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哥儿是棉坊招人后第一个上门应招的,在这儿干得时间越久,反而越踏实,这会儿他激动地走向前去。
孟晚自己拿了个小凳子,就坐在钱箱后面,亲自从里面挑出两串铜板,又从箱底捡出两个小串的,和八十二个散铜板,一并递给他。
言哥儿不敢接着,“东家,我是一贯并七百八十二文,您这……好像给多了。”
孟晚眉眼一弯,将沉甸甸的铜钱挂在他手腕上,“说了咱们年前人少,你们都辛苦了,每人多发五百文的辛苦钱,一共两贯零二百八十二文,点点看对不对。”
“不……不用点了,谢谢东家,给……给您拜个早年。”言哥儿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他家境不好,家里阿爹常年吃药,一家子靠着他爹摆摊卖包子挣钱,他和妹妹在家帮忙包包子,自己却舍不得吃上一个,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两片肉。
如今手里这两贯钱,不算他阿爹的药钱,已经够他们一家子一年的嚼头了。
“听盈娘说你过年主动留下来当值?等会儿还要领年货,你多领两只鸡回去吧。”执勤孟晚也给加班费,他听盈娘说言哥儿干活实在,手里的活计也比旁人快上几分,便特意关照他一番。
言哥儿已经说不出话来,抱着月钱退到一边。
眉娘见状心里说不出的酸酸涩涩又惊喜,“下一个翠娘,上工一月二十天,月钱一贯零六百八十文。”
翠娘已经见过刚才言哥儿领钱的样子,上前后孟晚果然也多给了她五百文。
等所有人的工钱都发完,又该轮到年货了。
年货放在前院,都在板车上放着,孟晚掀开盖布给她们看了一眼上头冻得结结实实的肉。
“每人五斤猪肉,一只鸡、一只鸭,这会儿不给你们卸下车了,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拿着这么多钱回家不安全,我叫蚩羽驾车送你们回家,都回去安心过个好年,年后初八再回来上工。”
“谢谢东家!”眉娘嗓门最大,带着少女娇憨烂漫的活力,格外讨喜。
她家离棉坊最近,马车停到她家巷子门口,她揣着铜钱大声嚷嚷,“爹、娘,快出来帮我搬东西!”
一嗓子将左邻右舍都喊了出来,见停在她身边的板车上堆着鸡鸭猪肉块,均都新奇,“古家怎么买这么老些鸡鸭?年货也不必备这么多吧?”
人牙子和儿子今天也在家,蚩羽见古家出来人,从板车上取下来一条肉交给人牙子,又取了鸡鸭各一只递给他儿子,交代了一句:“都是东家给工人发的年货,眉娘是账房,比别人早一天去上工,初七就得到。”
孟晚特意让蚩羽去,交代他每送一个都故意说上两句,就是堵住那些胡乱猜测的邻里嘴巴。
蚩羽说完就走,眉娘的哥哥都听愣了:他妹真成工坊账房了?还正经收了年货回来?比起还在念私塾的哥哥,这个家反倒是妹妹先成人了?
“爹!你快帮我拿着点,我这工钱太坠人了,拿着手疼。”眉娘神气地使唤古牙子。
古牙子看她这瑟样就好笑,但闺女挣钱回来是好事,“成,爹给你拿着,晚上给我闺女挣回来的鸡炖了,给你好好补补。”
两大串铜板挂在手腕上,一家子提着年货热热闹闹地回了家,剩下一群看傻眼的邻居。
眉娘家境不错,周围住的人家也都是吃喝不愁,家里做点小买卖的,她们尚且难以置信。
其余如住得偏远,家境不好的言哥儿,上了两月工,回家又是拿钱,又是有人专门给送年货的便更招人眼红了。
“言哥儿,你去那个棉坊年后还招人不?你看我家你二妹能不能也跟你去?”有人直接跑去言哥儿家问。
言哥儿为难地说:“我们东家说年后人就够了,暂且不招新人。”
那人闻着言哥儿家里的肉香味儿,磨蹭着不肯走,“你就帮婶子问问吧,不求挣你这么多,一月八百……五百也成啊!”
“张婶,不是你说我哥在外头早出晚归干得是下三滥的活计吗?咋还让你二闺女也去,不怕她叫我哥卖了啊?”言哥儿妹妹从厨房跑出来,叉着腰对邻居大婶不客气地说。
“你这丫头,婶什么时候这么说你哥了?”张婶被个小丫头戳破面皮,闹了个没脸,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只是临走的时候还不死心,“言哥儿,你别忘了啊!等回去的时候记得和管事的提提你二妹。”
“让让,扫地!”言哥儿妹妹提着笤帚扫张婶脚跟。
“这孩子怎么这样的!”
等人出了门,言哥儿妹妹将大门“砰”的一关,小跑着回屋去。
“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还当咱们不知道呢!哥,你可别听那老货瞎说,就是棉坊缺人也不让她闺女去!”
房内传来轻咳,“咳咳……言哥儿,你们东家是个好心人,可要好好给人家干活。”
“阿爹,我知道的。”
第366章 顾二小姐
聂知遥回来后孟晚轻松不少,正好宋亭舟也终于放了假,他许久没和孟晚单独出去逛逛了,特意请教了曾经的太子太傅、上一任国舅大人、如今的太傅兼吏部尚书冉大人。
老头最爱游山玩水,见多识广,如今被困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本来就郁闷,宋亭舟问他,他便颇为惆怅地说:“盛京这样的地方,被尘世凡俗所侵扰,若说什么还算有灵气的地方,也就是报国寺的梅林吧,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了小四。”
……某个被他捡回家去的小孩。
说起来他也想去报国寺赏一赏梅景,静一静心了。
冬季能赏的景致本就不多,报国寺算是热门景点了,不光京城里那些不总出门的内眷女娘小哥儿们喜爱,连赴京赶考的学子们也慕名而至。
“年根底下还这么多人?”孟晚掀开车帘,发现他家马车前后都有车辆跟随,再往远眺望,察觉到大家都是奔往报国寺方向的。
地上都是积雪,特别的树下积攒的落雪,能没过人的小腿。北风吹起一地的雪沫,沿着孟晚掀开的车帘飘了进来,吹了孟晚一脸。
宋亭舟将人拉回身边来,拿帕子擦挂在他眼睫上的雪花,轻轻一碰,那朵小花就变成了水珠,将孟晚本就纤长的睫毛润湿,变得又黑又直,诱人采摘。
车内无人,宋亭舟扔了帕子,将温热的唇印在他眼皮上,“难得有空,很多都是官员陪同家人去报国寺上香祈福的。”
孟晚把被风吹凉的脸贴在宋亭舟衣领处,“也是,刚才我好像看到寇家的马车了,没准还有别的熟人也来了。”
没有手机就是很不方便,大冬天的也没必要一直折腾仆人跑腿传话,闲得无聊了就直接去朋友家里找,能不下拜帖就直接登门的都是自己人。这会儿也没法分析有没有小伙伴也来了报国寺赏梅。
赏什么也不是很重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看什么都别有一番滋味。
车厢里放了炭盆和手炉毛毯,宋亭舟将毯子披在孟晚身上,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在怀里,浅浅地在他唇上啄吻,逐渐又变成唇齿交缠的深吻。
宋亭舟平时看上去很冷淡,行事也很尊重孟晚,但私下和孟晚在一起的时候却变成一个不知餍足的贪狼,狂野又霸道。
孟晚被他困在怀里,刚开始还能有来有回地与他亲昵一会儿,很快就只能任他肆意掠夺。
蚩羽还在车厢外赶车,宋亭舟解了渴便又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半抱着孟晚下车时受到了一些隐蔽的窥伺。
宋亭舟不在意,他抱自己夫郎,律法里没有哪条说不行。
一下车就冷风萧瑟,宋亭舟帮孟晚把斗篷上的兜帽戴上,又给他紧了紧衣领处的带子,孟晚下颌微抬,方便他动作,“咱们先随大流去上香祈福,捐赠了香火钱后再去赏梅?”
宋亭舟整理完后手牵上孟晚的,“好。”
他们家简单,没有下人前呼后拥,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蚩羽在找地方停车,和两个手脚勤快的雇主,已经收拾好手炉和线香,在一旁等他。
护国寺香火鼎盛,寺庙建在山间,有钟、鼓楼,天王殿、大殿、佛阁和后院等。香客们需要将马车停在山脚,再爬上半山腰。
蚩羽脚步飞快,灵巧得像山间的野猴,孟晚和宋亭舟慢慢悠悠地边爬上边赏景,途中还碰到了寇大人一家,他们是来护国寺给儿子祈愿的,会试近在眼前,来护国寺的人一半是来给家里人祈愿高中,另一半则是祈愿自己高中的外地举子。
入了山门后,巨大的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香灰盖了一层又一层。
孟晚从前是不信这玩意的,后来觉得有时候也不必较真,人拜的也不见得就是虚无缥缈的佛,而是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祷告。
他虔诚地拜了三拜,还捐了不少香火钱,护国寺的高僧都很有仁爱之心,经常下山救济穷人,还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两件事做完,孟晚也没兴趣找高僧听经参禅,拉着宋亭舟便直奔旁人指点的梅林处。
梅林在护国寺后山上,还要再爬一小段,蚩羽跟在两人身后,一会儿钻林子里摘些冬青红彤彤的果实,一会儿拿他的弹弓打鸟玩,和孟晚以前的多动症同学一毛一样。
北方的冬天寡淡,四处都是一片寂静的白,偶尔传来人声,也没有夏季的喧嚣热闹。傲立在白雪中的褐色枝干张牙舞爪的伸展,落雪不能将它们全部覆盖,点缀在枝头的红梅开得正盛,小朵小朵地拥簇在一起,形成一串串、一片片的红。
再向远眺望,半边山都被疏松的红梅树占据,一眼望去先是耀目的红梅,然后才是穿梭其中衣裳颜色各异的人。
有些破坏了景致,但若是无人欣赏这些美景,又难免觉得可惜。
孟晚拉着宋亭舟钻进了梅林里,两人今日穿了同样颜色料子的灰貂皮毛斗篷,因为相貌出众,走到哪儿都是两道靓丽的风景线,特别是孟晚比寒梅还要艳丽的脸,频频受到旁人关注。
梅林中的人或是一家子出行赏花,或是有妙龄女娘在丫鬟的陪伴下采花制香,渴望在梅林邂逅世家小姐的书生也不少。
正是一群少年才俊,盼着考取进士,在京城得一如花美眷的好儿郎,难免年少慕色,再三打量。
宋亭舟本就冷凝的脸色阴沉似水,他这样孟晚非但不觉得吓人,反而觉得生动又有趣,没忍住唇角上勾,笑了起来。
这下子偷偷打量变成明目张胆的痴望了,哪怕是知道孟晚有夫君,可大部分人见到相貌过于出众的,不论男女哥儿,都会下意识多看几眼。倒也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单纯地惊叹一下。
宋亭舟抿着唇不说话,干脆拉着孟晚往偏僻地方走。
蚩羽远远地坠在两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护国寺的后山不光有梅林,紧挨着梅林边缘还有几棵百年老松,不过大家都是奔着这满山红梅来的,老松那边反倒清净。
宋亭舟牵着孟晚往松树下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惊起几只在枝头歇脚的灰雀。松针上压着厚厚的白雪,寒风吹过,残雪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脚边。
这声音虽然吵闹,却也不大,掩不住老松后头刻意压低的怒声质问。
“你是何人!”
“你又是谁?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是与顾二小姐相约前来赏梅,刚才见小姐身形与她相似,所以才跟上来的。”
“你放肆!我何时与你相约赏梅了?”
“在下并未说是姑娘啊?我要找的是顾家二小姐……”
“你……身为读书人,你竟然满口胡言,毁我名声!”
孟晚脚步一顿,抬眸和身边的宋亭舟对视,“是顾家的二姑娘。”
“我去将蚩羽叫来。”宋亭舟知道皇后娘娘之前让孟晚想办法安抚顾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顾家人也愿意接下这个台阶,这会儿顾枳茹被人缠上,他们夫夫俩说什么也不能置之不理。
孟晚站在原地等着蚩羽过来,宋亭舟为了避嫌留在这边守着,孟晚往里走的时候里面两人竟然还在纠缠。
“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顾家姑娘,怎么与我见过的顾二姑娘相貌不同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枳茹又羞又怒,她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护着她要往外走,却被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读书人拦住了去路。
“在下也是糊涂,还请姑娘为我解惑。”书生义正言辞,仿佛只是为了求一个结果。
顾枳茹要被逼哭了,她手拿帕子掩着面,“我哪里知道是哪个顾姑娘约得你,总归不是我,你快放我离去,不然我家里人饶不了你!”
两个丫鬟护着顾枳茹走哪边,那书生便挡在哪边,女娘不得与外男有身体接触,顾枳茹娇弱,小跑那两步转瞬便叫人追上,她又不敢引来旁人围观,不然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二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呢?让我一顿好找。”
孟晚带着蚩羽从梅林那头过来,他站在顾枳茹身边的时候,顾枳茹泪水瞬间滑落,“孟夫郎救我。”
那书生见了孟晚先是一怔,随后想到了什么,“是你?那天你在街上和忠毅候世子看起来很熟络。”
顾枳茹闻言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她们顾家早就知道宋家与忠毅侯府交好的事了,孟夫郎是为了怕她伤心才不在她面前提起秦艽的事,并非有意隐瞒,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愧是读书人,口舌就是厉害。”孟晚立即想到当初在街上围堵秦艽的那群书生。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嘴上却不慌不忙地问:“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顾二小姐会来护国寺赏梅的?”
书生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顾二小姐亲口相邀,我还有她给我的书信,你刚才叫这位小姐顾二小姐,她……”
“你说顾二小姐亲口相邀,可有人证?又言收到了顾二小姐的书信,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写的。”孟晚连声质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