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回到司马府已是后半夜,不忍打扰早周华秀休息,今又一大早进宫,沈倦已许久未见周华秀,好在周华秀恢复不错,毒性全解,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
此时,尹妤清已走到沈倦面前,沈倦上前走两步,正欲开口,尹妤清却是当没看见她这个大活人,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留下一阵身子刮过的冷风。
“。”沈倦怅然若失,小声叫着尹妤清的名字。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想与我讲话吗?难不成是殿上阿父那番言论,让她心生误解了。
沈倦一面想着,一面小跑紧跟上去,和尹妤清并排走着,着急解释道:“方才阿父所言当不得真,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嗯。”尹妤清紧闭的嘴声音挤出一字,便不再多言,继续走着她的路,也不看沈倦。
本来没怎么往心里去,经沈倦挑起,尹妤清心又堵得慌,她想,要是陛下没阻拦,那沈倦就得和柴羡成婚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开始怪起小时候的沈倦为什么要跟柴羡玩得好,惹得人人都说她们是青梅竹马,而她却什么也不是。
“你是在生我气吗?”
明知故问!尹妤清故作轻松回:“没有。我们非亲非故,我如何生你气。”
“我们,我们怎就非亲非故,我们不是,不是”沈倦越说越小声,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话说了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尹妤清见她这般模样,怒意更甚,脚未停歇,反而走快了些,侧头反问道:“不是什么?”
沈倦顿了一下,脑袋低垂小声嘟囔着:“没什么?”
明明心里有话,又不说,尹妤清见不得她这样,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觉脸上有些凉,伸手接到几片小雪花,重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既然没什么,那就快些回府去。”
沈倦张了张嘴,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尹妤清言语间充满了冷落和疏离,那些话幻化成一把利剑,正慢慢扎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吸气都要小心翼翼。
她心思都在尹妤清身上,浑然不知天气转变,雪有越下越大之势,只听出尹妤清不想跟她说话,可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她只能缠着,再缠着,心里更是盼着出宫的路能再长。
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苦涩道:“离马车还有些距离,我们许久未见,我只是想跟你几句话。”
不等尹妤清回话,她又接着说:“你说过的,事成之后,自能相见,为何言语间对我如此冷落,好似,好似仇人一般。”
尹妤清止住脚步,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软,虽心有不忍,却不想太早让她尝到甜头,侧身道:“哪有你这般说话的,欲言又止,话讲一半,叫人猜。”语气不似方才生冷。
得到回话,沈倦虽不知尹妤清所气因何,也听出前后语气发生了转变,小心试探道:“你当真要设招亲比试?”
并非她多嘴,她也知君子一言九鼎,盛宗已在朝堂之上发话允诺赐婚一事,自然知道此事并非儿戏。只是她不敢相信,尹妤清怎能不念以往情分,遂想问个清楚。
仿佛这一年来的相处恍如梦一场,梦醒了,一切烟消云散,只徒留她一人挂怀,黯然神伤。
“自然,群臣皆是见证,陛下也允诺待我选得意中人,便下旨赐婚,我盼着年前把婚事办了,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可,你的意中人不是我吗?沈倦暗自腹语,却不敢言,尹妤清的话,已使得她心神俱灭,仅存的火苗奄奄一息。
她忽然想到,朝堂之上,盛宗问尹妤清讨要公道一事,这事她在栖迟听禾尘说起一嘴,当时并不以为信,眼下却心生迟疑。
若不是因放妻书辱了她的名声,她恳请陛下在圣旨上注明休妻必遭受处罚,也是这个原由,顿时悲从中来,早知如此,就该听昌平的话,早早写下和离书,兴许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和离书?沈倦灵光一闪,小声道:“你是因为放妻书吗?”
尹妤清闻言面露喜色,以为沈倦当真意识到问题所在,一脸期待,就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倦开口,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叫尹妤清空欢喜一场。
她真切望着尹妤清,解释道:“放妻书实属无奈之举,那日事发突然,写和离书还需要去衙署盖公章,来不及的,不如你将放妻书还我。”
她心里想说的是就当做没有放妻书一事,可尹妤清显露出来的都是对她无限的冷落与疏离,她也不想叫自己落得太难堪,沉默半晌,未听得对方出声,只好继续说道:“我们重新签一份和离书便是,这样就不会毁你名声,你也可再寻良人。”
第106章 爱屋及乌
闻此言, 尹妤清气得闭眼深呼一口长气。也是,榆木脑袋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忽觉脸上凉意渐浓,她扶额望了眼天, 雪逐渐下大, 低下头看了眼沈倦, 见她朝服外并没有像其他大臣那样再披斗篷,眉头微蹙, 又提步往前走, 步伐比方才还快不少。
尹妤清一面走一面道:“你怕是忘了, 既然给了放妻书,我们便桥归桥, 路归路。况且和离书放妻书于我并无两样。真心待我之人, 又岂会在乎这些, 不是真心待我的我也看不上。”
沈倦难以置信盯着尹妤清,企图从她的眼中寻出悔意,盼着她再多说一句,唬你的。可是尹妤清不等她确认,头又转回去, 神情严肃望着正前方, 脚下急促的步子也未停歇。
桥归桥,路归路。她当真的不要她了。
难过之际她还想着恢复尹妤清的名声,她道:“可你不是觉得放妻书辱你名声, 还要陛下为你讨公道。我也觉得此事处理有欠妥当, 对你不公,既是如此, 我们重新签一份和离书便是。”
“不需要了,公不公道的已经不重要了。”尹妤清听到和离书头都大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步行至放置马车的场地, 尹妤清停了下来,转身面对沈倦,目光却是落到她身后,“别跟着了,快回府去。”
沈倦身后是个小宦官,不紧不慢跟了一路,也不上前搭话。那人刚开始只是远远跟着,不打扰两人谈话,可跟着跟着,走到此地,眼见尹妤清就要上车出宫,再也忍不住了,迈着碎步,跟了上来。
人还未到,声先到,“尹姑娘,留步。”听到身后传来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沈倦跟着转身回头。
宦官走到两人面前,喘着粗气,对两人躬身作揖行礼,随后递上一块腰牌,方才说道:“昌平公主,哎呀,瞧我这嘴,真是该死。”
意识到说错话,宦官忙抬手自掌一嘴,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让您以后凭此腰牌入宫,见此腰牌如见太子殿下,再也没人敢为难您了。”
“民女谢太子殿下赏。”尹妤清双手接过腰牌。
大抵猜到昌平用意,今时不同往日,王冲等人伏法,昌平顺利成为储君,她与其往来密切早已不是秘闻,是昌平心有愧疚,故而赐此腰牌来表示对她的倚重和信任。
宦官正欲转身,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办,又道:“对了,陛下留尹大人在宣光殿对弈,稍晚会差人送尹大人回府,尹姑娘不必等候,今儿天冷,早些回府。”
宦官默默跟了一路,自是瞧了一路。虽离得远,听不真切谈话内容,却也从她们的举止和神情中观测出些许异样来。在宫里当差,眼力见尤为重要,宦官片刻也不敢停留,办完差事,对两人微微行礼,手挡在脑袋上急匆匆退下了。
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阵阵呼呼作响的寒风声,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沈倦与沈泾阳同乘一辆马车上朝,方才扯谎让沈泾阳先回,她一心想找尹妤清说话,没意识到问题,如今在尹妤清那碰壁,这时也意识到没马车可坐,尹妤清对她冷言冷语,她也不敢开口蹭车,便打算徒步回府。
尹妤清率先打破寂静,“我们就此别过。”说完便转身,走了两三步,登上马车,丝毫不给沈倦留下回话的空隙。
车夫挥鞭打向马屁股,那马收到指令便踏雪而行,马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响声,车轱辘从薄薄的积雪上碾过,留下两条清晰可见的直线,中间是马蹄印。
尹妤清有些不放心,“你看看沈大人走了没?”
车上就只有她跟车夫两人,虽未提及姓名,车夫也知道是在吩咐他,“吁”车夫拉住缰绳,马本来是慢走,这会儿功夫方才驶出六七米。
等车停稳了,马夫扭头回望,片刻又转回,“小姐,沈大人还未走,方才我看见大司马坐马车走了,他许是没车坐。”
闻此言,尹妤清快速掀开车帘,探出头,入见所见沈倦可怜兮兮杵在马车后面,雪越下越大,顿时心疼极了,“你去接沈大人,咱稍她一程。”说完,从车里递出一把油纸伞。
半晌不见有动静,尹妤清又探出头,就看到沈倦和车夫推搡,似乎不太想与她同坐一辆马车。
但凡沈倦没有支开沈泾阳,但凡雪不再下住,她狠狠心也就随她去了,可眼见着天越来越暗沉,不到片刻功夫,马夫撑在沈倦头上的油纸伞上已积攒了一层厚雪,沈倦大病初愈不久,她怎会狠得下心来。
沈倦听马夫说要稍她出宫,想起方才种种,心生退却之意,既想和尹妤清同乘,又怕尹妤清再说出让她难受的话来,犹豫不决,很是苦恼。就在这时,尹妤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愣着作甚,还不快上车。”
“哦。好!这就来!”听到是尹妤清亲自开口,她犹豫不决的心一下子明亮起来,提着官袍下摆,步伐明快,小跑至马车前。
在车外收伞抖了抖雪,又扫去肩上少许积雪,拍打周身衣裳,拂去寒意,这才登上马车钻入车内。
掀开车帘那一瞬间,她身子微愣,略有迟疑,晃眼间神色恢复如常。挪脚在尹妤清对面落了座。
若是往常,她会自觉坐到尹妤清身边,如今两人生了嫌隙,关系大不如从前,她得识趣些。等坐稳了,才点了点头道:“谢谢。”
言语颇为客气,尹妤清被她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一愣,是她刻意疏离在前,如今沈倦束手束脚,好似被虐待的孩子,看得心里也不好受,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
转念一想,沈倦这性子若是不再敲打一番,让她长长记性,日后遇到事情又会如此,放弃的念头便不再有。
尹妤清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回道:“举手之劳罢了。”自沈倦上车,便低着头把完腰牌,回话亦是如此。
沈倦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好,停顿数息,终是牢牢闭嘴。
马车出了宫门,愈驾愈快,又迎着风,车帘子不时被风掀起,尹妤清本就怕冷,冷得她双手交叉环抱,不停上下搓肩膀取暖,一上一下脖间的平安扣被抖露出一角。
这一幕恰巧被沈倦匆忙捕捉到。
那是我送她的生辰礼,她贴身佩戴是未来得及取下,还是另有原因。
疑问一旦萌发便止不住,那是她仅存的希望,她破切的想知道。
街上人声鼎沸,细听之下可闻得她常去的糕点铺的叫卖声,她不知道车会送她到何处,不论是先到尹府亦或是先到沈府,都距此不远,再不问转眼间就该下车了。
尹妤清感受到对面传来的炽热的注视,遂抬头迎上沈倦目光,与她对视,沈倦没料到尹妤清忽然抬头,失神之际吓得急忙瞥过头,脸刷一下通红无比。
尹妤清皱着眉,低头看了眼胸前,领口微敞开,而沈倦面红耳赤,以为她在看自己胸前遗漏的风光,忽然想起先前沈倦骂她登徒子,嘴角微微扬起,正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还她一句登徒子。
只是她还未开口,就听沈倦问:“既是桥归桥,路归路,为何还将它贴身戴着?”
“?”问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尹妤清愣了一下,上扬嘴角又弯了下来。
沈倦看她没明白,遂抬手指了指她胸口处。
她这才明白沈倦所问,稍作思考,淡淡道:“这平安扣严格算来,本就是我的。”
沈倦看到她又是冷言冷语,心头一紧,眼里的期盼黯然失色,下意识捂住胸口,勉强抿了抿唇,怅然若失道:“也是,送你便是你的了,是我唐突了。”
“不要忘了在平阳,你把它当了,是我花了钱,赎回来的。我花了钱,自然要珍惜。”
沈倦哑然,来回斟酌话里的意思,无奈摇了摇头,当真是与她无关。
尹妤清见她不语,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从冷淡,变成了打趣,望着沈倦,道:“你若是念旧情,舍不得,也可以花钱,我把它卖你便是。”
沈倦并无此意,她不过是想再求证一次心中所想,尹妤清当真对她无半点旧情。
没想到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会引来她这番疾言厉色,还跟她谈起买卖,面色由红转白,勉强维持的从容在此刻荡然无存,头低了下去,眼里充斥着无措和受伤。
尹妤清还没发现沈倦的异常,以为她羞愧,抬手努了努鼻子,掩饰笑意,又问:“有钱能买心头爱当是幸事。当真不要?”
“我无钱,亦不夺人所爱。”沈倦揉搓着双手,不久前还满心欢喜能和尹妤清同乘,现只觉得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你怎知它是我所爱,而不是爱屋及乌。”
“!”沈倦咯噔一下,耳朵嗡嗡作响,不免想入非非,她所言是何意?心中已有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车外嘈杂声逐渐远去,只剩车轱辘碾过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尹妤清掀起一角车帘,往外望了望,眼中有些不舍。
“吁”车夫勒停马车,提醒道:“沈府到了,小姐。”
尹妤清放下帘子,理了理两侧鬓角,指向立在车内一角的油纸伞,“伞拿着,外头还下着雪。”
“就几步路,不碍事。”沈倦起身,弯着身子,掀起车帘,迟迟不出去,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那话是什么意思?”
尹妤清知道她问的哪句,故意道:“就字面上的意思,下雪不得撑伞遮一下。”
“不是这个。就,就爱屋及乌。”沈倦越说越小声,毫无底气可言。
“你想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说完拿起油纸伞塞到沈倦手上,“还是你想跟我回尹府?嗯?”
第107章 愿者上钩
沈倦手还抬着帘子, 侧身道:“我多日未归,不曾见过阿母。”她竟然有些犹豫,又想到家中还有人等着她, 只能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