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地,围在他们四周的男女老少便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
他们被燕林寨强硬的手段征入山寨,却连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好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心中早就充满怨气。
他们自己寨子的瑶长少有靠谱的,多的是兰朵寨子瑶长那般软弱可欺,只是辈分大,并无什么建树的瑶长。
没有人是傻子,孟晚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这些小寨子的瑶人能感受出来。孟晚是他们认可的瑶长,态度和善,说的话又都是为了他们好,这才是真心为他们未来着想的好人!
因为黑叶县的粮食没到手,供应不起大部队路上吃喝,古岩只能撤回一半的人回来。现在留在寨子的所有人里,燕林寨和其余小寨子的青壮力数量相差不大。
眼下所有小寨子的人被孟晚凝聚起来反抗,再加上老人孩子,看上去竟然比燕林寨的人还多,孟晚当然不惧古爻。
不光如此,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小寨子们直接在外围围成一圈,把燕林寨的人都圈禁在中心,想去找古岩搬救兵都没办法。
本来要小寨子的人被燕林寨压榨数十年后再迫不得已反抗的形势,因为孟晚的到来,硬生生在他们才搬到燕林寨不久,便突然爆发了。
彻底掌控整个瑶寨后,孟晚便立即派人去风仝寨叫古岩回来,擦拳磨掌的开始叫人戒备,准备等人露面,就将其一举拿下,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还要多谢义父将人都聚集起来,还省了我很多麻烦。”孟晚一朝得势,耀武扬威一般在古爻面前瑟。
古爻被他单独关在平寨里,天天陪孟晚练口语,现在已经不开口了,任由孟晚打击他。
“您要记着,没文化就不要乱用兵法,光知道招人,你倒是安抚人心啊!带兵打仗为什么不断侵占地盘懂不懂?因为可以补充兵力搜刮粮草,你……”
“瑶长!坏了!山下有人打上来了,已经到我们四方寨了!”他这边刚把人派出去,一炷香还没到就看见有小寨子的瑶族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糟了,反派死于话多,难道是我嚣张的太早了吗?
他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打上来了?怎么可能,我十步一岗派到山下的巡逻兵呢?”
“是他们吗?”
一道醇厚磁性的嗓音响起,孟晚回身望去,一个身高卓越,穿着和瑶族服饰相近,细节上却不尽相同的年轻哥儿。他身后还提着两个瑶寨的人,正是山上最后一哨的两人。
孟晚仔细看了看他面上不起眼的一粒孕痣,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好,忘了这世间还有高人了,普通人对这种身手的人来说随随便便就能一打十。
他收拾好内心的惊讶,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挂起个无害的笑脸道:“不知是哪一族的朋友来到我们瑶族的领地,有什么事还请过来详谈,我们瑶族向来热情好客,请一定要留下吃个便饭,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来者不善,得让阿寻搞点迷药过来!
古爻在竹楼上叫嚷,“不要相信他的话,他就是个骗子!”
蚩羽神情古怪,这个漂亮的瑶族人在说什么?宋大人明明说山上最好看那个就是他夫郎,他夫郎不是应该说禹国官话吗?自己还特意学了几句,难道找错人了?
山下宋亭舟带着大堆作乱的瑶族人,紧赶慢赶的进了燕林寨范围的山林,入目是一大片还没建立完成的竹楼、劳作的瑶族人、聚在一起玩耍的小孩。
他儿子正站在一群大小孩子中间,单脚站在石头上,努力用两只手扶着膝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说话的时候脸颊抖动,看的出来用了极大的力气,“补葱粮草!亲虐地盘!”
然后又指着一个个子比他还高出一头的小男孩说:“你!坏坏!找屎!!!”
宋亭舟:“……”
他身后的陶家兄弟等人全都默默憋笑,楚辞怀疑自己弟弟是不是被掉包了。
宋亭舟吐了口浊气,沉沉的唤了阿砚一声,“阿砚。”
阿砚正演到兴头上,听到熟悉的声音茫然的扭过头去,然后便看到风尘仆仆,下巴上还泛着青色胡茬的宋亭舟,呐呐的喊了句,“爹?”
喊完嘴巴小幅度的抖动,开始大颗大颗的掉眼泪,跳着从石头上下来奔向他,“爹!”
宋亭舟心头一软,大步向前走到阿砚身边,然后弯腰将他抱进怀里,“乖阿砚,不哭,你阿爹呢?”
雪生从旁边走过来对宋亭舟见礼,“大人,夫郎在和你派来的人交谈。”
阿砚也比比划划,“和爹一样高高的。”
宋亭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我带你去找你阿爹。”
他将人手留下,带着阿砚和楚辞去找孟晚,雪狼精力无限的跑到他们前面带路,庞大的身躯将瑶寨里的瑶族人吓得不轻。
第241章 米粉
宋亭舟抱着阿砚找到孟晚的时候,他正在竹楼下招待蚩羽,远远见他穿着瑶族服饰,头上系着一尺宽的抹额,容颜俊美,气势哪怕收敛着也能看出异于常人。
周围有瑶族人会偷偷将目光投向孟晚身上,不带任何邪念和欲念,只是单纯的崇拜眼神。
宋亭舟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自豪感,清了清嗓子才走到近前喊道:“晚儿。”
孟晚回身,系在脑后的彩色穗子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细腻脖颈上。宋亭舟能清晰的看见他本来情绪淡淡的双眸中瞬间溢满喜悦。
“舟郎!”
孟晚甩下蚩羽小跑到宋亭舟身边,声音清澈,尾音稍稍上扬,“德庆县的事解决完了?”
宋亭舟单手抱着阿砚,另一只手牵住孟晚,“解决了,连带鹋族的事也差不多了。”
孟晚小声抱怨,“那就好好,一会儿我和你说瑶族的事,我都快住腻了,剩下的你来吧。”山中蚊虫多,哪怕有阿寻的药粉,潮气也比山下更甚,孟晚早就不想待了。
他在爱人面前才能卸下防备,全身心的依靠宋亭舟,露出疲惫的姿态。
宋亭舟轻抚孟晚消瘦疲惫的脸颊,“都交给我,你休整几日先和阿砚小辞回家去。”
孟晚笑眼弯弯,他抬手用手指抵了抵宋亭舟下巴上的胡茬,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估计也剩不了几天了,我们在山下镇子上住几天也好,到时候一起回家。”
他们在一起黏黏糊糊的说了几句话,孟晚便干脆利落的交代黄叶收拾东西,黄叶习惯性沉默的点点头。
孟晚“扑哧”一声笑了,“大人回来了,不用再装哑巴了。”
“啊?对哦。”黄叶反应过来也开始跟着孟晚笑,收拾行李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轻松。
楚辞和孟晚打过招呼之后就去找阿寻,孟晚觉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确实有点苗头,但他怎么看怎么像初中生早恋。
算了,顺其自然吧。
宋亭舟以官府的名义强硬接手瑶寨,在如今称得上一盘散沙的现状下,再加上漫山遍野的府兵,顺利的拿下几个刺头,开始重新检籍造册。
府衙里来了许多的小吏,大家分工配合下检籍进行的很快。瑶寨同鹋寨不同,人口有加在一起足有六千八百多户,如鹋寨那般统一接到城郊安顿显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古爻算是干了件好事,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处,最外侧离山下的乡镇并不远。
宋亭舟不愿拖拉,当即便决定要先修一条从山下城镇进山的路。同时尽快帮这些瑶人安家,全族不分什么寨子,以家庭为单位抓阄打撒开来,从山下往上开始建造竹楼。
竹楼的建造成本不高,主要人工麻烦,府兵和衙役正好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瑶族人本来对官府的到来是隐隐排斥的,这些人要将他们打散分开,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而且姿态强硬,燕林寨还多少找了个借口,这里的官只要他们听着。
然后,他们本来忐忑的心第二天突然变成震惊,官府的人竟然在帮他们盖房子、修路!
而且比起曾经简易的竹楼,他们还往山上运了什么一车车黑灰色的土,
搅拌起来做竹楼的地基,一楼也用到许多这种材料,只有二楼才是竹楼本体的样子。
瑶族人心里虽然有些淡淡的怪异感,但有人帮忙建房已经很好了,大家都热火朝天的帮起忙来。
因为人多,一个月的时间过去,路先修建完毕,山上的竹楼也已经从山脚修到了山上。
抓阄抓到山下的人家原先还不太满意,瑶族人擅长打猎,都喜欢往山里住。这会儿他们却成了第一个住上房子的人。
这已经称不上是竹楼了,只能叫干栏式建筑。山下的瑶族人只住了几天,便察觉到这些怪模怪样房子所带来的便利之处。
天气开始炎热,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屋子里比往年更凉爽一些。
楼下的厨房也不用再小心防火了,而且楼上承重能力更强,可以放更重的东西,走动间也没有竹楼惯有的“咯吱”声。
大家和新邻居们热热闹闹的搬进新家,住了几天大家开始张罗着自己做栅栏围个小院子。官府只管盖房,这种小细节就随他们自己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发觉官府和燕林寨的区别了,因为说话语言不通,他们就一门心思干活,互不打扰。除了人看着都比较冷肃外,人家可是实打实的给他们盖了房子,就这一点就能激起瑶族人的好感。
山下的村民有时候还会上来凑热闹,大着胆子和他们搭话,没多久就有聪明的瑶族人会说了几句官话。
虽然他们还不敢去镇子上看看,但眼里的渴望与好奇却日益剧增,走出这座山是早晚的事。
宋亭舟在燕林寨顶到现在,只剩收尾工作,交给其他官吏即可。孟晚在镇子里也住了一个月,他们是时候回家了。
临走前,孟晚对一直在燕林寨干活的那拓说:“等这边的房子都修建好,你们风仝寨的路也该修了。你亲自参与了这边的修缮,应该明白居住的地方越靠近山下往后越是方便。那些在风仝寨附近的寨子,若是太远的,还要你规劝他们往外搬搬。”
那拓从来没想过他们瑶寨会朝从未预想过的道路发展,也不知是好是坏,他神情复杂的应了声,“好。”
孟晚又邀请他,“反正我们回去也要路过黑叶县,你同我们一起上路吧,路上正好问你些事情。”
他说是这样说,可一路上却并没有与那拓交谈什么,反倒是那拓自己听了一路他和宋亭舟两人有来有回的交谈。
他们夫夫二人虽然说得是官话,可时不时还会拿本册子写写画画,写的是宋亭舟,配图的是孟晚。
那拓曾看了几眼……但是看不懂,他暗自脸红。
马车重新行驶到黑叶县,宋亭舟要去县衙办事,孟晚带着几个小的下车在城里闲逛。
“我真想带你去赫山县看看。”孟晚突然对那拓说了一句,眼神中闪着亮光,随后又对着那拓不解的样子笑了笑,“可能以后会有机会也说不定。”
“赫山县?”那拓默默的记住了这个地名。
他们走到一处小巷子外面,有很多小孩在巷子里玩沙包,阿砚蠢蠢欲动。
“去吧,雪生,你进去帮我看着点阿砚。”孟晚把阿砚放到地上的瞬间,他就像小炮仗一样冲进巷子,雪生紧紧跟在他后面。
紧隔着的另一条小巷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孟晚站到院子外头踮着脚往里面看,那拓不明就里的跟了上去,“你在干什么?”
“里面有孩子在读书。”孟晚道,这是间启蒙用的小私塾,夫子多是童生,甚至有的连童生也没考上。
“读书?有什么用?”那拓不明白。
孟晚今日有耐心,于是干脆和他掰扯掰扯,他缓缓说道:“人不是生来知事,若是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扔进山林被野兽教养,那他长大也只能如同野兽一样食生肉、饮生血。”
“我们瑶族,不会将孩子丢弃给野兽。”那拓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他已经有些明白孟晚说这些话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们瑶族在山里自给自足,生活也没有太多波澜,大家都很满足现状。”孟晚直视那拓双眼,接着说道:“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出来闯荡一番,不是所有人都想归于平凡。”
“每个世界、每个国家、每个民族,总会有那么一个先行者会比别人更快一步。他/她会带领其他人一步步往前走,若是跟不上他/她们的脚步,就会一点点的被全世界遗忘。”
孟晚问向满目震惊的那拓,轻飘飘的吐出最后一段话,“你想让瑶族人变成一个谁都没听说的种族,渐渐消失在禹国的大地上吗?”
六月初三,日头斜斜坠西边天际,将那道熟悉的城门染得一片暖金。
阿砚从车窗里探出一只小手,接着是半个小脑袋,黄叶自身后半抱着他,生怕他掉下车去。
“阿爹!我们到家啦!”
孟晚半靠在车壁上,目光穿过厚重的城门,落在远处那条炊烟袅袅的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