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苏嬷嬷付了钱,将药材仔细收好,确认无人跟踪,才匆匆返回驿站。
驿站后厨的小灶上,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苏嬷嬷盯着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起小姐小时候玉雪可爱的模样,想起她初入宫时那份明艳张扬,想起谢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连小姐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也要亲手扼杀。
"造孽啊……"她低声喃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药煎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入碗中,又将药渣仔细包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这才端着那碗滚烫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走向谢见微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谢见微正恹恹地半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嬷嬷手中那碗漆黑的药汁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小姐,药……煎好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干涩。
谢见微没有看药,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许久,才轻声开口:"嬷嬷,陆青……还不知道我有了孩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那样心软,若是知道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抖,"若是知道了我狠心堕掉了我们的孩子,该有多难过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一定会怪我的……一定会恨我的……"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我骗了她,利用了她,现在还要杀了我们的孩子……我这样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小姐,我的大小姐诶!"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老泪纵横,"您别这么说自己,您也是被逼无奈啊。这世道对您太狠了,太狠了……"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嬷嬷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碗冒热气的药,喃喃道:"嬷嬷,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苏嬷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这孩子……真的不能留啊。等以后,等一切安定下来,您和陆女君还会有孩子的,一定会的……"
"还会有吗?"谢见微惨然一笑,"她若不在了,这孩子便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若活着……知道我骗了她,还杀了我们的孩子,还会愿意再给我一个孩子吗?"
苏嬷嬷语塞。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丝决绝。
"嬷嬷,把药给我吧。"她哑声道。
苏嬷嬷一怔,迟疑地将药碗递过去。
谢见微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那浓重的苦涩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端起碗,送到唇边,药汁触及嘴唇的瞬间,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她的手在颤抖,碗中的药汁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姐……"苏嬷嬷不忍地别开眼。
就在谢见微闭着眼,准备狠心喝下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娘娘,凌统领回来了,有要事禀报!"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谢见微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让她进来!"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却也只能转身去开门。
凌澈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大步走了进来。
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凌澈,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急切地向前倾身,"陆青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好转?你们将她安置在何处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凌澈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凌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娘娘,"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属下无能……陆女君她……伤重不治,已经亡故了。"
"哐当!"
谢见微长袖扫过小几,那碗堕胎药被猛地打翻,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强撑着死死盯住凌澈,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凌澈低下头,重复道:"陆女君伤势过重,失血过多,救治不及,已于两日前亡故。为防刺客再寻,属下已命人将其就地掩埋,立了无名坟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谢见微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苏嬷嬷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却猛地推开她,死死抓住凌澈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里:"不可能,她不会死的!你们不是留了人救治吗?怎么会救不活?说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
凌澈任由她抓着,神色平静:"娘娘息怒。属下留下的人确实全力救治,奈何陆女君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请娘娘……节哀。"
"节哀……"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松开凌澈,踉跄着后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噗!"
殷红的血雾溅在凌澈冰冷的铠甲上,也溅在苏嬷嬷惊慌失措的脸上。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冲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谢见微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凌澈那句冰冷的"伤重不治而亡",以及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几个字:
"不可能……她答应……等我……"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