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又要养身,天气又冷,加上对赫山还不是全然了解,很多事暂时没办法做起来。
而常金花初来乍到的,年纪大了又思乡,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最近好像更沉默了。
思及这里,宋亭舟去前衙后,孟晚叫常金花,“娘,今儿天不好,左右也不能晒太阳,咱们去后边的宅子里看看,把从京城带来的料子挑挑,做些小娃娃的衣裳、被子之类的吧?”
今年还没开始征税,本来他们的行李都堆在税库里。但毕竟不合规制,买了新宅子后,宋亭舟就叫了几个衙役,将他们的东西都搬到后头苗家人住的宅子里头了。
常金花眼睛一亮,“你说的是,该早早备上,做好了下水洗的软软的放起来,等入了秋就能用得上了。”
她说完急不可耐,一会儿都等不了了,“雨天地滑,你还过去?不然就碧云我们两个就够了。”
雪生今日去前衙陪宋亭舟,就孟晚碧云他们三个在家。
“慢些走没事的,我自己在家待着也无聊。”孟晚从来没什么感觉,他小腹上才凸起来一个小丘,和吃饱了饭似的,若有若无,存在感极低。
碧云打着伞扶着孟晚,常金花背了个准备拿来盛放布匹的篓子,独自打了一把伞走在前头,三人从东门出去,过了路往西走就是苗家现在的房子。
进了门就见往日院里晒晾的药材已经被收好放起,一进的堂屋被当做药房用,门打开着,阿寻在里头苦哈哈的制药丸,老四忍冬在旁边给他打下手,老五白薇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抓屋檐流下来的水珠,她乌黑的双瞳看到了孟晚三人。
“哥哥来啦!”
阿寻忙着手里的活没注意白薇的话,反倒是忍冬侧头望了过来,他不会说话,手上又拿着药材,便只对孟晚点了点头。
孟晚笑着回应,招手将白薇叫过来随他们一起去二进宅子里玩。
“小薇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哥哥送给你。”
碧云将所有布匹都倒腾出来,这些有的是在盛京买的,有些是孟晚在扬州买的。
扬州气候适宜,土壤肥沃,所产桑叶质量优良,蚕丝的质量便也上佳,绢绫绸缎举国闻名。
交通道路不便,岭南的夏天又热,孟晚便采购了不少。
他挑了两匹颜色鲜艳的和一匹深色的布匹,想送给苗家人。
“我们不要哥哥,不要哥哥的东西。”三岁的小孩口齿还不算伶俐,词不达意,只是一个劲的拒绝。
孟晚猜可能是青杏或者苗爷爷叮嘱了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帮助他们良多,不可再讨要吃食等。
“反正你也拿不动,一会儿我叫碧云哥哥帮你拿回屋子去,你和哥哥姐姐爷爷都能做新衣服穿。”
他大致是把苗家人当成自己员工看待,他们跟着自己到岭南来开荒,该给的员工福利还是要给的。
常金花挑了一匹色彩鲜艳的织锦布,两匹罗布,和两匹细棉布。回去的时候碧云帮着拿了一半,孟晚两手空空。
他们回到东门的时候隐隐能听到县衙前门有沉沉的鼓声传来,鼓声缓慢且低沉,像是像是一声声沉闷的怒吼,充斥着无力愤怒和不甘。
宋亭舟从鼓声响起的第一刻,便起身从二堂的座椅上起身,理好官服上的褶皱,让雪生扶着一步步往审案的一堂走去。
张巡检带着捕快们快步到公堂外维持秩序,毕竟赫山县已经许久没有知县,百姓们难得见一次有人击鼓鸣冤,都想看个热闹,更有想瞧一瞧新上任的县太爷是何模样。
堂下衙役们在公堂两侧整齐排班站立,齐声高喊“威武”,以壮声势,警示挤挤攘攘的百姓们保持安静。
宋亭舟身着青色盘领官袍,袖宽三尺,袍上饰有小杂花。头戴乌纱帽,腰束素银带,足踏黑靴。一步一顿的从后堂步入公堂,行至公案后的座位入座。
他姿态从容,目光镇定,惊堂木一响,低沉的嗓音清晰地砸在堂下所有人耳中。
“将击鼓者带到堂下。”
第一息堂下衙役并无动作,还是黄巡检察觉不对,喊自己手下的捕快去将人带来。
宋亭舟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堂下两侧的衙役,他们自认为近些日子已经看透了谁是县衙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自作聪明的站到了童县丞那头,得了他的吩咐想给新任知县个下马威瞧瞧。
都是一群见风使舵,又没有品阶的杂役外聘罢了,宋亭舟淡淡吩咐,“这批衙役多有耳疾,不得助力公干,都卸了差服赶出县衙,速速换下一班来。”
堂上的众衙役一惊,这才惊觉踢到了铁板,忙跪下求情,“大人恕罪,我等只是反应不及,并非耳疾啊!”
宋亭舟目光扫向堂外震惊的黄巡检,淡漠且没有任何情绪的问:“黄巡检莫非也有耳疾?”
“下官领命!”黄巡检心下悚然。
飞快指挥手下捕快将堂上的衙役都压了下去,有不服者干脆堵了嘴巴收拾了一顿。
另一班衙役本来还不知道为何突然轮到他们上堂,结果看到上一班的兄弟们都被脱了差服,全都大惊失色。
黄巡检好心提醒了他们一句,“速速上堂听知县大人钧谕,切莫多事。”
这群仅剩的衙役们心中一凛,脚步迅速的拿起水火棍上了堂。
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公堂上竟然就当众罢免了一批衙役,百姓们看了一场热闹的同时,不免也警觉起来。
他们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好像分外严格啊!
“大人,就是此人击了鸣冤鼓。”捕快将人带到堂下,恭恭敬敬的回禀宋亭舟,生怕对方一个不满意将他也就地卸了差服。
宋亭舟示意他退下,然后问跪在堂下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堂下何人,乡贯哪厢?又为何击鸣冤鼓,难道不知鸣冤鼓不得轻易敲击,若是寻常报案递上状纸即可吗?”
“大人明鉴啊,草民是芦云镇红山村的村民陶二。前些日子已经请人写了状纸递到了县衙,可几日过去毫无半点音信。家中老父还等着钱款救命,草民迫不得已,这才敲了登闻鼓。”
宋亭舟问道:“你说你递了状纸,是递给了谁?”
陶二的眼睛在堂下的衙役身上巡视,凡与他对上眼的都不敢回望,他们常帮童县丞递状纸,没准哪个真的就递了陶二的。
果然,陶二眼睛盯在其中一个衙役身上不动了,他粗糙的手指一伸,“大人就是他,那天就是他拿了我的状纸,说是帮我递上去。”
被指的衙役眼前一黑,若是之前他还心存侥幸,与陶二争辩两句。但看到那十二个兄弟被干脆利落的卸了职之后,如今是半点反抗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扔了水火棍直直的跪在堂下,“大人赎罪,是小人接了状纸,但小人本想递到大人桌案上,是童县丞,他……他叫小人将状纸给他,然……然后我……”
宋亭舟没空听他说上一堆无意义推卸责任的话,随意从签筒里抽出一根黑色刑签扔到堂下,“以下犯上,胆大妄为,竟敢擅自处理百姓递上的状纸,杖二十,逐出衙署,永不录用!”
方才还是同僚,当下就要下手打板子。
众衙役却被宋亭舟的雷霆手段吓得不轻,谁都不敢上前求情,将跪在堂下衙役往春凳上一拉,扬起水火棍就是“砰砰”的鞭挞声。
第150章 乔兴源
童县丞被带到公堂上时,看见的就是这等场面。
衙役一板一眼的棍打同僚,百姓们躲躲闪闪的往来看,却无一人敢窃窃私语。
他自认历经两任知县,身上底气足得很,虽然略感公堂气氛古怪,却也没往别处想,大摇大摆的就要坐到宋亭舟下首的位置上去。
“大人叫我来可是有哪处不懂的要请教于我?”
“将童平扣押起来!”
童平和宋亭舟的一前一后出声,这回堂下的衙役再无半点犹豫,立即上前,把童平双手扭到身后,推至堂下。
“你们敢!王小虎,你家的地还想不想租了!”
扭送他的衙役一脸决然,地不租他好歹还有个正经差事,领的工食银比那几分地出息。因为在衙门里当差的原因,人人羡慕,老娘媳妇在村里说话也顶用。真要是得罪了县太爷被卸了差服,那可就只能回家和大哥一家争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了!
不光王小虎,只要不傻如今都能看出宋亭舟几分虚实来。个顶个的奉命唯谨,对宋亭舟的话言听计从。
“童平,你可知罪?”
童平被押在堂下一肚子的火,对顶头上司的态度也算不上恭顺,“属下并无犯错,不知大人为何要扣押我?”
张巡检带着一沓文书从后堂过来,“大人,这些都是在县丞厅里找到的。”
他将那些文书呈到宋亭舟的桌案上,供对方一一观看。
宋亭舟拿起最上面一张状纸,声音听着不高,但一字一句整个公堂内外的人都能听见。
“齐盛十八年腊月初三,芦云镇赵家状告童安强娶他家哥儿为侍。”
“齐盛二十年八月十六,芦云镇红泥村连家状告童敬胁迫他家卖田三亩。”
“齐盛二十一年秋,赫山县丁家酒楼的东家状告官牙童晓石带人打砸他家酒楼,扬言不将酒楼卖给他就令他全家不得安生”
宋亭舟每看完一张状纸,便将看完的文书扔到堂下,其中一张正好飘落到了童平身上。
他抖着手拿起那张状纸,当时只认为自己手眼通天,真到了公堂上审判,哪怕是普通良家百姓也会慌张,更别提他真的犯了国法。
“怎么可能,这些我早就烧毁了,怎么可能还有!”童平难以置信的说。
这样的东西他不知截下了多少,拿到的时候便立即烧毁了,不可能还留在手里被当作把柄。
宋亭舟眸光一闪,没理会童平崩溃的自言自语,拿起最后一张状纸对堂下久候的陶二说:“芦云镇红山村人陶二,状告童家奴役佃农。陶二,这份状纸是否是你之前递上来的?”
陶二上前跪在宋亭舟下首,“这张状纸正是草民所呈,草民不识字,特意请了旁人帮忙书写。”
宋亭舟摩挲了几下上方熟悉的字体,早年孟晚的所有字帖几乎都是他亲笔所纸,说是他手把手教对方写字也不为过,虽然这些状纸的笔迹不同,但每张上面都能找到熟悉的痕迹。
童家做为芦云镇乡绅,在当地几乎算是只手遮天,这些不过是他托秦艽所探查到的冰山一角,但已经足够了。
“你所说,童家奴役佃农之事,是否属实?”
佃农自己无田,靠租住地主家的田地过活,为了讨好地主降低佃租,多是殷勤讨好,长久以往身份便逐渐低贱起来,动辄被地主当奴仆畜生使唤责骂。
禹国国君仁善,自继位以来便有意提升佃户地位,律法中也明确指出,田主不得随意役使佃户,佃户对田主只行以弟事兄之礼。
就像宋家在三泉村的时候,刘家便是租的他家田地,但从来没说过什么佃户不佃户的话来,常金花对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大人,草民老父前几日被童财主喊去搭盖畜生棚子,他岁数年迈,做事难免费力,便被责骂了几句。童家的小少爷更是以辱我老父为乐,竟趁他爬上最高处时,故意推歪了竹梯,以至重重摔下,伤势严重,至今还昏迷不醒。”
陶二一大段话说完,又红着眼说:“草民家贫,治不起老父的病,便和家中兄弟几个找去童家讨要说法,没成想竟被童家的小厮殴打恐吓,他们还直言若我们再敢闹下去,来年就将我们的田租翻上三倍!”
观审的百姓们既暗骂童家行事不地道,又没为此事觉得太过诧异,童家的缺德事干的多了,甚至可以说,不光是童家,当地的乡绅地主里,就没有哪个是清白的,只不过童家有人在衙门办事,所以往日更肆无忌惮。
同在堂下的童平反应过来,陶二一个大字不识的农丁,如何能懂得什么奴役不奴役的?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才说了这话来。
但这时的童平还没多想,只以为是想来和他不对付的黄家或是其他乡绅在对付他。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追溯这些,而是想办法平息知县大人的怒火。
“大人,大人息怒啊,下官只是见大人带病上衙辛苦,想替大人分担,这才拦下了这些状纸的!”童平只辩陶家的状纸,以前那笔糊涂账可日后再提。他逍遥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猛然惊醒他当时刚入衙门时为何谨慎,所以只想先平息宋亭舟的怒火再说其他。
做为县衙里的下官,他只是秀才出身,可知县却是正正经经的进士。不说对方是朝廷指派,官大他一届,便说对方知县只是起点,而他的县丞就是此生尽头了。
宋亭舟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漠的望着他,“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是不认罪吗?”
还没等童平说话,衙门外又传来喊冤声。
“大人!求大人为草民伸冤啊!”
宋亭舟面上毫无波澜,淡淡的吩咐道:“是何人喊冤,将人带进来。”
张巡检就守在门外,见状立即领人进来。
来者自然就是另一苦主,他被童牙子打得凄惨无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告的也同样还是童家人。
有了一个就有两个,突然就又跑出来三人,无一例外全是状告童家人。
此举何止震惊,简直是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