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步,童家已经将宋家这几口人都打听了下来,一说姓孟瞬间便领悟。
童老五不将个小小的夫郎当回事,“我们是来找宋大人商议事情的,暂时没空去见孟夫郎。”
雪生表情不变,似是早就猜到了他们会这样说,“我家夫郎说了,你们若执意去前头找我家大人,那就是公事公办。若是到他那里,就是和他做买卖。端看诸位如何选择。”
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老五摸不着头脑。
还是童老大和族长对视了一眼,立即做了决定,“还请小哥带我们去见孟夫郎一面。”
孟晚在新买的宅子里面等他们,秦艽今日被派来保护孟晚,也在厅堂内守着。
楚辞无所事事的站在他身后,心不在焉的想去医馆里找苗家的孩子待着。虽然去了也是帮他们晒药帮忙,但总比和孟晚在这里干坐着强。
看出他心思不在这里,孟晚给小孩扔了两包果脯,“一会儿去田家和那几个小的分着吃。”
到底是小孩,楚辞被他两包果脯收买,眼神中闪过一丝欢喜。
孟晚见着好笑,又从怀里掏出个月白色的小巧荷包,上头还绣着淡粉色荷花,拿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里面哗啦啦的响动声。
将荷包递给楚辞,“拿着吧,是你碧云哥哥给你绣的荷包,里面我放了点银钱,想买什么自己买就是了。”
楚辞意外的盯着面前的荷包,半晌才用手缓慢的比划了一下,“给我的?”
相处到现在,孟晚已经能看懂些简单的手语了,他轻笑,“是给你的,我见其他家孩子都有零花钱,连白薇那么小还有两个两个铜板呢。拿着吧,不够用了再管我要。”
楚辞从他手中接过荷包死死捏住,另一个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默默转过身去不看孟晚了。
他打开小巧的荷包,里面有十来个大小差不多的小银角,还有七八个单独的铜板,其中一个银子竟然还被做成了花生的形状。
楚辞捏出那颗小花生放到手里把玩,然后侧身悄悄用余光去看孟晚精致好看的侧脸。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是孟晚该有多好啊......
楚辞眼神黯淡一瞬,还是算了,他那么好,我不配做他的孩子。
秦艽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哟,几两银子就感动的要哭了?我小时候金锁玉扣都是当戏具的。”
楚辞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眼眶四周都泛着层红。
孟晚没注意身后的两人谈话,因为童家人已经被雪生领了过来。
与童家人想的不同,孟晚一见面就热情的招呼他们,“哎呀,童大伯,对你早有耳闻,这位是童氏族长吧?请坐请坐。”
“两位是童二叔和童五叔?都坐下啊。这宅子还没开始休整,招待不周,几位叔伯多担待担待。”
他上来就是一顿套近乎,反而把几个童家人弄得摸不着头脑。连秦艽都没了逗弄孩子的心思,若有所思的观察孟晚一个小哥儿如何在一个照面就掌控住了局面。
童家人此刻心中又惊又惧,除了老三往县城跑了两趟,剩下的人从来没到县城见过孟晚,这位夫郎竟如此手眼通天,分毫不差的叫对了他们的身份。
如此手段怎能不让人忌惮害怕?怪不得老三家的一个照面就被人送进了牢里。
童老大见此情景,也放弃了让两个弟弟先行试探的打算,开门见山的说:“孟夫郎,我家三弟妹无知村妇,前几日竟然冒犯了您,我们这是来替她赔不是的。”
孟晚莞尔一笑,像是极为大气豁达,“嗨!那算什么,三夫人也是爱子心切,我能理解。”
童家几人都不敢相信孟晚如此好说话,童老五试探的问:“那可否请知县大人放我三嫂出来?”
童家进了牢狱的都是子侄辈,也确实有案在身,童三夫人被抓原因就两两对半了,一半是因为她行事确实欠了妥当,另一半则是她虽犯案,但孟晚并未受到实际伤害,按理说只能算是斗殴,并不至于判刑。
不过就像孟晚所说,当日童三夫人在县衙附近行凶,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孟晚说对方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也似乎能自圆其说。
不管怎样,这件案子是最有可能试探出宋亭舟态度的,所以童家人拿这件案子来询问孟晚。
第152章 租地
孟晚为难的说:“ 我也着实想帮各位,但我只是后宅家眷,又怎能干预我家大人办案呢?”
童家老二奉上老一套说法,他打量了一下简陋的房子,家具还都是老旧的物件,随后对孟晚说道:“夫郎说家里的宅子要修建?正巧我手底下有一帮子的兄弟,十天半月就能把夫郎的宅子修整的漂漂亮亮!”
孟晚笑着婉拒,“多谢童二叔好意,还是不必了,若是到时候屋子里头多出些什么东西来,旁人告发到知府那儿说我夫君受贿,那就不美了。”
他一番话直接将童家人剩下的言语全部堵死,那几人相顾无言,场面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孟晚也不急躁,不慌不忙的自己倒了盏茶水饮,还招呼童家人一起喝。
童老二也算是见识了孟晚的厉害,拿捏茶杯的手收的紧紧的,牛饮一般仰头就干了一杯入喉。
孟晚轻笑,童家老大是个有成算的,就不会把老三带来添乱,也就只有家里没人被押进牢房的老二老五。如今看来,这个老二还没有老五沉得住气。
童老大瞥到孟晚唇边的笑,又看了眼自家弟弟不争气的样子,端起茶杯压下了嘴角的苦涩。
他抿了一口品不出滋味的茶水,放下精巧的杯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孟夫郎是从盛京来的,想来也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物件,我家除了几亩地和山头,也不知......”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见本来还在浅笑的孟晚,眼中似乎闪过一道精光。
童老大猛然醒悟过来,“孟夫郎是看中了我家的千亩良田!”
“什么!”
童老二和童老五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童家从祖辈便开始是当地地主,家里有祖训,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童家子弟是不准卖地的。
家里老四考上秀才的时候,举全族之力用了种种手段才顺利将人送进本地的县衙,老四当了官后家里的地是越屯越多,童家也越来越富。
地就是童家的根本,怎么可能就这么交出去!
童家几人都脸色铁青,显然是谈不拢的,连年迈的老族长都颤颤巍巍的跺着拐杖,“当官的竟然觊觎老百姓家的土地,这算什么好官,你们要抓就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抓进牢里,地!我们童家一分也不会让。”
孟晚哭笑不得,他怎么成了逼迫良民的坏蛋了?
他脸上笑意一收,“童家人犯法,不是我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迫他们做下的,众位不用如此姿态。”
童老二没忍住说道:“那我三弟妹呢,难道不是你诱使的?”
孟晚反问:“是我叫她带着一群人过来围堵我自己的?”
“你!”
“好了老二!”童老大制止住二弟,沉声对孟晚说:“孟夫郎的意思恕我们不能遵从,宋大人初来我们赫山,之后治理地方若要咱们当地乡绅配合,不光我们童家,就请宋大人看看有哪家肯出面了!”
童家如今算是被拿出来开刀了,但童家若是不接,其他镇子上的乡绅包括黄家,为了保护家族利益,谁都不会做第一个出头的。
童老大的意思就是放弃牢里的童家人和宋亭舟硬碰硬了,但他说的不错,若是没有当地乡绅协助,甚至他们还在其中使绊子,很多事情开展宋亭舟都会受到极大阻力。
起码现在,不是将他们全部都收拾的好时机。
童家的人说完都愤然起身,行至门口,孟晚突然在后面慢悠悠的说了句,“几位是要我武斗了?”
他如今不便奔波,今日这种童家当家人和族长都在面前的好时机可遇而不可求,是他和宋亭舟费心促成的,如何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唉!”孟晚叹了口气,“几位何必着急,我说了是来和诸位谈生意的,生意还没谈,几位就要匆匆离开吗?”
童老二嗤笑一声,“你一个哥儿懂个什么生意?”
孟晚并不在乎他的冷嘲热讽,“童家的地我确实有用......”眼见着童家人眼神又变化起来,孟晚接着不急不慢的说道:“但却不是让你们卖地,而是租用。”
童老五吃惊的说:“租?”
“不错,几位将地租给佃户也是租,还不如租给我。”
孟晚态度诚恳的说:“佃农贫穷,除了上交点粮食外并不能给童家多带来什么,有时候就连地租也会拖欠。”
他站起来一拍桌子,慷慨激昂的说:“我就不同了!我租了童家的地后不光可以先给出来三成的定金,每年也会按时缴纳地租。”
童老五试探着问了句,“那孟夫郎打算租多少亩地,每亩每年又给我们多少银钱的地租?”
童老二瞪弟弟,没出息的东西。
不过他和童老大、族长等神色确实缓和不少,只是租地的话,便是租他几十上百亩也无大碍,由这小哥儿瞎折腾也罢,就当是交好宋知县了。
“我要租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所有田地,包括村里的山头。每亩五百文”孟晚语出惊人,一张口就是大手笔。
哪怕是向来是家里主心骨,又极其稳重的童老大,此时也忍不住震惊道:“光是红泥村一村就是三百亩了,你还要租山头和红山村?”
孟晚养身体的日子也不是光闲着,而且又有宋亭舟在衙门帮他查阅典籍,他早就打算好了一些东西。
童家几乎在所有村落都有田地,其中红山村乃童家本家,村内所有田地都姓童。
陶家人也说过,红山村除了童家外整个村子都是他家的佃农。
因为地形原因,芦云镇下的七个村子皆是山地繁多,平地甚少,便是如此,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田地,加在一起也有约六百亩。
江南等地土地肥沃,最富裕的地方甚至能达到一两银子一亩地,岭南地区整体贫穷,正常一亩地一年的租金只有三百文,孟晚出手就是五百文一亩地,又是租上六百亩,加一起就是三百两,这还不算上山头的租金。
如此确实比租给村民们合适,但童老大仍有顾虑,租个村民他家势大,哪怕村民赊欠也不怕他们敢不付地租。可这位夫郎......
童老大看向孟晚弯起眼睛,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可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实在看不透他的底细。若是他占了童家的山头,最后强取豪夺占为己有又该如何?
向来都是童家霸占别人家土地,哪曾想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种顾虑呢?
似是看出童老大所忧,孟晚承诺道:“两个村子的地我是都要租的,童大伯若不放心,第一年的租金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半,我们在县衙里签订租赁文书,请其余乡绅做个见证,如此可行?”
这些乡绅地主平日可能多有摩擦,但对付起外人来是出乎意料的统一和谐,请他们来做见证,一是让童家人安心,二是借童家的事给其他地主提个醒,民与官并非对立,甚至可以双赢。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早,若不是宋亭舟和孟晚这一系列操作,初至岭南就找当地乡绅说要租地,这些人恐怕是疯了才会答应租给他们。
如今在环环相扣的事件中,只是租了个地,好像是童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事不宜迟,孟晚唯恐事情生变,这群人回去后又反悔可就糟了,当即带着这群人从县衙正门进去,直奔主簿厅,里面不但有衙役们请过来的几家乡绅地主,甚至连租赁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
童老大应着几个老相识或幸灾乐祸,或是好奇的对他挤眉弄眼,一肚子的话说也说不出口,只是在签文书之前,问了孟晚一句,“孟夫郎,那我家老四的事......”
孟晚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书,笑意变得极淡,“先前我已经同诸位说过了,我家大人的事,我是插不上话的。”
碧云从内宅取来钱财,百两银子交到童家人手上,他们拿着银子出了县衙,看着外头的晴天白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边是黄家家主意有所指的打趣声,“童兄不愧是我们几个里最有成算的,竟然这么快就和新任知县搭上了关系,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
放在往常,童老二在一旁非要刺上他两句,可这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行四人带着家仆胜券在握的来了赫山县,又带着包银子和文书,心情复杂的回了芦云镇。
又过了几天童家带着赎银来大牢里赎人,几个打架斗殴情节不严重的,交了赎银便能放人,可如童安和童牙子之流仍是维持原判。
至于童平,宋亭舟已经上报朝廷,他这种情节严重的小喽,出了当地在盛京那些高管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犯下的罪责最轻也是斩首,只等朝廷的判决下来。
宋亭舟的奏折先一步送到上官西梧刘知府手中,他看到关于童平的事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而已,连个举人都不是,处置了也就处置了。但看到另外一封折子,他默然了。
刘知府拿起笔杆犹豫了很久,他在西梧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子孙若是不成器,如此寥寥一升也就罢了。但他嫡孙难得成器,才十五岁就已经中了秀才,年龄尚小,日后大有可为,不该就埋没在这等毒瘴之地。倒不如他拼上一把,若是真能成事,他便能更上一步,孙儿日后再考中进士,刘家便能就此崛起。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觉得宋亭舟行事颇有底气,莫名揣测他在朝中定是有人脉关系,那两千士兵便是证据。
他思及此处,下定决心,在宋亭舟的奏折后面又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