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睡醒之后,他们会像之前一样,要求佣人过来给自己穿上新衣服。”
“只不过,这次的衣服,不是绫罗绸缎。”
“是人。”
“是我们国家的孩子。”
白翎嘴唇颤动,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指骨发青,用尽力气揪住人鱼的衣衫,挤出一线气声,“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收到的汇报,那些被绑去新哥伦布星的儿童,是用来”
“没错,”郁沉口吻平淡,像在复述一件令人麻木的事实,“用来当地球权贵复生的「皮套」。”
白翎胸口堵得发哽,他甚至想哀求,不要再说下去了。可郁沉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会把电子灵魂注入儿童的身体,覆盖掉原有的意识。这些孩子们都是体质健康的异种人,足够让那些活过了大半辈子的21世纪富翁们,再在25世纪重新开始至少80年快活人生。”
郁沉忽然侧过脸,用掌腹托起白翎脸颊,拇指按在他眼下,轻微擦了擦,有些怜悯似的:“宝贝,整个地球废土下的复兴计划署,包括你母亲供职的单位,都完全服务于这个永生计划。所有在昏黑不见天日的地下苦苦挣扎的人,都是当年世界首富,家族,政治家的守墓人。”
“你们一直在被他们利用。”
在他的抚弄下,白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似乎浮现出久远模糊的一幕。灯光细微,地下城市蔓延着永远散不去的腐臭,他的妈妈年纪轻轻,眼角却有了细纹。
她坐在封死的窗边,喝着桌上的酒,神情空洞而茫然:“我真后悔,后悔生了你……”
“生在坟墓里,能有什么未来……”
原来他们共同看守的,并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地球火种,而是一群
恶毒利己不愿死去的腐朽老灵魂。
白翎面色惨白,感觉胃部一阵难忍的翻涌,一股冲击力极强的恶心感让他差点呕上食管。
郁沉见状,拨了拨他的额发,像亲鸟给幼鸟梳羽毛一样,指间穿插着他冷汗涔涔的白发。
可下一秒,他却被白翎攥住腕口,拉下来,露出一双底色血红却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白翎沙哑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郁沉知无不言,“你说。”
“为什么……有这种财力,为什么不去修复地球呢!”
他从拥堵的胸腔里炸出一句呐喊。
作者有话说
鸟妈咪的感叹,在249章
关于帝国和联邦的国名这个包袱终于抛出来了,后面还有一些更炸裂的,但大家放心,肯定he的!(举起大旗)
第266章 荤话还是素话
为什么不去修复地球?
面对问题,郁沉嘴角噙着嘲讽,摇头笑了起来:“你以为核战争是谁挑起?还是他们,是同一批人。他们怎么可能会花钱拯救被自己损坏的土地,那等同于逼迫他们承认错误。”
“他们是不可能认错的。只会换个地方剥削,重蹈覆辙,犯下同样的错误。把我们的国家,变成下一个地球。”
“何况站在资本的角度看,”他望着一片空白的墙,语气淡然,“殖民一整片星系,可比修复一个资源枯竭的地球所带来的收益大得多。他们没理由做亏本买卖。从计划初始,他们就打算抛弃地球。”
白翎偏过头,像是无法顺利呼吸,垂下目光,“可他们还是把灵魂存储在地球深处。”
“那是为了防止意外。”
屋内空气浊沉,郁沉打开了换气系统,语调随意,“尤其是防止我这种爱管闲事的统治者。”
白翎抬起灰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虽然摸到的不是蓬松的长卷,仿生人还是习惯性虚眯了眼,额角青筋稍微松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件事的?”白翎问他。
“当上皇帝后不久。地球人派贵族跟我接触,我真是,当时觉得真可笑啊,”郁沉抿起一个荒诞的笑,“费尽心机夺来的皇位,不过是个傀儡位置。还被他们威胁,不听话就换人,甚至换国号,把帝国从星际历史抹去也行。”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从首都星的排骨店出来。迎着冰冷的海风,人鱼说,我不想做亡国之君。
难怪他疯了。
“地球人不会直接和我接触,只会不停地派各种代理人暗示我。身边的宫人,司机,护卫,一切你以为对你忠心的人,都会被他们收买。”
“啊,不过,我后来都一个个找出来杀光了。换了仿生人伺候,”郁沉轻柔说着,牵起白翎紧绷的指骨,揉心肝小玩偶似的搓了搓,放在唇边一吻:“对我很忠诚。”
白翎强忍下那股毛骨悚然,没有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
他继续道:“有时你能感觉到,星河的对岸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时时刻刻悬在你头顶,摆弄你的命运。可你真正去找,又似乎了无痕迹。”
“他们藏得很深,一个藏在另一个后面,层层叠叠,杀穿了也摸不到真正的源头在哪。”
白翎默默想,怪不得他会发疯似的控制整个国家,恨不得在每个街道长满自己的眼睛。
“当然,我可以直接派施洛兰把地球炸毁。”
“但那势必会激起世界性的民愤。”
“而且,”郁沉微笑望过来,手指并拢,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蛇,向上钻进白翎军服袖口,粗糙地摩挲着他急促跳动的脉搏:“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也不可能遇见现在的你。我亲爱的宝贝。”
如果他真是个暴君,一念之差,白翎应该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白翎想象了一下,不自觉脊背一层寒凉。幸好这家伙还存有理智,不会炸星球,否则又要死多少无辜的人。
这和斗兽场里的情况不一样。
斗兽场里的帮凶知道自己服务于权贵,直接参与折磨受害者,是板上钉钉的危害人类罪。
但地球的情况要更复杂。
至少据白翎所知,在那个人口60万的地下城市里,99.9%的人都被深深蒙在鼓里
从小学到高中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是一群可怜人,是被异种人抢走了离开地球的飞船,被迫迁居地下。他们必须团结一心,努力活下去,守住地球最后的科技,以防被星河对岸的异种人抢走并屠戮。
至于帝国偶尔送来的物资,不过是假惺惺的施舍罢了。
控制一个孤立,封闭,且资源匮乏的城市,实在太容易了。他们用管理公司的方法管理平民,确保每个人都有具体的工作。
也就是说,「复兴计划署」相当于公司管理层,下面分派不同部门,每个人都是公司的员工。
小孩是员工家属,长大了也会变成员工。之后员工再与员工配对,生产出新的预制小员工,婴儿。
资源分配不均会引起反抗,但地下城市不会。它像个巨大的社会实验基地,所有政策都经过当年的顶尖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的规划,紧密而精准地预判着员工的心理。
其最终目的是,确保每个员工在辛苦工作后都能吃饱饭将将温饱。这样等他们疲惫地回到家,就没有力气去想逃出地心的事儿了。
当然,这世界上没有一套管理办法能一成不变地运行四百年而不出错。即便据说「复兴计划署」真正由高智能AI控制,每年都会调整政策。但到了白翎母亲那个年代,还是有不少人发出了质疑。
于是,这些人被「优化」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死了,或许在焚化炉里,或许被流放到外面的辐射区。
在那里,死亡激不起太多共鸣,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食物有限,活人越少越好。如果一个儿子听到他的老母亲死了,而他能继承老妈没领完的十年配给,他一定会高兴地感激起来的。
至于反抗,也就成了多数人心里掠过的一道念头,不会真正实施。
不过,这种控制模式只适合小国寡民。对于帝国这样疆域辽阔的国家,是无法长期实现的。
可能也正是因此,「计划署」才聪明地选择了控制傀儡来控制帝国的办法。
想到这里,白翎心有所感,转回来对郁沉道:“您是个心怀善念的人。就算我不在地球,你也绝对不会采用炸星球那么丧心病狂的方法。”
面对他的信任,郁沉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他扬起眉,有些意味深长,挺身靠近过来,“如果我真做了呢?”
他使用了假设的口吻。在短暂安静后,白翎看他一眼,谨慎回答:“我会阻止你的。”
会。未来时态。
脊背松弛,郁沉又靠了回去,温和地答应,“好说。只要你人在,多劝劝我,说不定就依你了。”
白翎又盯着看他一眼。接着从他腿上翻身下来,调了两下输液器,侧眸戏谑他一句:“这么大年纪还要我哄。”
郁沉:“……”
此刻,人鱼清晰地听到意识里冒出一声嘲笑,像是年轻的他,跑来落井下石。
「咔嚓」,打开维修室门栓,白翎抿了抿淡红的唇,“不过,哄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听我话。”
小伊:?
老伊肉眼可见地骄傲了下,昂头15度。凑到omega身边时,又是谦虚的雄性姿态,“什么样的话,荤话还是素话?”
这决定了他要不要屏蔽那只小的。
白翎:“素话,正经话!”
郁沉正经地做手势,“请说。”
白翎眯起眼睛,感觉这鱼的大尾巴都要摇起来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莫名其妙。
“按你说的,那个复兴计划署多半就是始作俑者。我有个办法,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绑走基德的岑焉,是计划署大领导的独子,他一定知道不少秘密。我打算把他抓住”
郁沉抬手打断他,问出关键问题:“你打算怎么抓?”
白翎右手插兜,神情和姿态都十分淡定,“他跟我有点过节,肯定很想亲自见到我。依照这群人的习惯,应该手里捏着我母亲的什么信息,逼我就范。到时候我就装作反水跟他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人渣打晕带回来,审问一番。”
听到岑焉二字,郁沉微妙一抬眼,继而垂下去,故作细心地研究一把架子上的工兵斧:“打晕还要扛回来,多累。直接把脑袋砍下来,放塑料袋里,拿回来丢给卓良木,他电极一插就能复制意识。”
他说得详细又恐怖,期间观察了几下白翎的表情,等着对方皱眉否决。
白翎惊讶:“还能这样?那卓医生会不会有意见啊?”
宝贝没意见。
郁沉笑得温暖无比,“怎么会呢,他老干这个的。”
“也对,”白翎点头,“他早年跟着你,什么脏活臭活没干过。现在也惨,还得跟我俩同流合污。”
郁沉爱极了「同流合污」这个词,准备低头蹭一蹭他宝贝正在退烧的额角,表示愉快。
突然头顶的警报响了, “嘟!嘟!嘟”两短一长,接着西武司焦急的声音传来,“请总司令来指挥室!”
这是主舰最高级警报,此前从未响过。白翎立即动手,拔了注射针,摁住棉球就打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的同时,他飞快地拽住仿生人领子拉回来,摁下对方脑袋主动贴了下,“好了我得走了。”
“我跟着你。”本来都打算放走的,被鸟这么一贴,忍不了,绝对不能走。
“你跟着我个屁!拉拉扯扯,被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找小五了。”白翎边跑边回头喊。
“小五就小五,谁让正宫大方呢。”郁沉大步潇洒上前。
大方,他怎么不信呢。白翎内心啐,走进指挥室还是给他留了门,让他跟着进来了。面对西武司原本紧张但转向仿生人变成问号的脸,白翎轻咳一声,解释:“这是我……找的男护工。”
西武司:“我懂。”
白翎:“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诶算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