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面露忧色,摇着头,不敢出声。
“啊”
屋内一声惨叫,丫鬟手中装着血水的脸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溅了沈泾阳一身血水。
丫鬟惊慌失措,连忙跪地,求饶道:“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稳婆惊慌失色,跌跌撞撞从屋内跑出,“扑通”一声跪在沈泾阳跟前,低着头,嘴角闪过一丝诡异,嘴上弱弱道:“大人,六姨娘她,她昏过去了,胎儿,胎儿没能保住……”
“什么?”沈泾阳闻言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无比,刚提脚准备进去,许是想起产房是个污秽之地,见血不吉利,又生生止住步子。
这时另外一个稳婆端着木盆出来,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小公子如何处置?”
沈泾阳看了眼木盆,里面用毯子包裹着,他连忙转过头,痛心不已,若是没出意外,他司马府不日便又能多出一个男丁,极度重男的沈泾阳眼泪默不作声从眼角流出,他快速擦干泪水,缓和片刻才说:“找个地方埋了吧,六姨娘你们好生照顾着。”
两个稳婆眼瞅着沈泾阳离开小院,才又进去屋子。
这时康洁儿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缓缓起身,伸着懒腰倚在床板上,捂嘴干咳,吩咐道:“给我倒杯水来,喉咙都喊哑了。”
“夫人,请。”其中产婆弓着身子,递上水杯,候在一旁,两个产婆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人接着说:“夫人,事情也替您办成了,这银子”
“放心,少不了你两,只是你们嘴巴得严实点,今日之事出了这屋子就随风飘散,若是还有第四人知道,小心人头落地。”
产婆点头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
“小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闻香一路小跑上前迎刚回府的尹妤清,言语间有些雀跃。
尹妤清边走边问:“怎么了,发生啥大事了这般开心。”
闻香附在尹妤清耳边小声道:“六姨娘小产了!”
尹妤清清微微一楞,发出一声轻笑:“呵,倒也合乎常理。”
“您这是什么话?这小产可是大事。”闻香没想到尹妤清反应如此平常。
尹妤清不想让闻香知道太多事情,免得惹祸上身,叮嘱她:“你别瞎操心,事大不大跟我们不相干,没事少往她那院子走。”
破罐子破摔的康洁儿,选择让假怀孕一事变成‘小产’收尾,虽然没在尹妤清意料之中,却也能理解,现在小产总比四个月之后生不出好,康洁儿这计用得勉强合格,她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尹妤清问:“稳婆可还在?
闻香如实回:“方才看到两人出府了,应该没走远。”
尹妤清追问道:“你可知道从何处请的稳婆?”
闻香挠着头:“不知道啊,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不是说别瞎操心吗?”
“没事,你忙去吧,我出去一趟。”尹妤清拔腿就跑。
闻香冲着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喊道:“您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啊”
小产之后就没了直接证据,只有把被收买的两个稳婆找到,有了人证才好办事。
舆报堂的情报网在京都乃至北梁都是翘楚般的存在,若是舆报堂自称第二,无人敢成称第一。很快稳婆的下落也被柏歌找到,跟康洁儿的贴身丫鬟一并控制在一起,等待揭发康洁儿之时就能派上用场。
尹妤清想不通,知道《山河锦绣图》在沈倦手上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重州那帮衙役,以归京途中遇到的四个蒙面人,再无人知晓,康洁儿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
既然火灾因《山河锦绣图》而起,她想着不如将计就计,再以《山河锦绣图》为诱饵,康洁儿此时还在府中,若是知道偷走的画卷为赝品,定会有所行动,于是她跟沈倦商量了一下,在司马府里演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还要选在沈泾阳在家的时候。只是那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沈泾阳不知作何感想,又是否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很快这个契机就到来了,每年重阳佳节,皇宫都会在骊山举办一场盛大的温汤宴,王公贵族、朝中重臣均在受邀之列。今年因盛宗身体大不如前,一再延期,近日听闻盛宗身体有所好转,便将日期定在了九月十五。
温汤宴是皇帝与大臣舒缓身心,拉进君臣关系的重要宴会之一,骊山灵泉历经两朝三代帝王的不断扩建,规模十分宏伟广阔,允许朝臣携家带口,更有姻亲宴之称,每年总有一两大臣携家眷参与温汤宴后喜结亲家的例子出现。
因此,家中有到适龄儿女的大臣,把这个宴会看得极重。
*
农历九月十四,晚上,康洁儿小产第三日。许是装得费劲,头两日还人要将饭菜送到她房内,整日窝在屋里,今日到罕见出来露脸,一起用晚膳。尹妤清原本还有些苦恼,见不到人就难以把消息透露给她,还打算亲自登门拜访,送些调养身体的补品过去,这下倒自个送上门了,也不用浪费好东西。
吃了一会,尹妤清装作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沈倦的肩膀,略大声道:“明日便是温汤宴,倦郎记得把画卷带上,上交陛下,放在咱手里不安全。”她说完都觉得说得有些刻意,生怕别人看出破绽。
不过,上交陛下是真,这东西已被人盯上,再放手里只会引来更多的祸端,丢画卷事小,她更担心两人安危,还不如将烫手山芋扔给别人,只是在上交之前她要利用画卷钓一条大鱼。若能引出康洁儿背后之人再好不过,要是没能成功,好歹康洁儿也能解决掉。
沈泾阳放下筷子,问道:“什么画卷?”
沈倦与尹妤清相视一笑,瞥了眼同样在等她回话的康洁儿,回道:“回阿父,是在重州意外得到的《山河锦绣图》。”
沈泾阳听后脸色骤变,看了看众人,盯着沈倦问道:“二十年前消失的《山河锦绣图》?”山河锦绣图名声之大,无人不知,他没想到如此珍贵的宝贝竟然在沈倦手上。
沈倦点头:“正是,现在还在我手中。”
康洁儿闻言再也坐不住,欲言又止:“那场大火”
鱼上钩了。
尹妤清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消隐下去,一一替沈倦解释道:“因在归京途中遇到几次行刺,刺客好像是奔着画卷来的,好在倦郎多留了个心眼,做了幅赝品放在家中,真品一直放在府外隐蔽处,万幸,大火烧掉的是赝品,不然无法向陛下交代。”
康洁儿脸一下子挂不住,没想到她费尽心思拿到的居然是赝品,心里惶恐不已,担心万一被那人发现,会不兑现承诺,回过神才尴尬补了句:“大公子真是心细缜密,非常人所能及啊。”
“六姨娘说笑了,阿父小时候经常说,做事要留有余地,三思而后行,是阿父教得好。”若不是万不得已,沈倦绝不会将那三字叫出口,不过她也想清楚了,温汤宴之后,康洁儿便不会出现在府里,也不会同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等待她的只有牢狱之灾。
“为父深感欣慰啊,你成家之后果然成熟稳重不少。”沈泾阳闻此言终于漏出久违的微笑,丧子之痛一下子缓和不少。
他意味深长道:“此图极为重要,你要小心保管。明日宴会上当群臣之面,上交陛下,也能为咱司马府挣份荣光,陛下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也能在朝堂之上立威,此举过后,你在朝中也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沈泾阳心里想的全是司马府的颜面,他却不知沈倦只想将康洁儿的丑事揭发。
第67章 坐等好戏
沈倦点头, 又问:“阿父,此次温汤宴您还是带阿母同行吗?”
周华秀一脸期盼,若是往常, 她不听也知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 康洁儿已然成了沈泾阳新宠。
康洁儿不等沈泾阳答复,抢话道:“老爷, 能不能也带上洁儿啊, 洁儿也想去见见世面, 常人都说骊山灵泉无比宏伟,听说温汤宴也未规定赴宴人数。”
温汤宴确实没有规定携带家眷的人数, 但大家默认是带大房一家, 毕竟妾室在极其注重嫡长有序的北梁, 是登不了台面的。
沈泾阳看了眼康洁儿,许是念在她刚小产,又或是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竟然说:“好,明日带上毅儿一起, 晚娘也一起吧, 把嫣儿带上。”
晚娘一愣,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拢, 当她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 蹭一下站起来,拉着一旁的嫣儿, 激动得眉飞色舞,连忙说:“多谢老爷!谢谢老爷!”
司马府里的妾室, 因膝下无子,地位地然比不过大房周华秀,也争不过年轻又育有一子的康洁儿,她早已看开了,这等好事她是想也不敢想。
她听懂了沈泾阳的话外之意,是因为嫣儿,沈泾阳才会破例。她开始期待在宴会上能为嫣儿寻个好夫婿。
其他姨娘则是一脸幽怨看向沈泾阳,异口同声叫了声:“老爷”短短两字,就传达出他们也想一起去见世面的念想。
毕竟骊山灵泉是皇家汤泉,坊间汤泉虽多,但任何东西只要冠上皇家二字就会变得珍贵无比,若是能共同赴宴,日后在其他往来走动的官太太间不失为一件炫耀的谈资。
沈泾阳却无情道:“嫣儿年纪到了,婚事要紧,盼儿才十二岁,其他女郎也都嫁为人妇,你们去凑什么热闹,外头汤泉有的是,自个找个时间去就是了。”
温汤宴会面临什么困境,沈倦似乎还没察觉到,她一想到明日就能将康洁儿的丑事一件件揭发,送她入狱,替她阿母出口恶气,司马府也能恢复往日的平静,心里别提多高兴。
*
次日一早,霞云破晓,天朗气清,赴宴的几人简单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坐上赶往骊山的马车。
骊山距京都繁华地虽算不上远,出了城门后,走官道一路往北,也要花费四五个时辰。
按照往年流程,中午赴宴的人各自在分配的小院用膳,下午熟悉场地,自由泡汤,成年男子间会举办一场狩猎比赛,晚上会将狩猎所得的猎物稍作处理,用于晚宴的菜肴,晚宴过后还能各自泡汤,第二日吃完午饭便可自行离开。
温泉宴不似宫宴那般繁琐讲究礼数,相对而言较为随意。半晚时分,陛下与大臣及其家眷们各自落座,一边共用美食佳肴,一边欣赏歌舞。
期间尚未婚配的男男女女会在宴席上彼此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或是被长辈相中的,则会将餐桌上摆放的一束芙蓉花送给对方,私底下再由父母出面,商讨婚事,成与不成并不是当下决定的。
已婚男女需要在手臂上环绕一条红色丝带,表明已婚配,避免花束误投。当晚芙蓉花束收到最多的人可以向陛下要一份赏赐,无论是求财亦或是升职,只要不太过分,基本上都能得到准许。
沈倦虽然是三品京兆尹,但因未开新府,所以他们司马府还是共享一处院子,到达骊山行宫已近晌午,底下的人早已备好饭菜候着。
用完午膳后,沈倦与尹妤清相看一眼,对沈泾阳说道:“阿父,我跟清儿第一次来,打算在附近散散心,看看环境。”
尹妤清刻意在康洁儿面前,将包着画卷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柜子处,高声道:“这画卷怪沉的,行宫里到处是禁卫巡查看护,放柜子里也放心。”
于是司马府的人兵分两路,沈泾阳上了年纪,又因丧子之痛,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只想留在屋内闭目安神,康洁儿一门心思都在偷画卷上,眼见都聚集在屋内她无法下手,提议道:“老爷,我们几个也是第一次来,不如您跟姐姐带我们外头逛一圈吧。”
晚娘满脸期待之色,接着康洁儿话尾说:“是啊,老爷,距晚上的宴会还有些时间,我们见识短,第一次来,也想四处瞧瞧。”方才她就想跟沈倦尹妤清一起,但想到人家小夫妻两如胶似漆,自己跟着不合适,眼下康洁儿想法跟她所想一致,她赶紧附和。
沈泾阳揉着额头,缓缓说道:“华秀,你来过几次,对此地也熟,你带他们去吧,我在屋里歇一歇,睡个午觉。”
康洁儿闻言正要开口,就看见周华秀挠头面露难色:“老爷,我这记性不好,况且一年来一次,早就忘光光了,哪里还记得什么路啊。”
她赶紧附和道:“是啊,这行宫无边无际,又碍着山,若是不小心迷了路,晚上赴不了宴如何是好。”
沈泾阳作罢,只好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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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所在院内,尹妤清、沈倦和昌平三人围着火炉烤火,正在商谈计划。
一宫女匆匆走了进来,禀告情况:“殿下,大司马他们出院子了,正往东侧汤泉走,人都已埋伏好。”
“下去吧。”昌平摆了摆手,加起一块烤热乎的柿饼递给尹妤清,接着说:“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了。”
昌平略有迟疑继续说道:“只是,此事若是闹得过大,会不会影响到沈大人与大司马之间的父子情,毕竟康洁儿刚小产,她还有一个沈毅。”
尹妤清把柿饼拿给沈倦,看了一眼她,才说:“沈毅十有八九也不是亲生的,既然决定要布这场局,就已做好准备应对揭露后会出现的局面,常言道长痛不如短痛,之后阿父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昌平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还要要滴血认亲?”
尹妤清据实回道:“我已经将隐瞒她假怀孕的稳婆,以及受她指使纵火的丫鬟控制住了,加上即将发生的盗取《山河锦绣图》一事,阿父不会糊涂到替她隐瞒的地步。
“人心一旦出现隔阂,随之而来的猜忌只会越来越多,沈毅是不是亲生,我想阿父自有判断。退一步来说,就算沈毅是亲生的,也掩盖不了他阿母纵火偷窃的事实,司马府容不下她。”
昌平拿了块柿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随即起身,轻拍了两下沈倦的肩膀,一脸不怀好意道:“这天虽冷得厉害,但外面的风景如画,秋意甚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机会难得,该出去走走看看。还有骊山的汤泉实属一绝,我为你两准备了一处隐蔽的处,外人进去不去,你们可以安心的泡汤,放松身心。”
二人连忙起送目送。
昌平头也不回走出屋外,对一旁的宫女吩咐道:“你带她们四处逛逛,晚些领去华清池。”
沈倦面色一惊,指了指昌平离开的方位,又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尹妤清点了点头,说道:“如你所想。”
沈倦惊得捂住嘴,手中的柿饼随着松开的手中滑落。
“柿饼这么好吃,别糟蹋了。”尹妤清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接住。
“坏了”沈倦一下子瘫软在火炉旁,昌平居然知道了她的身份,面如死灰地说道:“我死定了,我要被抓去砍头了。”
“哪有这么吓人,公主不是这种人,我们还要助她一臂之力,你想她一早就将野心告诉我们,早就对我两坦诚布公了,是真的把我们当成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会害自己人呢,不要想这么多。”尹妤清扶起摊在地上的沈倦,没曾想沈倦这么不经吓。
“走吧,欣赏美景去。”尹妤清将柿饼塞到她口中,拉起沈倦的手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