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辞,拿回去吧,阿砚还等着多吃几个鸡腿呢,这碟子杏脯吃完,他怕饭菜会少吃。”
阿砚捧着红红的小脸,“也不是啦,是因为祖母做的饭菜太香了!”
今晚常金花掌厨,被孙子捧场自然高兴,“爱吃祖母明天还给你做。”
一家子开开心心的围着饭桌说话,屋外传来黄叶的声音,“大人,您回来了,小公子都等急了。”
孟晚起身去接宋亭舟,却没有对方步子快。宋亭舟大步踏进屋子,两人正好撞在一起。
揽着孟晚的腰身,宋亭舟上钩的嘴角显示他当下的好心情,“都在等我?开饭吧娘。”
“好,都坐下吃饭吧。小辞,祖母给你也夹个鸡腿。”常金花动筷给楚辞也夹了个鸡腿。
孟晚帮宋亭舟添了碗米饭,“可是有什么喜事?”
宋亭舟净了手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接过他递过来的大号饭碗,“承宣布政使司来人了,朝廷下了诏令到承宣布政使。”
孟晚立即便想到其中关窍,“吏部升了你的职位?强制让曾知府致仕了?”
宋亭舟想到最近将府衙事务都推托给自己的曾知府,“不,应当是曾知府主动递了致仕的折子。”
孟晚心想:算他识相,自己致仕总比被赶下台好看。
常金花满心欢喜,“大郎这是……又升官了?”哪怕她不懂朝堂,也知晓升官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初到赫山县之后,她都做好半辈子都留在这里的准备了,怎料才三年又挪了地儿。
旁人升官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到她儿子这里这么随便?
今天肉菜多,孟晚笑嘻嘻的帮她用小碗舀了一碗青菜汤,“夫君升到知府了,开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儿子有本事,如今是顶大的官了,当娘的怎么会不喜悦?
“咱们是不是也要设宴啊?”常金花一朝变成知府大人的娘,一时半刻适应不过来,怪别扭的。
宋亭舟安慰她道:“娘,不必了,我们家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只是行事注意,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就好。”
“好好,娘知道。”常金花碗里的饭都不香了,脑子里开始想东想西,孟晚给她夹什么她吃什么。
但之后的日子确实如宋亭舟所说,并无太大变化,曾家人收拾了行装,准备回乡养老。北地离这里天南地北,恐怕此生都不会回来了。
好歹上司一场,宋亭舟和孟晚去给曾家人送行。除了他们夫夫二人外,竟也没有几个熟人过来。人走茶凉,不外乎是。
孟晚走至小覃氏身侧,“小覃夫人,鹃娘你还是不要带走了。”
覃家现在一团乱麻,小覃氏要走都没人过来送她。她心中恨孟晚入骨,却再无往日嚣张气焰,只能警惕的问:“孟夫郎是什么意思?我自己女儿还不能带走了?”说完后她满腹委屈和嫉恨,语气中不免带上些情绪,被一直关注二人,怕她临走还惹麻烦的曾老夫人狠狠扯了一把。
“鹃娘是不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也是最近才想到,她与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年岁吻合,只是长相已有变化。”孟晚对身后神色激动的董懂招了招手。
“你!”小覃氏本想说他欺人太甚,鹃娘一个被买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巧就遇到了亲人。
但曾老夫人不等她说完,已经叫丫鬟将鹃娘抱下马车,“还望孟夫郎见谅,我家孙媳儿多年无子,这才找了这么个偏方。既然是有亲人的孩子,便把她还给她的家人吧,也算是全了她叫我几年祖母的情分。”
孟晚对曾老夫人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老夫人客气了,我这边也不确认,只是小覃夫人若是不喜欢鹃娘这个孩子,强行带走也没什么意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家就是没人入仕,这些年也是积攒些家底的,回乡踏实过日子仍是一方员外郎。要是小覃氏对鹃娘好些,也是好日子。
但小覃氏脾气暴戾,覃家败落之后她远走他乡,只怕鹃娘更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便是她不是董懂的妹妹,孟晚也有心插手留下她。
“娟娘?”董懂试探的叫了一声一脸迷茫鹃娘,越是细看,就愈发觉得她像自己妹妹。
“你还记得哥哥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家的房角上有燕子?院里还有两棵桃树?”
鹃娘一脸迷茫,有些畏缩想躲到小覃氏后面去,又怕她打自己。
孟晚十分有耐心的说道:“鹃娘,你先过来下,这个哥哥有可能是你的亲哥哥,接下来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好吗?”
鹃娘今年已经六岁,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小覃氏的孩子。但她离了曾家又该去哪里呢?比起整日挨打,她更怕未知的未来。
慢慢吞吞的走到孟晚面前,被他拉着手。孟晚又对董懂说:“别光愣着啊!鹃娘被拐的时候年纪小,很多事肯定没什么印象了,你记不记得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经他一提醒,董懂瞬间想到了什么,他忙道:“有有!我还记得她小时候,带她的婆子偷了懒,鹃娘从榻上掉到了地上去,后背磕到了床柱上留了老长一道伤疤!”
小覃氏心里咯噔一声,鹃娘后背确实有一道疤,只不过颜色浅淡,不是特别明显。
孟晚光看小覃氏的表情就已经确定了七分,叫上董懂去马车里看鹃娘后背。
衣裳半褪的瞬间,董懂的眼泪顷刻决堤,不光是因为鹃娘后背与他妹妹一模一样的疤痕,更是因为她瘦骨伶仃的身体上,遍布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
第222章 商会
董懂一边为鹃娘穿好衣裳一边流泪,“她就是我妹妹,娟儿,我是哥哥,和哥哥走好不好?哥哥可以赚钱养你,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鹃娘不知所措的看向孟晚,她记得上次被母亲当众打骂的时候,是孟晚为她出头。而且她能感觉到,母亲和祖母都怕他。
孟晚摸摸她的脑袋,“鹃娘,你应当知道小覃氏不是你亲娘吧?”
鹃娘无声的点了点头。
“这个董懂哥哥呢,他妹妹前些年也丢失了,和你年岁一模一样,后背的胎记也一样……”孟晚说着说着,发现鹃娘的嘴巴确实长得有些像董懂。但她实在太瘦了,有些瘦脱了相,和脸蛋圆圆的董懂便只有这么一点相似的地方也看不大出来了。
鹃娘眼眶一热,“那董懂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吗?”她也是渴望亲人的。在曾家,她表面上是小姐,可实际上没有人将她当作亲人,连下人也都背地里取笑她。
董懂自从见了鹃娘身上的伤,眼泪就没断过,“你是我妹妹,叫董娟儿,娟秀的娟。”
娟娘摸着眼睛崩溃大哭,“可他们说我叫招娣!”
董懂心疼的无以复加,他抱着妹妹一遍遍的重复,“你叫董娟儿,是爹娘的珍宝,不是什么招娣,不是……”
孟晚跳下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对苦命的兄妹。
那边的曾老夫人见状已经懂了孟晚的意思,招呼着不甘心的小覃氏告辞离去。
董懂兄妹俩占用了马车,孟晚想让他们多相处相处,便上了宋亭舟的马,让他带着自己回去。
“在府城到底是比赫山县便利,之后在找找,没准能再找到几个孩子。到底我答应了她们,便该尽心尽力。”孟晚靠在宋亭舟身上,听着马车里隐隐飘出的啜泣声,心中不免动容。有了阿砚之后,他好像对小孩越来越有耐心了。
宋亭舟揽着他,不紧不慢的拉动着缰绳,朗声说道:“之后将县、镇各自贴上寻人的告示,上述悬赏。就是为了钱,也会有人积极找寻的。”
孟晚侧仰着头看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弯起眼睛说:“算算日子,三叔也该来了。”
宋亭舟低头对上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前几日昭远和泽宁一起送信过来,他们在京中一切还好。”最重要的是,他那个光棍大舅哥终于成亲了。当然,这种微不足道的消息就没必要告诉晚儿了。
说到信,孟晚也想到了这几日家里收到的信,“老家里宋家的孩子,有几个考上了秀才和童生的。族长话里的意思,有几个还想接着往上考,余下的都已经到极致,不得寸进,便也不想再考了。”
宋亭舟思量片刻,“我已向朝廷奏折,推举整个西梧府施行摊丁入亩。你开办工坊又带动了大批平民生计,百姓安居乐业,也是时候向乡镇和山寨推行读书识字了。”
特别是、瑶、鹋、三族,连基本沟通都难,起码要在寨子里普及禹国官话。
孟晚在马背上颠着,很快入了城中,看着百业待兴的商铺和眼中充满期望的百姓,他瞬间领悟了宋亭舟的意思,“你是想将他们叫来西梧?背井离乡,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到了家门口,宋亭舟先下了马,再接孟晚下来,“晚上我便写信回去询问,愿意来的,咱们帮他们在当地安家,一应待遇,比在泉水镇高上一成。” 西梧府的读书人实在太少,凑齐几十上百位夫子还真有些困难。自家若是能填补上最好,若是不能,便再去别处请人。
天色还早,将孟晚送回来后宋亭舟直接去了衙门办公。
董懂和娟娘兄妹俩都哭肿了眼睛,特别是娟娘,年岁还小,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哪怕董懂疼惜她,她心中也不免忐忑。
“娟娘,你放宽心,你哥哥是藕坊里的管事,挣得钱不少,足够好好养活你。”孟晚语调轻松的和小姑娘说话。
董懂把怀里的帕子递给妹妹,听到孟晚的话破涕为笑,“哥哥再有一年,便能攒够钱买座小院了,到时候我们就在赫山安家。”
“家”这个字最简单的表达只有两个,房子和家人。简简单单,给人无穷力量和希望。
娟娘就这样带着冒出一点点小触角的憧憬,惴惴不安的和董懂回了赫山。
初阳渐升,孟晚望着他们相偕的背影,露出一抹浅笑。能亲眼见到所有人越走越好,同样将他自己的心,也填补的满满当当。
唐妗霜从工坊的方向过来,见他沐浴在橘色的暖阳下,熠熠发光的模样,不禁也倒吸一口冷气。他这位东家,从心性、手段、眼界和容貌,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只不过有时候人有些恶趣味罢了。
“呦,你怎么有空过来,那个小余不缠着你了?”
唐妗霜垂下脑袋,好吧,开始了。
“咳,东家,董懂走了吗?”唐妗霜生硬的岔开话题。
孟晚眺望远方,“走了,带着他妹妹一起回了赫山县,和商队的车一起走的,桂诚也被我叫去送他们了。”
“竟然真是他妹妹。”唐妗霜也替董懂高兴。
“但他和陈大牛刚定亲,娟娘她……”
孟晚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陈家人我看不错,连邻居的孩子都养,怎么可能容不下个娟娘?等懂哥儿和大牛成亲的时候你回去看看,顺便替我送贺礼。”
“我信东家的眼光。”唐妗霜可能是早年的经历不好,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毫无疑问的,他无比信任孟晚。
孟晚拍拍他肩膀,调侃道:“等以后你成亲,我送份更大的。”
唐妗霜麻木的说:“我一辈子替东家效力,永不成婚。”
孟晚无奈了,他身边这几个都怎么的,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我虽然尊重你的选择,但也希望你不要被过去的阴霾裹挟,有合适的还是要试试嘛,我看那个小余就不错。”
唐妗霜把脸扭过去,满脸抗拒。
“好好好,我不说了。商会的事筹备的怎么样了?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吗?”孟晚态度正经起来。
唐妗霜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事,“除了覃家,府城、县城、和各个镇上的商贾,能通知到的通通知了。昨天便有商人陆续赶到府城来,想必能准时参加商会的人会很多。”
孟晚把腰上挂的玉佩拿在手里玩,“我曾听我师公和三叔说过,扬州的商人自发组织商会。他们按照行业分成大大小小各种商会,大的带小的,小的依附大的。联合起来把控了扬州几乎九成的买卖。”
唐妗霜看着他沉静下来冷肃的脸,莫名觉得有些像平时冷脸的宋亭舟,“我们也要联合大小商会,统一西梧府的买卖吗?”
“不。”孟晚飞快否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规整西梧府商贩,打压外来商人。而是让西梧府,乃至整个岭南与他地商贸互同。
孟晚掷地有声,“我不管他们要不要私下成立商会,我集齐西梧府商人的意思很简单,让他们把眼光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放长到外面去。”
三天后,西梧府第一次商会。
三月份的岭南还没正式进入梅雨季节,但气温回升,降雨已经有所增加。今天的天色就很暗沉,时不时便落下几滴雨珠。
珍罐坊前面的大片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好了十二座造型简约的六角木亭,每座木亭里都摆放了一张竹编桌子,和围成一圈的十把竹倚。
西梧府大大小小的商贾虽然不是全部到齐,但孟晚知府夫郎的名头,也让这十二座木亭坐满了九座。
他们按照先来后到随意坐在竹椅上,对最中间与众人相对而坐的孟晚提出质疑。
“孟夫郎的意思……恕我等愚钝,实在不解其意。”
孟晚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对襟长袍,脑后挽了个造型简单的发鬓,配上一支坠着宝珠的金钗。不是多么花哨的装扮,工艺还算精湛,但盖不住他张扬飒爽的气质。这会儿孟晚不像是个官夫郎,反倒像是浸淫商场多年的掌控者。
他坐在这么多或老或少的商人中间,顶着他们不屑、怀疑、好奇、打量的目光,单刀直入的说:“钦州的菠萝、柳州的杨梅、廉州的庵摩勒(芒果)、南宁的香蕉、西梧的荔枝和橘子……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脚下这片被其他地方嘲笑的土地,其实物资丰富,有禹国各地想象不到的各类物种。”
有个小商随口嘟囔了一句,“都是些不值钱又运不出去的果子罢了。”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是因为覃家的败落和宋亭舟的官位害怕了,而不是真的心服口服孟晚,才来参加这个由小哥儿主持的、可笑的商会。
孟晚坐在中间的亭子里,身边是贴身保护他的雪生、唐妗霜、黄叶、与七八位工坊里的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