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服用他所研制的驱寒散后,顿觉神明开朗,体力增强,气色也好了不少。
但只是短暂好转,不久后太后出现了燥热干呕,食欲大减等症状,那个叫年君华的年轻医师讨要赏赐无果,自出宫后便杳无音讯,盛宗遂将希望寄托在医仙华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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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十七年春末,距离沈倦成亲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衙署内,她正埋头公务,夜已深,却丝毫没有回府之意。
查乐困得哈欠连天,眼睛布满血丝,手脚沉重得像铅块,实在熬不住了:“大人,今天还在衙署留宿吗?”
“对,不是与你说了,近日我都留在衙署里办公。”沈倦愁眉锁眼,眼中流露出纠结之态。
“这个,大人本来您的事,小的也不该过问,但您成亲才多久啊,便丢下少夫人独守空房,难免遭人闲话。”查乐费解,大人自从回到重州后,便在衙署里常住,也不回太守府。
“你要是乏了,就先回去吧,我将这些公文整理妥当,也要歇息了。”沈倦察觉出查乐困倦难挡。
“熟话说新婚燕尔,春宵一刻值千金,眼下衙署里也没多少事,明日再收尾也无妨吧,您还是,还是,还是……”乐话说一半才发现沈倦皱着眉,有些不悦,顿时结巴起来,到嘴边的话,活生生咽了下去。
沈倦冷笑:“还是什么,你倒是说。”
查乐颤颤巍巍道:“还是留衙署为民请命吧,属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不过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衙署实在简陋得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沈倦只能这样安慰自己,逃避终究不是好办法。
“咚咚咚。”刚刚躺下榻的沈倦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钟祥:“大公子,您赶紧回府上一趟,老爷正发火呢。”
“钟伯,发生何事?”这个时辰发火,事情肯定不简单。
“大公子,老爷与夫人吵了一架,说夫人太纵容大公子,才让大公子这般胡闹,今晚您要是不回府上,就要打断,打断你的狗腿。”钟祥声音越说越小。
“钟伯,你稍等,我刚好忙完了,这就回。”沈倦叹了口气,拾起外衣穿着快步去开门。
从小到大除了沈泾阳没人能镇得住沈倦,到底是唯一的儿子,沈泾阳平日里也没舍得打沈倦,总是言辞身教,今儿这出倒是把沈倦吓得不轻。
沈泾阳气愤至极,之前灾后恢复工作要紧,住衙署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了,现事情都处理差不多了,沈倦那厮竟然还不回府过夜,自己还没回京述职,都这样,要是不在,那不得直接住外头。
公务再繁忙也不能让新妇独守空房,本就身体羸弱,长此以往长孙从何而来。
陛下亲自婚配,又是当今中书令爱女,论相貌、家世、才华,哪一点比不上愚钝不开窍的沈倦。
一回到太守府,沈倦发现气氛十分微妙,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火药味,周华秀对着沈倦使眼色,沈泾阳隐忍着怒火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沈倦对着两位长辈行礼,劝说道:“阿父、阿母,时辰已晚,还是早点歇息吧。”
“倦儿。”周华秀小声叫着,使了使眼色,示意沈倦赶紧服软认错。
沈倦接收到母亲的暗示,闷声跪地:“阿父,我知错了。”
沈泾阳蹭一下站起身,怒意更甚,手扶着额头,来回踱步:“逆子啊,钟祥将藤鞭速速取来。”
一听要取藤鞭,沈倦连忙认错:“阿父,我真的知错了……”
周华秀意识到沈泾阳要动真格,赶紧上前拉住他,轻拍着沈泾阳后背:“阳郎,倦儿都认错了,您就饶了她吧,她会改的。”
沈泾阳甩手,手指沈倦,脸对着周华秀说道:“知错?他知道错哪儿了?今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怪我打断他的狗腿。”
沈倦眼睛快速转动,立马说道:“我不该忙于政务,忽略了家室,日后不论政务多忙,定会每晚回府。”
钟祥还杵在原地,跟着求情:“老爷,大公子刚成亲,这身子打不得啊,冲了喜气也不好。”
沈泾阳不为所动,厉声道:“都别替这逆子求情,打小就宠着你,你现如今却上了天,不把为父放眼里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钟祥速去取来。”
“阳郎,这几大鞭子打下去,倦儿非残即伤,孙子怕是指望不上了,呜呜_呜_就姑且饶了她这次吧,阳郎,今晚看在妾的面上饶了倦儿吧。”周华秀哭得梨花带雨,用孙子这个软肋拿捏沈泾阳,又朝沈倦使眼色。
“阿父,我本就身体羸弱,经此一打怕影响您抱孙子,您就饶了我这次吧。”沈倦接收到周华秀的暗示,立马装可怜,俯首磕头认错,带着哭腔,态度诚恳。
沈泾阳只好作罢,“逆子,今晚姑且饶你一回,要是再有下次决不轻饶。还不回房去。”
“是是是,我这就回,阿父,阿母,你们早些休息。”沈倦连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灰尘,溜之大吉。
看着沈倦落荒而逃的样子,沈泾阳摇了摇头,轻叹说着:“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厮哪有半点太守样。”
“后面还有一句,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是倦儿的孝心。”斗字不识一个的周华秀竟然出口堵沈泾阳。
“咳咳咳。”沈泾阳干咳掩饰尴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泾阳到至今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京官不做,非得跑来这潮湿闷热的小地方。原本已向陛下请示,留在京都谋个闲差,也就罢了,谁知这厮在封官典礼上,主动请求前往重州。
沈倦在院中来回徘徊许久,屋内似龙潭虎穴一般,迟迟不敢踏入,她的唇有些干燥,不停舔舐着,眼眸中透露着一丝不安的神色,不时瞥向门口,生怕这一进隐藏多年的秘密便会被揭发。
尹妤清看屋外徘徊多时的身影,打趣道:“倦郎要在外头站到几时,夜里露水重,还是早些进屋吧,以免惹了风寒,苦了妾身。”
“我拂拂尘。”沈倦窘迫地搓了搓手长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今晚如何避免同床共枕,沈倦已无计可施,成亲那晚借着喝交杯酒的由头,把尹妤清灌醉,才逃过一劫,她想,难不成,还要故技重施?
“夫人,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沈倦关了门,杵在门口也不动脚步,神情尴尬,不知如何与尹妤清相处。
“自京都一别,妾已数不清几日未见倦郎,想必是政事繁忙抽不开身,今晚得知倦郎回府,便在此恭候,倦郎真叫人好等啊。”尹妤清蜜嘴出利剑,句句把沈倦堵得愧疚难当。
沈倦支吾道:“近来忙着处理政事,疏忽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时辰已晚,夫人先歇息吧,我去洗个脚。”
“倦郎,热水已备好,来这里坐下,妾服侍倦郎,妾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今后这些事便由妾来做。”尹妤清佯装出一副温柔娇弱,人畜无害的表情。
她倒不是真想为沈倦洗脚,眼前这盆热水估摸着有五六十度,沈倦是下不去脚的,鲜少出错的直觉告诉她,沈倦对自己并不感兴趣,不然成亲一个多月,也不至于仅同房一次,不对,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睡了一晚。
难不成他断袖?长相俊美阴柔,也无男子的阳刚之气,可与女子媲美的容颜,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理由了。
心中暗自窃喜,这样也好,好男色,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沈倦心里呢喃着,好一个明媚正娶的妻子,我不过一介女流,何德何能让你京都第一才女卑微屈尊,日后若是知晓我身份,怕不是要将我千刀万剐。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各怀鬼胎,各自盘算着今晚该当如何。
“夫人乃大家闺秀,这些活还是我自己来吧,成亲前我也不曾让人服侍过。”沈倦伸手拦住尹妤清,脚刚伸进去一只,“嘶”的一声,又把脚伸出,挤眉弄眼,被烫得不轻。
尹妤清当做没看见,细声问道:“莫不是倦郎嫌弃我做不好。”
“夫人过虑了,我并无此意。”沈倦边说边用面巾沾水,草草擦完脚。
沈倦并没有骗尹纾清,因为身份不便,她打小便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不似那些官宦子弟,这一点也颇让沈泾阳感到欣慰,虽然才识不够,但品行不错。
“妾长得不如倦郎意吗?为何倦郎对妾总是拒之千里之外。妾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倦郎跟妾说一声,妾会改。”尹妤清忽然蹲在沈倦跟前,黑眸湿润,里面倒映着破碎的烛光,眼神委屈至极。
“没,没有。”沈倦被突如其来的尹妤清吓得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好。慌乱间对上眼,尹妤清的眼神像化作了实物,穿过她层层包裹的障碍,撞在心上,沈倦只觉得心口阵阵发软,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连忙避开对视。
若不是嘴角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玩味上扬出卖了尹妤清,但凡被人瞧见这番景象,都要感叹一句得此娇妻,夫复何求啊。
沈倦沉浸在愧疚与慌张的情绪中,自然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在心里嘀咕着,阿母要我时刻与她保持距离是对的,这个女人有些可怕。
见尹妤清还杵在跟前,沈倦索性起身,她叹了口气说:“夫人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为谁改变,是我的问题。”
尹妤清耐心耗尽,不再跟他掰扯,起身跟到桌前,端起一碗汤递到沈倦眼前,笑道:“倦郎,鸡汤再不喝要凉了。”
此时的尹妤清就好似那潘金莲,催着她的大朗,快喝药。
第4章 温补鸡汤
“鸡汤?”沈倦望着碗中,表层漂浮一层黄色浮油的鸡汤眉头紧锁。
“阿父差人送来的,这鸡汤是大补之物,倦郎身体虚,要多喝,不要辜负阿父的一片心意。”尹妤清嘴角一闪而过的冷笑仿佛预示着这碗鸡汤非同寻常。
“晚上喝如此油腻之物对身体不好吧。”沈倦伸手接过,却满脸抗拒,心里不禁想,这大补之物不会伤身吗?
“鸡汤温补,刚好你体虚,喝了对身体好。”尹妤清一脸诚恳点了点头,示意她喝。
沈倦皱着眉一饮而尽。也罢,阿父的一番好意,她想大概是为了要早日抱上孙子。
见沈倦喝完,尹妤清催促道:“倦郎,夜已深,我们该歇息了。”
“好,好”这时沈倦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浑身无力,双腿发软,脚步虚浮难行,她捂着头,艰难走到床前,眼前一片昏黑,周身冒出虚汗来,身不由己的颓然倒在床上,只觉得沉重的身体变得轻飘飘,在意识尚存之际,嘴里艰难吐出:“鸡汤之补果真如此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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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太守府,四处掌灯,幽静无声的石板路上传来大司马与其夫人的细语声。
沈泾阳边走边说:“夫人,太后近来身体每况愈下,陛下命我前去雍洲,请神医华佗上京为太后医治,明天便要启程。倦儿你要好生管教,莫要随他胡闹。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还要靠他发扬光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周华秀体恤道:“阳郎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妾身分内事,倦儿心智还不够成熟,本心是好的。妾身谨遵老爷教诲,定当好好管教不让老爷失望,倒是老爷此次前去雍州路途遥远,又事关太后的安危,一定要多加小心。”
“夫人,不用担心,待我安全到京,会休家书送来。倦儿得好生努力,为我们司马府添丁。”
“妾当然与阳郎所想一致,这事也强求不得,一切随缘,该有的总会有的。”周华秀心虚应着。
“在为夫这个岁数的还未抱孙子屈指可数,倦儿身体太弱,我已交代下去,每晚给他熬鸡汤进补。”
沈泾阳极其重男轻女,沈倦之上还有四五个姐姐,均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但在他眼里外孙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孙子。
“家中几位女郎也该为她们寻户门当户对的夫婿了,前些天柴大人有意提起,想来他家二公子与我家嫣儿年纪相仿……”解决完沈倦的事,沈泾阳又开始操心起了几位女儿的婚姻大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过这事还得跟晚娘详细商榷,毕竟是嫣儿生母。”周华秀不想趟这个混水。
周华秀想着,晚娘那个暴脾气,自己可不能往火坑里跳。好在一时半载还回不去京都,不然万一挑选的女婿不如意她意,定会闹得府里不得安宁,她是丝毫不把我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也难怪周华秀有此顾虑,论家室世背景,晚娘出身尊贵,自然是瞧不上寒门出身,母凭子贵的周华秀。
沈泾阳却说:“你作为司马府当家主母,有何操心不得,晚娘那边我跟她说一声便可,重州这边不宜久留,我此番回京都,找个机会请陛下把倦儿调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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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建康十七年正月中旬。
重回重州郡的第二天清晨,沈倦仔细划分工作细则,两三个衙役负责一个片区,下沉基层,统计落地灾情,再汇总至沈倦手里,根据灾情严重程度,做灾后重建工作。
沈倦查乐两人负责陌上桑,陌上桑的灾情比预想的严重,周边郡县调集来的几百担桑叶也只暂时缓解目前几日的用量,远些的州郡路途遥远耗费时日,蚕等不起,远水如何解近火。
盛宗下了命令务必确保今年桑锦的产量,不宜减产过多,沈倦冥思苦想得出走水运的结论。
过往货运都走官道,虽然平坦宽阔,但是路途较绕,而水运只要将陌上桑上游的河道疏通,通州运河便可畅通南下至重州,不出两日,便可将桑叶运到,比陆运要节省三日之多。
似乎上天也在帮助沈倦,虽回重州后的两三日里偶有大雨,但之后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加上沈倦早早命人将河道疏通,加固堤坝,安抚民心,短短半月灾情逐渐好转。
毁坏的桑林也重新种上了桑苗,陌上桑的街坊民居均仔细消毒一番,防止瘟疫发生,一切都在尽然有序的进行着。
这段时日起起落落的为官之路实在坎坷,好在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正向的回报,沈倦颇感欣慰。
沈倦在衙署一住便是一个多月,之后也就发生了沈泾阳半夜发怒痛骂沈倦一事。
喝完大补鸡汤的翌日清晨,沈倦醒来时头痛欲裂,费力张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床上,而外衣早已不知所踪。
糟了,沈倦心头一震,身边没有尹妤清,随之而来的酸痛感,提醒她昨夜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却毫无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