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金花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啥玩意,劫匪?”
“哎呦大姐,你小点声啊!”车夫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他抖着嗓子说:“你们先别下来,也别害怕,是咱们前头有车被劫了,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好车,这群劫匪多半是为了劫前头的车,咱们这破车没准就让过去了。”
孟晚稍安了安心,但下一秒就有道粗犷的声音喝道:“听不见爷说话啊!都给爷下车!”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他心里咯噔一声,宋亭舟俊朗的面容神情淡淡,看向孟晚的目光却是温柔而坚定的。
“晚哥儿,扶着娘下来。”
孟晚与他对视一眼,稍微平缓了胸腔内激烈跳动的心脏,扶着常金花下了车。
车外站了两个持刀的壮汉,他们前面十丈开外,持刀的人数则更多,足有二十多人。
这二十多人围着三辆马车,马车的样子虽然朴实无华,但车辕高大,车厢宽阔,木材敦厚,用料扎实。
与孟晚他们租的两辆车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句话,看着就像肥羊。
他们这两架车,马是老马,车厢连门都没有,只挂着张厚布帘。
刨除两个车夫,四人穿的要多朴素有多朴素,常金花的袖口磨损的快,补得是另一种颜色的粗布,孟晚宋亭舟穿的皆是颜色深沉的粗布衣裳,甚至连黄挣也是同样旧衣,总之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见他们都下了车,那两名持刀劫匪还不放心,又进马车里检查了一番才开始打量他们四人,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你们几个,要往哪儿去。”
两个车夫抱作一团不吭声,这种亡命之徒,但凡答错一句话,一刀下去就要见阎王。
一直气氛高昂,想着出去独闯一番天地的黄挣面如土色,内心后悔不已,泉水镇与如今的遭遇比起来简直是天境一般。
一行人只有宋亭舟能站出来说两句,他将常金花和孟晚护在身后,声音平稳的说:“我是谷文县的书生,院试在即,带着夫郎老母和堂弟一起去府城参考。”
其中一个劫匪粗眉一皱,“怎么还是个书生,去府城赶考这么早便出发了?”
往年大多应考的读书人为了省钱都不会去的太早,府城价高,吃饭住宿处处都费银子。
宋亭舟略一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后头的马车里有一书箱,里面都是我的书,壮士若不信,可以一观。”
劫匪不耐烦的说:“谁有空看你的闲书,钱袋子都扔地上,车架子都给老子卸了,马老子都要了,女娘小哥儿……”
另一个劫匪直接将孟晚拽出来,皱着眉打量一番,“长得是不出彩,身段还行,充个数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吧。”
小哥儿和男子体型上就有偏差,除非极少数长得似男子般强壮,剩下的都偏弱气,哪怕遮了孕痣也能被人一眼认出,(具体想象下女扮男装观众都怎么认出来的,骨架就不一样。)
宋亭舟死死拽住孟晚另一条胳膊,手背上青筋浮现,“壮士,贱内容貌不堪入目,就不污了你们眼睛了,我们身上的钱财和书本,壮士只管拿去。”
劫匪不屑一笑,“这么个丑媳妇,还挺上心,谁要你的臭书,速速收手滚开,要不老子砍了你这条胳膊!”
生命面前谁敢玩笑,见这劫匪只要钱和小哥儿,两个车夫只觉得能逃过这劫,马没了便没了,命没了可就全完了。
唯恐宋亭舟牵连了他们,两个马夫小声规劝,“书生郎,便放手吧,我们租车钱也不收你的,媳妇没了还能再娶,快带着你老娘跑吧!”
孟晚身体颤抖,脸白无血,他这要是真被掳去山头,被一群劫匪玩弄,死了许是最好的下场,但最大可能是成为这些劫匪发泄欲望的物件,然后再被虐杀。
这一刻何止黄挣懊悔,孟晚也在想,若是不跟宋亭舟来,让宋亭舟与同窗一同去府城,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劫匪。
不,想这些有的没的没用,不如想想如何自救,不能让宋亭舟得罪了这群劫匪,不如先假意配合,再寻机会。
孟晚闭上眼睛,再睁开双目后浮现出一丝决绝,“表……”
“别说话。”
宋亭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更用力的将孟晚往身后一拉,“娘,你们快走。”
趁劫匪没回过神来,顺势一脚踹上劫匪的腰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劫匪也没想到面前的书生竟然还敢反抗,被踹的后退了两步,回过头来提刀便砍,“找死!”
结果远处传来一声更加洪亮的暴喝声:“兄弟们,杀进去!”
第44章 劫匪
原来前面的车队已经乱成一团,车里的家丁们护着个身穿白袍的娇小身影,势要杀出劫匪们的包围圈。
外围的劫匪见碰的是个硬茬子也没有放手的意思,好不容易劫了个富的,这一趟若是成了就能够兄弟们好吃好喝三年。
两方人马杀红了眼,顷刻间刀刃上便见了血,这群家丁到底不是常年刀尖舔血的劫匪的对手,见了血后有人心生退意,更是被这群劫匪逐个击破。
眼见着这帮子人就要被劫匪诛灭,山道上竟然又冲下了一群人,皆是穿着质朴,身姿飘逸灵活。手中或是持刀,或是仗剑,或是力大无穷,各有技法,以一敌三。
不知是谁喝了句:“杀进去。”
这群人更是气势高涨,片刻间便将劫匪杀得节节败退。
劫匪中有个身高八尺疑似头领的壮汉,被砍得狼狈不堪,身上见了好几处红,不得不告饶道:“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若是看中了这头肥羊,哥哥便是让了也无妨。我们兄弟都是芽子山刘大当家的手底下的,还请兄弟们手下留情!”
他连着喊了两遍,除了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外,竟是半点回应也无,头领暗道不好,这帮人多半是专门黑吃黑的流匪,若是再恋战,今天恐怕要交代这儿了!
咬了咬牙,他边站边退,趁着剩下的人还在厮杀,自己骑了一匹马便飞奔而去,竟是连这二十多号弟兄都不顾了。
剩下的劫匪见势不妙,逃的逃死的死,很快便不成气候。
“是你?姓葛的?”
一道娇俏的声音从马车后传来,身穿白色棉袍的方锦容从车底爬出来,一身干净的衣袍上都是灰土。
听他声音回头的一位汉子,正是与孟晚他们同租吕家厢房的葛全。他摸了摸脸上溅的血,同周围同伴抱拳,在一众打趣声中走向方锦容。
“方小少爷,是我。”
另一头孟晚见着宋亭舟踢退劫匪,来不得多想,立即交代黄挣,“你快带我姨走,往草深的地方走,或是藏到沟渠里去!快啊!!”
机会是宋亭舟冒死争取来的,黄挣到底有些良心,咬着牙背上晕晕乎乎的常金花,撒腿跑出去。
另外一个劫匪本来也要持刀上前帮衬同伙,没想到远远一瞥,见自家老大与人交手几个回合后,竟然踏马飞奔而逃。
眼见着形势不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劫匪转瞬间变成待宰之人,这劫匪也不想着帮同伴了,跑到一旁树下卸了马匹缰绳,二话没说上马逃命,竟连喊都没喊同伙一声。
劫匪都跑了,两个缩在一边的车夫怕马车目标大,一时半会又卸不下车厢,干脆弃车溜走了。
这边孟晚宋亭舟和劫匪却都没注意到周边变化,劫匪招招凶险,宋亭舟或许是比普通人有胆识,但这群劫匪杀人劫财的事做的多了,与人相斗经验丰富,宋亭舟怎么是他对手?
眼见着宋亭舟的胳膊上挨了一刀,孟晚心急如焚,他在地上捡了根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棍子,用尽力气打在劫匪后背上,阻了他下一步动作,但只一下这根细棍便断裂开来,那一下对劫匪来说和挠痒痒也差不多少。
那劫匪几刀没砍死宋亭舟已是杀红了眼,在他眼里孟晚与宋亭舟已是死人无疑,没有武器的宋亭舟纵然能跟他比划两下,但他还有同伙在旁,再挥两刀必能砍死对方。
“贱货,既然你等不及,老子便先解决了你。”
见孟晚还敢抵抗,他干脆回身想先给孟晚一刀,宋亭舟则趁劫匪侧身之际一拳砸到他后颈上,受了伤的右手死死扣住劫匪持刀的手,不让他伤孟晚分毫。
劫匪就地一滚,狠狠压在宋亭舟身上,孟晚仿佛都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咔哧声。
宋亭舟喉咙处压抑的闷哼了一声,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手与腿死命的锁住劫匪,当真是牙关都在用力,根本无暇开口。
十万火急,一分钟甚至一秒钟都耽搁不得,孟晚努力寻找周边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终于在身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一块带尖的石头。
他脑子里想都没想,几乎是扑在劫匪身上压住他,然后狠狠将石头砸在劫匪的头上,这一下见血了却没砸死人,孟晚反而被蛮力撞飞几步。
而宋亭舟正好借此机会猛一发力,终于夺了手上的刀刃,翻过身来就是一刀!
身下的劫匪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孟晚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宋亭舟,再砍一刀,往脖子上砍。”
宋亭舟袖口都沾满了血,有劫匪的,还有他自己的,听了孟晚的话他又是狠狠一刀下去,几乎将劫匪的脑袋砍断了一半下来,鲜血染红了旁边干黄色的野草。
宋亭舟持刀跪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刚才这一场激斗几乎耗光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孟晚离他有两三步远,从地上爬起来迅速走到他身边蹲下,“宋亭舟,你怎么样?胳膊要不要紧……”
他话没说完,宋亭舟便扔了刀,急切的将他抱进怀里。
“晚儿,我没事,莫要担心,莫要担心。”
两人紧紧相拥,宋亭舟语速很快,心跳则更快。
孟晚先是一愣,随后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
宋亭舟啊……宋亭舟。
你以命相待,我定不负你。
“晚哥儿?是你吗晚哥儿?”熟悉的声音传来,宋亭舟放下横在孟晚腰上的胳膊。
孟晚抬起脏乱的脸,上面白一道黑一道,有泪痕还有眉笔的残痕和灰迹。
他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才看清向他们走过来的二人。
“锦容?葛大哥?怎么是你们?前面的劫匪劫的是你们的车?他们都去哪儿了?”
孟晚心中疑问万千,想问的太多了。
方锦容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还这么狼狈。”
孟晚叹了一声,双方各自说了遭遇。
原来方锦容假死后就被方大爷暗中藏了起来,直到后来风头过了才暗中派人将他送出泉水镇。
方大爷有一远房表妹嫁到了昌平府,他便想将儿子送去两年,能让表妹物色在府城里找个好人家更好,若是找不到,两年后方大爷便亲自找个远些的好儿郎将方锦容嫁了,左右家里有些钱财,多给儿子预备些嫁妆傍身,总能将日子过好。
谁能想到方大爷是不想委屈了儿子寄人篱下,才给装点上两车的值钱物件,却被附近山头的劫匪给盯了上。
所以孟晚与宋亭舟遭了这遭纯粹是无妄之灾。
方锦容眼神中带着心虚,头上还勾着两根茅草,刚才他在马车底下连滚带爬,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孟晚苦笑道:“我们糟了难是这些劫匪的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今天不是你我也是旁人,我们能躲过一劫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若不是葛大哥赶来,大家都难逃一死。”
那些劫匪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人,宋亭舟能杀了一个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若刚才那个没跑,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二人。
葛全眼神一闪,“我也是和江湖上的几位朋友路过此地,远远听见厮杀声,这才上前救助,没能帮上你们什么,抱歉了。”
孟晚心道:那还真是巧。
他见着身前两人一高一矮,容貌皆是上乘,一人天真烂漫,是被爹娘保护的极好的富家少爷,一个出身下九流,是与江湖豪客出生入死的浪子。
孟晚此时却在葛全望向方锦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情愫,只是一瞬,却是不假。
他此刻心中竟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心里,想将他们写成书籍,这不比方锦容爱看的什么书生与高官之女有看头多了?
孟晚甩甩脑袋,难道是他文科生之魂觉醒了?竟然能发散到这上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