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 当真做了此事?”沈倦一字一顿,愤意覆霜,眼中渐渐沁出泪意,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指紧紧拽着被子。
“呜呜呜。”周华秀泣不成声。
沈倦身子微微向前倾,环抱住周华秀,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她不是当事人,听着都觉得心寒,难受极了,更何况是与她阿父相伴二十多载的母亲。
周华秀作为司马府的当家主母,纵使大字不识几个,依然能将司马府打理得仅仅有条,她大半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心,而沈泾阳已有众多妾室,却还在外头养外室,丝毫不顾夫妻一场,没有将周华秀放在眼里。
或许曾经有,但抵不住根深蒂固重男轻女的思想,多年来紧得沈倦一‘子’,如今外室生了儿子,定然要将人领进家门,只是叫周华秀撞了个确凿,便索性不装了。
“阿母,以后倦儿便是你的依靠,您不要去想这些糟心事,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开新府,尽早搬离司马府。”沈倦将筹备已久的计划说了出来。
沈泾阳三天两头催生,府上人多眼杂,她怕哪天漏了破绽,牵扯到周华秀与尹妤清,不想将精力耗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如今尹妤清也住在一起,更不想她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你要自己开新府?”周华秀擦了擦眼泪,双手扶在沈倦的肩膀上,一脸不可置信。
“是,早有此意,府上人多眼杂,加上阿父和姨娘们时刻盯着,要我延续香火,开枝散叶,阿母知道的,这对夫人不公平,长此以往我也难以招架,索性自个住,也自在一些。”沈倦无奈耸了耸肩。
周华秀不允:“你一个女儿家,自己住偌大的宅子,阿母不放心,太危险了。”
“阿母,夫人到时候都跟倦儿一起,况且我现在在京都为官,怕是得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一辈子了。”沈倦只觉得心头一阵痛感席卷而来,无边的苦涩快将她淹没。
“倦儿,都是阿母的错,阿母一时猪油蒙了心,没考虑后果,阿母害了你啊,”周华秀眼含泪水频频摇头,轻轻拂去沈倦眼角的泪水,看着她眼眸发黯,没了光,眼中满是自责与心疼,此刻才痛彻心扉,悔不当初,她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你,倦儿怎有出入朝堂的机会,能为百姓排忧解难,做实事,倦儿打从心底里高兴,既然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更该把握当下,向前看才是。”沈倦情绪稳定了不少,开解着周华秀。
她不是没怨过周华秀,幼时不理解为何不能跟家里的姐妹玩一起,不能爱女孩子喜欢的物件,生了病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郎中。
但是她也受到男子身份带来的好处,稍微年长一些,便是可以独自一人出入司马府,姐妹们却只能困在这深闺宅院之中,等年纪大了些,便任凭沈泾阳婚配,再进入一个深闺宅院,整日围着琐事与夫君转,就像她阿母一样。
而她没有女郎那么多束缚,自三岁起便开始跟启蒙先生读书,稍大一些,去了学堂深造,姐姐妹妹们却只让先生教了两三年,因为沈泾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能识些字,看明白账本也就够了。
现在她还有尹妤清陪在身边,虽然和离已成定局,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与知足,她害怕身份泄露的那天,沈府上下若干人会因她沦为阶下囚,甚至丢了性命,和这些难以承受的后果比起来,那些少时缺失的幸福,熬过的苦头,都算不上什么。
“这件事,我们日后再议,阿母也想通了,他沈泾阳不要脸面,我又有何担心,反正司马府最不缺的就是妾室,多她一个又何妨,只要我还在的一天,这当家主母谁也抢不走,我还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
“阿母。”沈倦没想到周华秀一会功夫又自己想通了,她还是难以接受父亲这样对待母亲。
“没事儿,阿母我心眼大,不跟他沈泾阳一般见识。”周华秀接过沈倦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和鼻涕。
周华秀小心翼翼问道:“到是你,你跟清儿不要走得太近,尽量要远离她,咱确实对不住她,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日在官驿,你两闹成那样,是不是她……她可是你有意见?”周华秀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沈倦不紧不慢回道:“阿母,且放宽心,她已知晓我是女子了,那日在官驿惹上了些麻烦,故意做戏给其他人看的。”
“什么?”周华秀声音发紧,猛地攥住沈倦的手腕,又觉得不对,双手捂住嘴巴,生怕叫出声来,慌乱无措地坐在床边,眼睛瞪得溜圆,怔怔看着她。
沈倦心不在焉道:“她没有恶意,反而还帮我保守秘密,阿母无需担心,待时机成熟,我会给她一纸和离书,我们商量好了。”
周华秀脑中飞快处理接收沈倦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质问道:“当真?她是不是别有所图?”
沈倦撇开视线,搓着手指,语气很轻:“嗯,图和离书,无其他。”
“那就好,那就好,阿母会把她当女儿来疼爱的,你也当多了个阿姐,清儿人聪明,长得又好看,他日要寻良婿,阿母还能帮她掌掌眼。”
沈倦平静的说:“阿母,我有些乏了。”
她觉周华秀口中的话顿时无比刺耳,好似银针,一针扎在心口,扎得她快喘不上气了。也不知尹妤清去厨房寻了什么吃的,竟然这么久还不回来。
“嗯,你快些睡吧。”周华秀把被子盖好,压了压。
一出门,便看到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人,定睛原来是尹妤清:“清儿,快些进屋去,夜里露水重,莫要着了凉。”
尹妤清叮嘱道:“是,阿母当心脚下,慢些走。”
“吧嗒”尹妤清轻轻推开门,看到沈倦背对着她,已经躺着了。
尹妤清脱下鞋子,上了床侧卧,用食指搓沈倦后背,小声问:“睡了吗?”
沈倦低声回:“嗯。”
尹妤清调侃道:“睡了还能回话啊,你这说的是梦话吧。”
“有些乏了。”沈倦闷声回答,也不转身。
尹妤清又问:“肚子还疼吗?”
“好一些了。”沈倦依旧小声回。
尹妤清察觉到沈倦似乎兴致不高,不似往常,明显在躲避她,不像是因为肚子痛,有可能跟周华秀相关,她不说,她也不问。
尹妤清伸手摸了一下沈倦捂在肚子上的手炉:“手炉都凉了,我再去给你换一下碳火。”说着掀开被子刚要起身。
沈倦顿时身体一阵:“没事,还有些余温,夜深了,外头露水重,不要跑来跑去了,麻烦得很。”
尹妤清见她有些别扭,想问到底怎么了,却又问不出口,周华秀刻意支开她,定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此时再开口问,不太好,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提醒道:“那你转过身来,不要压着伤口了,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大意不得。”
等沈倦转过身,平躺着,尹妤清上手了。
“你……”沈倦惊慌失措,一把捏住肚子上突如其来的手。
尹妤清打趣道:“帮你揉一下肚子,这样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咋啦,还害羞起来了。”
沈倦推脱:“不太疼了,捂着手炉就可以,不然我自己来吧,你快些睡。”
“怎么,现在是女子身份也要跟我避嫌了?”尹妤清语气有些不悦
沈倦愧声道:“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我,我实在配不上你对我好,先是隐瞒身份,害你困在这深闺宅院之中,绑住了你的自由,后又害你深陷青楼,吃了不少苦,自从你跟着我,便屡遇险境。”
“你非得掰扯这些才好受吗?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我倒觉得嫁你,比嫁给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的臭男人,要好得多得多,你不要自怨自哀,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尹妤清有些心疼。
沈倦又问:“真的,不怨我吗?”
“嗯,不怨,反而很感谢。”尹妤清如实回她,手抽开她的禁锢,隔着里衣缓缓揉着她的肚皮,又轻声说道:“快睡,睡着了就不痛了,我给你揉一会儿也要睡了。”
沈倦一脸真诚:“好像没那么痛了,谢谢,以后你来月信我也要帮你揉。”
尹妤清仅用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回道:“好。”倒是一点都不愿意欠着别人,投之以李报之以桃贯彻得很彻底。
尹妤清在现代,每次来姨妈都疼得死去活来,晕厥是常有的事,所以当她初潮之后,便格外注重养生。
特别是姨妈前后不碰冷水,不饮凉饮,常常吃一下补气血的食材,也就没有再体验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但如果沈倦要帮她揉,她是十分乐意且带有一丝期许的。
第33章 新装秋游(上)
翌日清晨, 司马府膳厅。
沈倦拿了个酱香包子,咬下一大口,没咀嚼两口匆忙咽下肚, 走舀了勺小米粥往嘴里送, 刚送到嘴中, 连忙张开嘴巴哈着气,舍不得将口中的热粥吐出, 虽然烫得将舌头伸在嘴外凉快, 手却已经伸到小菜碟子夹起贡菜, 像是饿了好几顿。
“啊,阿母, 痛痛痛。”沈倦含糊不清叫着, 手猝不及防被周华秀打了一下。
周华秀嫌弃道:“慢点吃, 这么多吃食,又没人跟你抢,跟饿死鬼似的,叫你阿父看到了又要说你了。”
“粥很烫,吹一下, 不要烫伤了舌头。”尹妤清一脸宠溺叮嘱沈倦, 自然而然的端走她胸前那碗粥,用勺子舀起碗中的粥又放下,反复几次, 直到粥没了热气, 才又放到她跟前:“吃吧,凉了些。”
沈倦瞄了一眼周华秀, 迅速夹起贡菜放在尹妤清碗里:“夫人,你试试这个。”她捕捉到周华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便又摇了摇头,有些心虚,遂又夹起一筷子放到她碗里:“阿母,你也吃。”
周华秀蹙了一下眉头:“你啊,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别让清儿笑话你。”
“知道了阿母,我只是太饿了。”沈倦说完又继续咬了一大口包子。
沈倦脸色红润不少,状态看起来不错,没了昨晚那副虚弱样,早饭不仅吃了两个大包子,还一大碗小米粥。
二人吃完早饭,漫步走在院子里,尹妤清询问道:“感觉怎么样?”
“就昨晚难受些,现在完全不痛了,你看,能蹦能跳。”沈倦在旧石板上跳了两下,证明她所言非虚。
尹妤清唇间微扬,笑着提议:“那我们出去秋游如何,城外郊区有处风景很好。”
“好吧,趁这两日赶紧放松下,不然过两日要述职了。”沈倦的喜悦在言语间飘荡。
“你跟我来收拾下。”尹妤清快步进屋。
沈倦看她从柜子里掏出新买的衣裳,拿出一些胭脂水粉,又拿了双女鞋,尹妤清突然向她发话:“你去厨房取些水果,洗干净了拿来给我。”
尹妤清翻出一块大布匹,捏着布匹的两个角用力甩开,在身上比划着,自言自语:“哈,刚好够大,躺两个人应该没问题。”
*
二人独自乘马车出府,在一处名为栖迟的僻静宅子后门停下,沈倦跟随尹妤清下车。
“咚咚”
尹妤清敲门等了一会儿,门才缓缓开了半扇,里面伸出一个小脑袋,看清是尹妤清后,连忙打开门,将她们迎了进去,那人伸手想帮尹妤清拿包袱,却被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忙去吧。”尹妤清支开丫鬟。
“嗯嗯。”丫鬟发出两声沉闷声,点了点头便退下。
沈倦跟在身后问道:“不是要去郊区吗?”
“我们进屋吧。”尹妤清拉起沈倦的手,将她领进屋内,关了门,摊开包袱,才又说道:“我给你买了身新衣裳,我们在这里换完衣服,再去郊区。”
“女装?”沈倦看着包袱里有两套不同色的女装,还有一双绛紫色女鞋,瞳孔微微一震,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当她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喜得眼睛囫囵着,手下意识的去抚摸衣服。
尹妤清试探性问道:“要试不试吗?”
“可,可以吗?”沈倦迟疑不决。
“放心,这院子是我买的,丫鬟很靠谱,而且她是哑巴也不会往外说,你穿好后,我给你化化妆,没人能认出你的。”尹妤清解答她的后顾之忧。
“嗯,那我试一下。”沈倦雀跃接过衣服。
“就在里面换,我也换一套。”尹妤清轻飘飘说着。
沈倦小声回道:“好。”
两人背对着彼此,宽衣解带换起新衣。
许久,未见沈倦出声,尹妤清忍不住问:“好了吗。”
“你能帮我把这个扣子倒扣一下吗?我手酸得紧,使不上力。”沈倦语气有些窘迫,她第一次穿女装,且肩膀的伤口未好全,有些难以上手。
尹妤清转过身面,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眉目间流露出赞叹之色,不禁称赞:“这衣服很趁你,非常合身,也很好看,真是漂亮啊。”
说着人绕道沈倦身后,手伸到她肩上拉起扣圈,扣在脖子后方的纽扣上。
尹妤清被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惹笑了,忍不住打趣道:“你不会这也要归功于我是京都第一才女吧?”
沈倦一下子被戳中内心想法,脸又不争气泛起红晕,吓得她用双手捂住,试图用来来降温:“怎么入秋了,还这般燥热。”
“是你心热。”尹妤清双手放在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扭转过来,与她对视。
“有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