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平日里都有安排人扫洒,但院子不住人,终是有些冷清,我又不可能久留于外”昌平欲言又止,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宋稔目之所及,皆勾起往昔光景,凝视院中草木,情难自抑,不愿昌平见到她悲观之态,背过身去,柔声道:“我想再逛逛,陛下先回宫吧。”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我在宫里备了宴席,就我们两个人。”
“还有,现在并没有旁人在,你怎么还称我陛下。”
“我千言万语欲与宋姐姐倾诉,不如”昌平沉吟片刻,探头望宋稔,观之神态哀伤,心中不禁一紧,轻声道:“不如宋姐姐随我入宫住几日,母后若是知道你回来,她也会很开心的。”
宋稔回想起在宫中度过的两年岁月,承蒙皇后关照,感念于心,便不再推辞,决意随昌平入宫拜望,柔声回道:“好。”
“那、那我们再转转,你多年未回,定是想念得紧,后院那棵桃树已亭亭如盖,去年这个时候,桃花满枝,甚是娇艳,我们一同去瞧瞧如何?”
“好,去瞧瞧。”
“那段时日我忙于政事,疏忽了,等我想起时,桃果已为飞鸟食尽,今年我必勤加照看,日夜守护。”
“那倒不用,如今我回来了,由我看着即可,待果实成熟,我送些进宫给你尝尝。”
“尝尝哪够啊。”昌平止步,望着宋稔,恳求道:“我能来小住几日吗?”
“就这么馋吗?”宋稔察觉昌平是故意逗她开心,不禁笑出声,想着多个人也热闹些,本想应承下来,转念一想,昌平为一国之君,诸多政事待理,且宫外不比宫内安全,无禁卫守护,若有所失,如何是好……
她不敢深思,为难道:“怕是不能,府里就我一人住,我也不打算雇仆役,你来住安全难保,亦无人伺候。”
“怎会!你武艺超群,可不比朝中那些将军差,有你保护我就够了,况且我手足健全,无须他人服侍,这点苦我还是吃得的。”
宋稔愕然,她怎会知道我武艺好?
“我离京时十四岁,虽有志沙场,尚未习武,陛下是从何得知我武艺好?”
“我、我忽然想起宫中有事未了,先行一步,晚些时候遣人来接你。”
昌平惊觉失言露了马脚,欲溜之大吉,刚转身就被宋稔捉住手臂,“不是要赏桃花吗?”
“桃花年年开,我已赏了好多年,今年应与往昔无异,我就不、就不”昌平言语支吾,虽口中称与往年同,心里却不这么认为,今年她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自是想和她共赏一园春景。
宋稔听出她话语中尽是犹豫,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岁岁皆同,可今年应是不同才是。”
“为何?”
“我回来了。”宋稔松开昌平手臂,转身往后院走去,随即幽幽道:“陛下若是宫中有急事,便回去吧。”
“也不是什么急事,晚些处理也行。”昌平一愣,急忙追上,“其实,其实”
她欲坦白,却又难以启齿。
宋稔见她吞吐,宠溺笑了笑,背对她说道:“其实你曾遣人去永州打探我的消息,是不是?”
昌平闻言,步履放缓,紧张问道:“你……都知道了?”
宋稔回首,朝昌平扬了扬头,示意她跟上,淡淡道:“先前只是有些疑惑,直至方才确信。”
“……”
春光和煦,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嫩草与桃花之香。仔细闻,空气中还夹杂着湿润水汽。未至后院,卵石小径上已落满粉色桃花瓣。
宋稔故作缓步,待昌平跟上。
昌平急于追随宋稔,步子迈得又大又疾,脚下生风带起贴在地面的桃花瓣,她们一前一后行至后院月洞门处,宋稔突止步。
昌平心思全放在宋稔身上,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径直撞上宋稔后背,随即惊呼:“啊”
她被严实的后背弹开,身形欲倾,宋稔眼疾手快侧身将她拉回,揽入怀中,轻揉她额头,关切道:“疼吗?”
“不疼。”昌平痴痴望着宋稔,失神摇头。
宋稔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院中桃树,柔声道:“它能有今日盛景,全倚仗你,你功劳最大,小住几日也并无不可。”
昌平顺着宋稔指的方向望去,入眼所见,漫天桃花飞舞,如云似霞,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瓣,风起时花瓣轻舞,美不胜收。
桃花虽不及往年那般繁茂,此景亦与往年无异,昌平心中却觉得,今年的桃花更胜一筹。
她目光流转,思绪一下被拉回幼时,她与宋稔一同在桃树下覆土的温馨时光。一幕幕,历历在目,让人心生怀念,周身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暖流。
桃树下,一架秋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木板上散落的桃花瓣,随着秋千的摆动,翩然起舞。
那是一个晴日的午后,宋潇难得回京都,小住半月有余,她和宋稔苦苦央求宋潇做的。当时桃树还没这么高,宋府人很多,到处欢声笑语。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绑在木板两侧的绳索,经风吹日晒逐渐被风化腐烂掉了,她又让人重新换,并把木板打磨一番。
“儿时做的秋千还在,要不去坐坐?”
“好”
第157章 番外十
这日恰逢十五, 是尹妤清义诊日,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她一月中最忙碌劳累之时。然而她给自己定规矩, 日落之前必须止诊, 除非有病急难待者, 方可破例延时会诊。
好在这日病家虽多, 却都是小病, 尹妤清得以在日暮时分结束义诊。沈倦早她一些归家, 此时已和闻香在后厨一顿忙活。她将家中烹饪之事一肩挑, 平日里多由她一人操持,闻香仅做辅助打打下手, 不忍让尹妤清帮忙。
餐后, 沈倦见尹妤清疲态毕现, 心疼不已, 便起身走到她后背, 轻揉她的肩膀。
她知道尹妤清开设药堂并非一时兴起,悬壶济世是她毕生之志, 如今得以实现, 若在此时劝她退居幕后, 她难以启齿。可又不忍见她如此辛劳, 正思索如何劝慰更为妥帖。
沈倦一边轻揉,一边轻声提醒:“你忍着点, 此处肌肉略显僵硬, 许是久坐未动, 我稍加力道, 揉开些,若是感到疼痛, 及时告知我,以免力道过重伤着你。”
“不会,刚刚好。”尹妤清轻摇螓首,顿时脖间一阵咯吱声。她欲伸手推开桌上的盘子,闻香款步而至,瞥了一眼二人,掩口偷笑道:“小姐坐着享受,这些事交由我便是。”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沈倦的动作戛然而止,闻香则一手遮目,一手在桌上收拾碗筷餐盘,轻声道:“哎你们、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她早已习惯沈倦与尹妤清之间的亲昵,而她们二人亦未曾将她视为下人,平日里也常以玩笑相待。闻香在收拾之际,见二人神色略显尴尬,便笑道:“我又不是头一日见,小姐今日劳碌得很,二姐你可得悉心照料。”
因沈倦已恢复女装示人,闻香再称其为“姑爷”已不适宜。沈倦年岁稍幼于尹妤清,闻香自小称呼尹妤清为“小姐”,而她又比沈倦小数月,对外也称三人是亲姐妹,她征得二人同意,便以“二姐”称呼沈倦。
只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倦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她结结巴巴道:“我、我这不是正在给她舒缓筋骨么。”
“是是是,舒缓筋骨,好让小姐晚上睡得香一些。呀!还有好多活儿没做完,我得先刷盘子去了。”说罢,闻香捧着一摞盘子,转身向厅外走去。
待闻香的背影淡出膳厅,尹妤清轻启朱唇,悠悠道:“是啊,你可得好好伺候我,我这么辛苦赚钱养家,你捏捏肩膀,锤锤后背,便想将我打发,未免太过敷衍。”
沈倦手又开始揉捏起来,听到此话一时来了兴致,便模仿起店小二的口吻,毕恭毕敬道:“小的愿为您效犬马之劳,有何吩咐,尽管命小的去做。能侍奉您,实乃小的几世修来的福分。敢问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对小的服侍可还满意?”
“不太满意,你这手法哪里学来的,尚显生疏,需多加练习。”尹妤清趴在桌上,享受着力度适中的揉捏,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故作不满。
“是吗?可我夫人曾说我学得九分,不至于此啊?”沈倦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又问:“这样如何?”
“嗯”尹妤清沉吟一声,脸上因憋气泛起些许红晕,“你夫人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然觉得你处处皆好。我却是花了银子的,自当有所不同,稍有不合心意,必要一一指出。”
“原来如此,那小的便少收些,只收您一百文,姑娘意下如何?”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看在你如此卖力的份上,虽无功劳,却有苦劳。”尹妤清话中带着一丝勉强,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今日出门时忘记携带荷包,需得劳烦我夫人送钱来。不如你帮我去告知她一声,可否?”
尹妤清心生戏谑,缓缓直起身,抬手轻招身后之人,偏头轻声道:“你且靠近些,我好告知你我家所在。”
沈倦见状,俯身侧耳,贴于尹妤清玉颊旁,打趣道:“姑娘将住所相告,就不怕我觊觎你家夫人之姿?”
“那倒不会,我家夫人非见异思迁之人,我瞧姑娘亦非此辈。”尹妤清轻声回应。
沈倦兴致愈浓,轻抿朱唇,继而说道:“可姑娘长得这般标致,我也有些姿色傍身,你孤身来此,若是被你家夫人知晓,恐怕难免一番斥责。”
“你若不言,我若不语,她又岂能知晓?”尹妤清向左转身,趁沈倦不备,将其拉至自己膝上,轻挑起她的下巴,“这么看,姑娘确有几分姿色,不知心中可有所属?”
沈倦轻叹:“意中人倒是有一个,只是她终日奔波于商贾之间,不爱惜己身,常令我忧心。”
“喔听姑娘所言,似乎对她颇有微词?”尹妤清轻扯沈倦面颊,原来是不满我疏忽她啊。
沈倦反手握住尹妤清的手,目光闪烁,道:“若是她能听劝,这日子还是可以好好过下去。”
“若是不听呢?”尹妤清挣脱沈倦的手,手心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抚其唇瓣,“不如你跟了我,我倒是顺从之人。”
“当真?”沈倦面露喜色,微微怔住,稍显迟疑,“可你一身药材味,若是我猜的没错,也是做药材生意的吧。”
“怎么?姑娘不喜欢?”
“并非不喜。”沈倦摇头轻叹,道:“我那位意中人,无论样貌、医术、皆是上乘,她亦是经营药材生意,且是郎中,一旦忙碌起来,便无暇顾及其他,我怕你和她一样,令我睡不安稳日日忧心。”
“……”尹妤清听此言,心中了然,轻声询问道:“净胡说些油嘴滑舌的话,说吧,究竟有何事要和我商议?”
“嘿嘿,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沈倦咧嘴一笑,道:“我瞧着那些挤在义诊日前来求医的百姓,多是些小疾,”
“嗯?”
沈倦稍作犹豫,终是道出心中所想:“不如我们每月仅设一日义诊,如此一来,你也不会过于劳累。见你劳累至此,我却不能分担,当真心疼死了,若是可以,我愿替你分担苦楚。”
“今日你这嘴巴吐出的言辞如此动听,宛如蜜语,从何处偷食蜜了?”
“哪有,皆是肺腑之言。”沈倦下意识回道:“再说了,你又没尝过,怎知它甜?”
“嗯确实有些日子没尝了。”尹妤清凝视沈倦朱唇,喃喃自语。自从到了瑶山县,为经营药堂,与陈务羔斗智,又需时常关注免费私塾进展,她和沈倦皆忙碌不堪,日以继夜,已许久未有亲昵之举。
“那你要不要来尝尝到底有多甜。”沈倦见尹妤清神情沮丧,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怜惜。想到月余二人未有亲密之交,此刻相拥,气氛已至,闻香也不在厅中,然而话未说完,门外突传清脆之声。
“哐当”是瓷器摔落的声音。
两人闻声同时望去,原已离去的闻香不知何时又来到膳厅口,此时正尴尬立在原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茶盏,“我、我本想着饭后喝杯茶解解腻,想来,想来是不需要的,我这就走,这就走。”
闻香急忙蹲下欲拾碎片,又觉不妥,匆忙起身,垂首低语:“厨、厨房还、还没收拾好,这里我晚些来处理。”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去。
尹妤清轻拍沈倦,嗔怪道:“都怪你,把人吓成什么样子了。天还未黑,满嘴轻佻之语,阿倦你真学坏了,少看些话本,那都是骗人的小把戏。”
沈倦并不同意,反驳道:“那些都是呕心沥血之作,怎能这么说呢。”
尹妤清无奈摇头,道:“正是因为出自我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都是虚构的故事,你不要学来哄骗我。”
沈倦心虚,岔开话题,道:“那你、你会撰写一本关于我们的话本吗?”
尹妤清微怔,笑问:“叫什么呢?”
“真写啊?”沈倦大惊。
“你不是想看吗?也不是不可嘛,不过眼下药堂繁忙,等她们几个出师了,能够独立诊治,那时我便可抽身。”尹妤清细算时日,也没剩多少日子,安慰道:“我的身子我清楚,没你想的那么累,家中大小事务皆是你和闻香操持,都轮不上我。”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此话本只给你看,我可舍不得让别人知道这么多你的秘密。”
沈倦乖巧点头,“嗯,我也是。”
“什么你也是?”
“我也不想和别人分享关于你的事,哪怕细微之事,不对,在我眼里,关于你皆为要事。”沈倦顿了顿,忽觉得有些难开口,尹妤清听她还有话没说完,胳膊肘轻轻撞她臂膀,不悦道:“你看你,又开始了。”
当初二人约定,有事不可藏匿于心,需及时沟通,以避误解,沈倦自觉理亏,不顾羞赧,一心只想让尹妤清消气,急道:“就是觉得我有些过分,之前你和宋姑娘接触,本是朋友间寻常往来,她离京多年,询问你一些京都的奇闻趣事,也是正常的,可我心里总感酸涩,总想日日霸占你的时间,不愿他人分毫。”
听到此处,尹妤清心里甜滋滋,宛如灌了蜜,含笑道:“如此说来,确实有些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