯?为何不肯?如何不肯?雄娘子,你是不是心存侥幸,二十年来才装傻充愣,从来不曾提过这种赎罪的法子?”
黄鲁直悲愤道:“难道二十年的苦修,难道他对他女儿的爱,还不足让世人再信他一回?!”
乔茜讥笑道:“既然你觉得世人都应该认为他生了个女儿就改好了,那何必那么在意那件东西?何必躲躲藏藏,脸上还得带着面具过活?难道是因为雄先生喜欢脸上被捂出痱子的感觉?”
黄鲁直一时语塞。
他没法反驳,因为乔茜说的对。
乔茜道:“不要整天女儿长女儿短的,女儿是女儿,雄娘子是雄娘子,雄先生若真这样爱他的女儿,就不该告诉任何人他有孩子!因为有他这样的爹,分明就是当女儿的耻辱!”
雄娘子已气得浑身发抖!
乔茜却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明明是恶人,只是被旁人说了几句,反倒自己委屈起来了?
她当即跳起来大骂:“你的女儿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你拿来当挡箭牌的工具?原来一个男人能不能管好自己那腹下三寸的东西,竟是当女儿的责任?怎么着?有朝一日,你要是破了戒,是不是还要说,是为了女儿,才又勾引诱|奸女人的?!”
雄娘子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乔茜冷冷道:“是么?从前你遇着什么难题,都只通过这一个手段就可解决,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女儿什么都能做,那请问,假如有人拦着你不让你见她,你是不是打算重操旧业、路径依赖?当然啦,你干完,理由也是现成的,为了女儿嘛。”
乔茜所说,绝不是在冤枉雄娘子,因为在原著之中,雄娘子的确因为神水宫不让他去司徒静的坟前,就重操旧业,勾引那神水宫弟子宫南燕,与她共度一宵。
司徒静真是个可怜的人,前被无花骗身骗心,惊惧之下自杀,后又有这不争气的老子,打着为女当鸭的旗号睡女人……生前死后,无一安宁。
不过如今,无花没有拿到天一神水就死了,自然也还没祸害到司徒静。
雄娘子嘛……乔茜也不是很在意司徒静对这个爹到底什么看法,她单纯就是被这君子剑与采花贼给恶心到了,这样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况且他还就住在距离客栈这么近的地方!
不解决他,乔茜简直连睡都睡不好。
在武侠世界不就该这样生存么?甚么守序善良公力救济的……这里是快意恩仇的世界,倘若连路见采花贼都不能怒而出手,考虑这考虑那,宁愿报官府也不自己出手,武侠还是武侠么?
乔茜这咄咄逼人的质问,居然真的问住了雄娘子他居然一时之间没有否认,只一犹豫,乔茜立刻叫道:“看啊,你犹豫了。”
黄鲁直震惊扭头,瞧着雄娘子。
乔茜慢慢地道:“你仍觉得自己宝刀不老,你只是现在不用,却没说自己走投无路时不会用,这是你纵横前半生的手段,舍不得丢掉,是不是?”
诛心之言。
然而,雄娘子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下子在唯一相信自己的好友身边被戳穿了,雄娘子恼羞成怒,怒道:“普天之下,人人都想要我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黄兄,你且看着就是,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
说着,只听雄娘子厉啸一声,手上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青铜剑已然出鞘,如秋水、如匹练,直扑乔茜!
中原一点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和乔茜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也的确有默契,乔茜开口想干什么,他早就看出来了,这雄娘子躲了二十年,还真躲成了个乌龟,被骂了这么久还能忍住不出手……好在,还是出手了!
至于他方才说的话呢……嘿,黄鲁直这条老狗怕是没想到吧,他自己以道德压人,看似软和、实则逼迫乔茜不追究,这雄娘子便有样学样,以退为进,一句“你且看着就是”,分明就是在拉黄鲁直上战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