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容财物不少,但家丁死伤更多,孟晚他们这边也丢了娘,跑了车夫。两边一合计,还是一起走吧,不然孟晚他们也不会驾车。
葛全道主动开口:“接下来的路,若不嫌弃,我便送你们一程吧。”
有这么位老江湖在,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这时远处有慢慢悠悠的驾过来一辆驴车,驾车的是葛全的师傅葛老头,驴车上还坐着常金花和黄挣,想来是半路遇到的,葛老头又认得常金花,听他说了要回来找儿子,这便将她和黄挣拉上驴车。
常金花老远见到孟晚与宋亭舟没事,眼泪止不住的流,“你这胳膊是怎么了,袖子上怎么都是血。”
她看着宋亭舟血淋淋的袖子,真是又惊又怕。
孟晚忙解释,“大多数血都是那个劫匪的,但表哥确实也受了伤。”
他求助跑江湖的葛全,“葛大哥,你这有没有什么药粉或是烈酒?我表哥的伤还需处理一下。”
葛全从驴车上的包裹里拿出一瓶药来,“伤药我有,烈酒我师父这也有。”
葛老头不情不愿的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个巴掌大的酒坛子递给孟晚。
孟晚感激不已,“葛师傅,你放心,等到了府城我定还你一坛好酒。”
葛老头坐在驴车上乐了,“那敢情好。”
黄挣扶着宋亭舟坐上马车,孟晚过来给宋亭舟清理伤口,黄挣为了避嫌坐到了外头与车夫唠嗑,他遭了这一难莫名的又恢复了些信心,正是心痒难耐想找人吹嘘。车夫赶车本就无趣,也乐意与人谈天说地,两人在车辕上说的热火朝天。
宋亭舟衣服破烂,孟晚干脆将他受伤那半边的袖子剪下,先用清水给他清理伤口周边的血渍,又用烈酒直接浇灌伤口,那一道刀伤没深的见骨头,但两边也翻了皮肉。
孟晚全神贯注的往伤口上倒酒,宋亭舟还没如何,他先心疼的心脏抽痛。
宋亭舟本就受了伤失了血,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淋上烈酒后又重新体验了一遍疼入骨髓的剧痛。
他死抿住苍白的唇,整条胳膊不受控制的颤抖,还要安慰看上去要碎了的孟晚,“晚儿,无事。”
孟晚不信,烈酒是杀菌的,就这样直接倒上去他如何不疼?他吸了口气,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先替你将衣服换了,再上葛大哥给的伤药。”
酒洒的哪里都是,宋亭舟衣服上还都是血,怎么也得换上一身。
宋亭舟按住孟晚覆在他腰间的手,“不可,与你名声有碍。”
这时候还臭讲究!
孟晚扭头往外走,“那就找其他人给你上药吧。”
手被紧紧拽住,宋亭舟用没受伤的左手拉住孟晚,“晚儿……”
孟晚推开他的手,“让人听见成何体统,你还是叫我晚哥儿。”
宋亭舟疼的左手都使不上太多力气,孟晚怎舍得他真着急,顺着他的力道坐回来,却被宋亭舟一直往身边带,直到侧着身倚在他胸膛上。
孟晚垂头不语,盯着自己腰间手,很想再怼宋亭舟一句,这样就不碍着他名声了?
“你以为我不想同你亲近?”宋亭舟隐忍的话语在他头顶上响起。
“不知道多少次我都想……”
他话说到半截就断了,可孟晚知道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能懂宋亭舟的想法。
心如擂鼓,孟晚掐了掐自己手心,淡定他是看过真枪实弹小电影的人,如今竟然会被个如此内敛的读书人撩的脸红心跳。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去叫黄挣进来帮你换。”
让黄挣进来给宋亭舟换了衣裳,孟晚又帮他挽起袖子,上了伤药,缠上棉布。
“黄挣,麻烦你在路上照应照应我表哥。”
孟晚下车前叮嘱黄挣一句,自己同常金花坐到方锦容的马车里,宋亭舟的伤口不浅,还是早早找个大夫看看他才能放心。
此地不能多待,那个跑掉的劫匪头子自有山头,听口气还不小,保不齐回去带了人还要追来。
一行人略微整顿了一番,宋家一家人与黄挣坐上了方锦容的马车,他手下有家丁架了孟晚他们租的两辆马车跟在队伍后头,葛老头的驴车也是一样。
常金花坐进车里,她劳心劳力,东奔西跑半天,又忧心宋亭舟和孟晚,这会儿放松下来,坐在宽敞的车厢里没一会就睡着了。
孟晚则靠在车厢上假寐,他一直担心宋亭舟的伤势,担心会恶化。
葛全打马开路,不时护在马车附近,方锦容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问他,“你师傅就自己驾驴车?他怎么不和我们坐马车上?”
葛全往后看了一眼,老头子没酒了,正仰在驴车上叼着草根嚼。
“他就愿意坐他的驴车,不必管他。”
“哦……你那些江湖朋友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下子又都不见了?”方锦容接着问。
葛全轻轻勒动缰绳,“我也不知。”
“那你们平时是怎么集齐的?”
“随缘吧。”
“对了,江湖是什么东西啊,好玩吗?”
“不好玩。”
“我看话本子上的大侠还会飞呢!你会飞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都是那些话本子乱写的,人无羽翅怎能会飞?”
“那……”
第45章 入城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波澜,路过城镇时宋亭舟重新上了药,好在伤口没有恶化,但他身上竟然还有别的挫伤一直没说,幸好都不算严重,一概被郎中重新医治包扎上,孟晚这才放心。
三月二十,比孟晚预想中整整晚了五日,他们才进得昌平府城门。
禹国府城共二百八十座,下辖县城一千五百座,其中大府共八十座,旗下各有八县,每县又各有乡镇。偏僻小府数量奇多,但有些太过贫瘠,旗下不过县城两三座而已。
昌平府是禹国八十座大府之一,却也只能算是里面垫底的,与北地有名的奉天府差了好几层。
虽说如此,但昌平府下辖县城却同样是八座,城墙和城门也修建的大气磅礴。
昌平府城门共有八道,孟晚他们一行人走的是西门,过了护城河,踏过吊桥,两道十多米高的城门由守备兵看守,过路的行人与马车皆要一个个经过搜查盘问。
“宋书生,是你们在车上吗?”
外城墙下竟然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宋亭舟转头看去,竟然是中途逃跑的两个车夫。
他们倒也聪明,不敢回头去找马车,怕撞上劫匪,心里却又抱着丝希望,知道他们如果活着必定要来府城,干脆先过来碰碰运气,毕竟车厢就算了,那两匹马可着实是吃饭的伙计,一匹怎么也值十二两银子,谁承想竟然真的等到了。
两个中年汉子搓了搓手,神情忐忑,“我们愿意将定金退回,还望宋书生将马车还给我们。”
宋亭舟下了车,他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行动间仍有滞碍,“马车物归原主,这次遇难大家都是无辜,定金便算了,你们也趁早回家吧。”
归还了马车,两位车主千恩万谢,驾车而去。
宋亭舟没再上车,而是走到孟晚他们车旁,“晚哥儿,叫娘下车吧,咱们该入城了。”
两人拿着背篓下车,方锦容捏着一沓死契与自己的户籍册子,从窗口探出头来对他们说:“那我们便先一步进城了,晚哥儿,有空到城南祝家找我来。”
孟晚朝他招手,“好,城南祝家是吧,我记住了。”
黄挣在最前面,宋亭舟让孟晚与常金花跟在自己身后排队,又从书箱里拿出户籍册子与孟晚的卖身契。
禹国行路规则:凡是在户籍所在的府城内,过县城或是入府城皆要带上户籍册子。
若是前往其他府城,则要在当地县衙或者府城三班六房中的户房内申请路引,告知要前往的目的地,说清要去他地做什么。
确定理由正当,户房通过盖了章,拿着路引才能进入其他府城之中。
且路引还有时间限制,若过了期限再拿去给守城的士兵看,人家是不认的。
宋亭舟穿作读书人打扮,背后背着书箱,同他这样读书人不少,都是为了四月初的院试而来,守城兵多是看了眼户籍便放人进去了。到了宋亭舟这,他户籍上还有老娘一份,又多了个孟晚的身契,略比其他人磨蹭了些,最后到底是有惊无险的顺利进城了。
孟晚心头一松,他对自己的奴籍身份如今只是一知半解,这次来府城他说什么也要将禹国律法好好研究研究,不然真是寸步难行,。
进了城,一直安静的常金花也是憋着口气的,“那门有那么老高?有那么大的木头?那得是长了多少年的树啊!”
“还有那墙,人咋上去摞那么老高啊?”
“大郎,刚才问你话的是啥官啊,说话鼻孔恨不得能接雨。”
孟晚噗嗤一声乐了,“姨,咱们先将黄挣送到书肆再说。”
黄挣张张嘴,他也想问来着。经过劫匪的事,不管他来时是怎么想的,起码现在他心中是敬佩宋亭舟与孟晚的。
不然放在还是在泉水镇时的态度,他肯定是要刺孟晚一句:
我还用你个小哥儿送?
他们一路打听,终于问到黄掌柜所说的宝晋斋在府城西面的临湘街上。
他们正好入得便是西城门,如此倒是不用搭车去别处,四人靠着腿和嘴,当真的找到了宝晋斋。
黄挣背着包裹,从怀里掏了封信出来,与宋亭舟他们告了别,忐忑不安的走进面前古朴的书斋里。
略等了一会儿,孟晚道:“没出来,想必是找对了地方,天色不早,咱们也该找住处了。”
昌平府的试院建在城东,与他们所在的城西一东一西,正好两个方向。
宋亭舟道:“我之前来府城都是住在城北的客栈,那里离试院稍近些,价格也算公道。”
孟晚见常金花神态疲惫,“那我们便去城北先找个客栈住一晚再说。”
夕阳渐倾,靠腿走天黑前是走不到的,宋亭舟在街边找了辆牛车,给了车主人五个铜板,三人坐着牛车到了城北宋亭舟往年住过的客栈。
客栈一共两层,一楼有几张方桌,是供客人堂食的,二楼和后院都有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们三人风尘仆仆的进去,小二便迎上来,“几位客官是要住店?”
出门在外,孟晚一向低调,由宋亭舟出面。宋亭舟道:“一间男子通铺,一间下房。”
孟晚扯了扯他袖口,“你也不许住通铺。”
店小二耳尖听到了这句,笑着道:“小哥儿不用担心,咱们店里干净着呢,今晚通铺也没几人,不挤的。”
孟晚松了手,不再言语。
下房是给孟晚与常金花住的,与通铺一样在后边的院子里,没有窗户,里面是一张大床,其他家具全无,总之够两人住。
宋亭舟要了三次热水,三人轮流在屋里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这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你带晚哥儿出去吃点东西算了,包袱里还有饼,我也不饿,对付吃两口。”常金花心疼起银子来。
府城物价贵,她现在只见识了冰山一角,在村里两文钱牛车就能给拉到镇上,他们刚才才坐了这么小会儿就给人五文,还有客栈,别的也就算了,送这三次洗澡水竟也要花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