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免去了喜好讲究, 就按本地人的口味,提前一周, 预定吃饭地点。
当天刚好赶上闵奚的车送到4S店去保养, 林晗被勒令放假休养。她闲得无聊,遂主动提出充当司机, 开车过来接两人过去。
“一点心意。”闵奚将早就准备好的礼品袋递出去。
林晗接过简单看了看, 欣然收下。她一只手斜斜插进白色西裤, 笑得随意:“闵小姐太客气了。薄容也给你准备了谢礼,你们这样谢来谢去, 不觉得麻烦么?”明明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这是明面上的礼数,只是忍不住调侃。
闵奚莞尔一笑, 温声道:“不一样,我们谢的不是同一件事。”
谢礼,只是个态度,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林晗并未同人在大太阳底下绕嘴皮。只在路边站了会儿而已, 后背就已经冒出一层细细的薄汗,她微微蹙眉:“薄青辞呢?”
“她落了东西, 回去拿。”
今天是周六,下午薄青辞很早就过来找她, 准备傍晚同她一起过去。
林晗被晒得有些烦躁:“上车等吧,外头热。”
她将手里东西放进后备箱,绕回主驾的位置。
闵奚在副驾还是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最终选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车内充足的冷空气与室外高温形成极大的温差,上一秒还如针刺火燎般难熬,下一秒,如坠冰窖。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很怕热。”林晗察觉到她的不适应,道了声抱歉,伸手去调空调温度。
薄青辞在五分钟之后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坐上来:“久等!”身子都没坐稳呢,话紧接着就跑出了嗓子眼,“你们聊什么呢?”
火急火燎的,一点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
林晗从后视镜里看她,觉得好没出息,又有些无奈:“大热天的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会吃人的怪物。就这么怕她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
直白的话语让车厢片刻陷入静默。
闵奚偏过头去看路边的绿植,唇角弯起细微弧度。后座上的上人支支吾吾,挪动身子靠上椅背:“……没,我这不是怕你们等久了吗。”
薄青辞也不知道,自己嘴硬这个习惯,究竟是从何时养成的。
或许是自闵奚离开以后,无师自通。
她的确忧心,想不出自己不在这几分钟里,林晗和闵奚能聊些什么。
实在之前从机场回来那次,两人的表现让人印象过于深刻。
林晗笑着摇摇头:“走了,系好安全带。”
七月,盛夏的傍晚,没有半点落日迹象。
火红的太阳仍旧悬于高空,不停地释放热量,一副要将这座城市蒸烤彻底的模样,由空调压缩机转换出来的冷空气,并不能缓解薄青辞内心隐隐的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仿佛……是真的要见家长。
大抵是因为自己和闵奚之间的那些纠葛,姑姑和林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因为毫无隐瞒,所以无所遁形。
双方是第一次见面,但落座后,席间都表现得十分自然,不会拘谨,没有不快。薄容仅仅只在最初时简单谢过闵奚对薄青辞的资助,之后,就并未再刻意提起。
这也让闵奚松了口气。
自己随手而为的施恩行为,只出自当下本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从他人身上获取回报。倘若一直被人用“恩人”的身份架起来,她反而尴尬。
这顿饭吃了很久,明明是促成这个饭局最重要的关键人物,薄青辞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倾听者。
明明,她和薄容才是流着同样血的家人。
但坐在闵奚身边,她便自发地将自己归入闵奚的阵营了。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被人挡在身后照顾的时光。
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处细枝末节,像永远寻不尽的宝藏,被人重复挖掘,不断出现新的惊喜。
结束时,林晗主动上前,要了闵奚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你的电话我留一个,改天我让开发商那边直接联系你,给你留一套。”
“会不会太麻烦?”刚才在席上,闵奚没好意思问。
话题无意间聊到买房的事情上,闵奚简单提了一句,说自己最近在看处新楼盘。
林晗询问楼盘名称,巧了,她和开放商那边认识,而且还很熟。
“说什么麻烦,都是自家人。”存个号码,几秒钟的时间。女人垂下小臂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单手抱肩,“而且你买房子,以后也未必是你一个人住吧?”
薄青辞不得住吗?她将人心看得透透。
白吃白住,被人养着,自己不得帮薄容这个做姑姑的多尽点义务,操些心?
闵奚被她说得两颊一热,却也挑不出毛病,便安心受着了:“那有机会我再请二位吃饭。”
几步之遥的洗手间里,水柱冲洗池壁,夹杂着薄容的低声细语。
林晗:“希望会是你们俩的迁居宴……她那个小破公寓,实在不怎么样。”就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冷冰冰的漂亮公寓,像被包装过的棺材盒子。
每天回去,就是为了躺下睡觉。
林晗时常觉得,小孩不应该是二十出头这个的年纪该有的模样。
譬如她的二十四岁,和薄容的二十四岁。
尽管不算多有活力,至少不会死气沉沉,活得像是一碗没滋味的白开水。
后来,林晗才知道,原来是灵魂有所缺失。
薄青辞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模式,终于在闵奚回来的那一刻有了变化。
她等回了那把可以将自己完全打开的钥匙,往后的人生,只会越来的精彩、灿烂。
走时,林晗故意摇下车窗,想要将人逗上一逗。她笑着问薄青辞:“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啊?我送你回去。”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向闵奚。
闵奚也看她:“要吗?”含着笑意的问语,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软。
“不要。”
薄青辞往对方身边靠近一步,发丝在浮动的光影中随风轻摆。她将双手背过身后,笑漪轻牵,宛若夏夜池中盛开的白莲:“闵奚会送我回去。”
轻盈落下的字句里,还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忽然改口,迎上闵奚的目光:“对吧?”
“姐姐。”
第96章 记得
记得
那天晚上一顿饭以后, 两人的关系更微妙了。
就像是……带着多重保险在肆无忌惮地发展恋爱关系,除了刻意避开深入的亲密接触,其它方面, 她们都与初次恋爱的小年轻没有差别。
更多,是在弥补过去的缺失。
薄青辞沉浸其中,闵奚见她十分享受, 也放慢脚步。
时间。
她们现在最多的, 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已经不记得自己情窦初开时, 第一次心动的对象长什么模样了。但薄青辞站在自己面前,心脏在胸腔里缓速跳动, 那样青涩的悸动一点点复现, 好似将她拉回久远的年少。
过往和未来,仿佛都被眼前这个女孩所覆盖。
只要一想到这个, 闵奚就觉得老天爷对自己好像也不算太差。
带走了她的家人, 又为她送来薄青辞。
七月二十五, 中伏天,也是个特殊日子闵奚的三十二岁生日。
薄青辞悄悄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订好餐厅,还提前很早就做出一副“忘记”的模样, 试图混淆视听,以此达到生日当天能够给人构造惊喜的目的。
很俗套的情节,网上学来的。
但对象是闵奚, 她愿意跟着一起变俗。
只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日前一天,闵奚接到通陌生来电, 当即请了一天假连夜开车去往平油榆林市底下的一个小县城,有位曾经和她们家关系匪浅的老人去世了。
父母去世已经很久, 这些年,闵奚还在尽量维持那些关系。
薄青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闵奚的微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红点未消:我后天就回来,别担心。
从嘉水市区开车到平油差不多三小时,她目光扫过手机上方的日期显示:7月25日,星期五。
闵奚只字不提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忙忘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刻意没提,以为薄青辞不记得,免得闹不愉快。
可能觉得左右不能一起过,说不说也没差。
三年了,不记得也正常。
闵奚想着,心中没多大感觉,谈不上失落不失落,也决定今年这个生日就这么敷衍过去。
到地方之后,她在县城街边找了家白事店买祭奠用的花圈。
嘉水附近这片的丧葬习俗都差不多,停灵,做道场,因着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害怕遗体腐化太快飘出臭味,于是停灵的时间也适宜缩短。
闵奚风尘仆仆赶来给老人送行,刚好停灵第二天。她进去后先是点燃两炷香,礼貌性地磕头,然后给了帛金,留在主家吃了顿午晚饭。
大约晚上七点,披上法衣的道长们开始敲锣打鼓,嘴里咿咿呀呀唱些旁人听不懂的经文曲调。
八点的时候,闵奚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不多时,一个身披麻衣的妇人起身朝她走来,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口:“还让你这么远跑一趟过来,临时请的假吧?怪麻烦的。”
闵奚:“应该做的,当初我父母去世,康奶奶还拖着病体大老远过来看我,我都记得的。”头顶树影婆娑,透过枝叶缝隙,能够看见朦朦胧胧的残月。
她同人站了会儿,嘴里说着宽慰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大约经不同人的口已经说了无数遍,无非是节哀顺变之类的。
妇人问她:“你住哪?我让恩恩送你回酒店。”
闵奚摇头婉拒,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不用,我开车来的,导航认路。”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突然闪现方才跪在院子中央的小女孩,披麻戴孝,瘦瘦小小的一个,跪得笔直,只是面无哀色,仿佛还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奶奶和死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