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凤娆公主很黏凤泱太子,偶尔还会在太子宫小住,岑双每次过去,可能见不到凤泱太子,但一定能见到凤娆公主,那位公主殿下容貌生得极是清秀,性子却很是泼辣,她听说了岑双的事,心中很是看他不上,又从仙侍那里得知了岑双与凤泱的结识过程,更是厌恶不已,二话不说,就将岑双时常蹲着的那棵梧桐树给砍了。
岑双与她相看两厌,砍树风波之后,渐渐不再去太子宫了,若是路上遇到他们,也是能避就避。
凤泱太子何等敏锐之人,岂会没有察觉,可一边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宝贝妹妹,另一边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普通酒友,孰轻孰重,只怕凤泱太子都不需要比较思考,就能做出决断,所以岑双单方面断绝来往之后,也没见他有半点表示。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就在岑双开始思考要不要“不小心”从太子宫门前路过一下,给某人一个台阶下时,某人主动找了过来,先是将他堵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递给了他。
岑双没接,用很冷淡的口气,道:“干什么。”
凤泱太子举止斯文,脾气也极好,并不因岑双一介下仙却如此甩脸子而生气,甚至温和地安抚道:“给你的赔礼。”
岑双道:“哦。”
凤泱太子微笑道:“打开看看。”
岑双觑他一眼,慢吞吞接了过来,展开请柬时,身边的人便继续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忙着筹备灵仁殿主的洗尘宴,不知小娆竟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今日我来,便是要代她向你致歉小娆心直口快,并无恶意,想是受人挑唆,你万不要往心里去。”
又道:“我听你院中的几位仙君说,你近来最想要的东西,便是洗尘宴的请柬,所以……这份赔礼,你可喜欢?唔,那几位仙君与你关系如何,我看他们似乎也很想去,若是你想要人陪同,我也可以给他们”
“不要。”
凤泱没计较他打断自己的话,仍是一副温和的表情。
岑双把送上门的便宜揣入怀中,抬眸回视对方,缓缓道:“我不需要人陪同。”
大约是在自己下凡做任务的时候,这位太子殿下派人去林中小院找过自己,那几个人没想到凤泱太子能这般看重自己,赶紧在对方面前表现起来,至于洗尘宴的请柬……
这几个月下来,他和那几个人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句,顶多做个表面功夫,几时说过自己想要这个,分明是他们自己惦记仙池水,却按在他头上,是指望通过自己从凤泱太子那里拿名额?
岑双当然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不过这张请柬,他倒是可以收下。
洗尘宴上聚集了大部分仙人的话,会有他娘亲么?就算没有,总能打探到一些消息罢?
岑双无法确定,却想赌上一堵。
不去白不去。
思绪翻滚间,听到身边人道:“既然你不需要,那便不邀请他们了。”
岑双点点头,道:“谢谢。”
凤泱笑道:“本就是给你的赔礼,何须言谢。”
岑双道:“树是你妹妹砍的,不是你砍的,你没有错,但东西是你送给我的,所以要谢谢。”
不知是被他一本正经的口气逗乐了,还是被他话中含义惊呆了,许久,凤泱太子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捧腹道:“哈哈哈哈原来你闷闷不乐,是为这个,哈哈哈……咳,我的意思是,那棵树我早就接回去了,它陪伴了我几千年,若真被小娆砍了,我也会难过的。”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凤泱太子也没什么时间表达他的难过,好不容易将笑意压下去,便匆匆与岑双道别,继续忙去了,只在临走之前,嘱咐岑双一定记得参加半个月后的洗尘宴。
在他离开之后,岑双取出请柬,垂眸端详了一阵。
洗尘宴,半个月后。
便是在半个月后,洗尘宴上,他终于见到他寻找了将近两年的娘亲,也终于得知了对方在天宫有着怎样的身份。
那时他端着一碟糕点,倚在一座假山后方,看着一位位上仙驾云而来,一众下仙簇拥而上,也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沉梦上仙,踩着细碎的脚步,梦游一样飘然而至,对于前来恭维道贺的仙家一言不发,全交给身侧的仙侍回应。
他看到了和凤娆公主一同过来的凤泱太子,被凤娆公主拉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唇角虽挂着无奈的笑,但无论凤娆公主有什么要求,他都有求必应。
最后,他看到了一辆乘云鹤车,有市无价的冰魄珠垂落成帘,片片花瓣铺成一条大道,鹤车遥遥驶来,青凤绕车盘旋,沿途留下七彩祥云,再清楚不过地彰显了对方的身份。
岑双无意识站直了身子,手中糕点连带碟子一同摔在了地上都不知晓。
车上下来了一位女子,孤高清贵,美艳绝伦,如牡丹之于群花,如皓月之于星辰。
凤娆公主拉着凤泱太子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
一众仙家拱手躬身,唤其:“天后娘娘!”
第157章 天宫旧事(八) 姻缘奇遇,血脉相连……
那日的洗尘宴热闹非凡, 满座仙家举杯畅饮,笑语盈盈,起伏不定的烟云中, 俊俏的仙娥们翩翩起舞, 衣袂飘,婀娜多姿, 池中的菡萏开得正盛,粉白作衣,碧绿为裙,仙子绫罗舞过,折花捧于怀中,叫人一时分辨不清, 究竟是人更美, 还是花更娇。
大部分仙人的视线都流连在此番美景之中, 唯有岑双心神不宁,时不时往会场中心看去,但他的位置离得太远, 也没有资格靠近, 所以只能朦胧看到个影子,还时不时有仙家走过将他的视线挡住, 尽管如此, 他这样直白的目光似乎还是被人发现了,所以他能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忽地朝这边投来。
担心被人察觉到异样所在, 他迅速垂眸,转身向外走去。
远离人群之后,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但心神并未彻底放松, 所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时,将他吓了一跳。
“岑双。”那人叫住他。
岑双站定,顿了顿,回头看向来人。
来人也不知怎么回事,被他看了一眼,莫名也是一顿,愣怔片刻,恍然道:“你这般急着离开,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岑双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凤泱笑道,“方才见你一直往我那里瞧,还以为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既然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不过,若真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便是。”
岑双没有急着跟他解释自己看的不是他的误会,只是心中微动,脱口道:“其实,我”
猛地停下,且将那些不知能不能,该不该现在就说的话按回去,转而道:“我其实是想问你,明日可有空闲,我……我近来新得一坛好酒,请你喝!”
凤泱袖中的手微微一松,视线越过岑双往后看了一眼,款款笑道:“明日怕是不行了,众仙家正在兴头上,虽然母后是走是留全凭自己做主,我却是不能随便离开的三日后罢,三日后洗尘宴终,你来太子宫寻我,还是那个地方。”
岑双没有意见。
凤泱道:“那我便不打搅你散心了,三日后见。”
说罢,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岑双出声,摇头笑了一下,转身朝会场中心走去。
“那个。”
凤泱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岑双微微侧头,像是不经意道:“他们都觉得我是妖怪飞升,模样也生得丑陋古怪,所以不喜欢我,哪怕是新飞升的仙君,都会远远避开我,你是天宫的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和这样的我来往?”
凤泱听完他的话,眉头先是一蹙,旋即松开,缓缓道:“即使你曾经是妖,现在也是仙人了,对我而言,你与天上的任何仙人都没有差别,至于你的身份容貌,这又与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呢?我与人交往,只讲究投缘与否,我觉得与你合缘,想待你好,这与他们如何看待你又有何关联?”
顿了顿,继续道:“只是飞升仙人与妖怪间的仇恨矛盾,非朝夕言语可以更改,若是你的事我插手太多,反倒不好,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时日一长,他们自然会慢慢放下成见,认清你如今已是一位仙人,当然,你也可以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你和其他妖怪可一点都不一样。”
他说到最后,脸上的笑容再度分明起来,就像是某种鼓励。
岑双猝然转身,竟是招呼也不打,直接就走了,隔了老远,才听见他抛下一句:“三日后我会去找你的!”
凤泱脸上笑容未变,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个身影彻底淡出眼帘,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三日后,岑双抱着一坛酒如约而至。
这次他很是大气,说请凤泱喝酒,就当真一直往凤泱盏中倒酒,往往凤泱四五盏酒下肚了,他才与凤泱太子碰碗,意思意思地喝上一口,便急不可耐地要和他分享近日在人间的所见所闻,手上斟酒动作不停。
酒过三巡,凤泱太子醉眼朦胧,支着头,似乎是看着岑双,又似乎不是,面上的微笑即使醉意上头也不曾落下,温润的嗓音却因烈酒变得有些低哑,他含糊道:“你前几日问我为什么与你来往,我答复了你,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一直来找我?
“若说你看重我天宫太子的身份,可你一不愿做我的仙侍,二不会主动开口问我索要什么,三不曾仗着你我有几分交情而假我之名行不义之事,你说那些仙人不愿与你交往,可实际上你也不愿与他们多话,你那时嘴上说着恼我,却又主动寻我,为什么?”
他自个琢磨推测了一大通,却只换来岑双随口一句:“因为你好骗。”
凤泱:“?”
“开玩笑,别当真。”岑双说着,露齿一笑,即刻抱着酒坛赔罪般给他的酒盏倒满,之后撑着下巴歪着头,维持着这么个观察对方的姿势,道,“其实是因为,你觉得我投缘,我也觉得你亲切。”
凤泱道:“亲切?”
岑双道:“嗯,你像我哥。”
凤泱失笑,道:“你之前对父帝说上来寻亲,我还以为你家中只你一人了,原来凡间还有一位哥哥?”
岑双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道:“可能以后还会有个姐姐妹妹什么的。”
凤泱这会儿是真笑出声了,俨然将岑双的话当成了玩笑之语,端起岑双给他倒的酒,昂首一饮而尽。
等他醉意更甚,岑双朝他靠近了些,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你的那位公主妹妹,今年多大啦?”
熟料他这话甫一问出口,那厢逐渐迷糊的凤泱太子瞬间醒了三分,颇有难么点警惕意味地道:“小娆?你与她不是话不投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岑双不知面前这位天宫太子醉糊涂的脑回路歪到哪里去了,也没多想,只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道:“我与她是没什么可说的,但我和你关系好啊,我心中将你当成亲哥哥一样敬重,对于你的事能不上心么?公主殿下又是你最为疼爱的妹妹,我不过是好奇问一句,你别多心啊。”
不知凤泱太子信是不信,沉默片刻后,只听他笑骂道:“胡说八道,我可没见你几时对我的事这么好奇过,不过你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天上大部分人都知晓,即使我不说,最迟明年你也知道了,因为到明年,便是小娆的千岁生辰,届时,父帝母后定会为小娆大肆操办。”
千岁生辰。
这四个字就像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岑双那名为回忆的开关上,翻滚的画面再也压制不住,蛮不讲理地塞满了岑双的识海。
他也曾差一点,度过一个极为盛大的千岁生辰。
其实,除了那人下凡历劫的那一百年,他的每个百岁生辰,那人都会亲自为他庆贺。
但千岁生辰终归是不一样的。
以往那人为他庆生,除了送他或是那人四处搜集,或是那人部下进献的奇珍异宝,便是被那人塞到袖子里看一场场精心编排的奇特表演,以及无所顾忌地吃到肚皮鼓胀,撑得飞不起来,被那人取笑几句,就气闷地缩在那人袖子里,怎么哄都不出去。
但在九百岁生辰那年,那人给了他一个承诺。
他说等到岑双千岁生辰之时,除了送他生辰贺礼,还要带他出去游玩。
出去!游玩!!
大多数时候只能在书画中翻阅美景的岑双喜不自胜,连置气都忘了,当即钻出袖子,化出人形,竟像幼时一样抱住那人的手,不知所云道:“太子哥哥最好啦!”
那人亦如幼时一样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与他商量:“天冥海、九重天、千重雪境、星海域……各有绝妙风光,或者,念儿想去人间看看么?”
打小就很能顺杆爬的岑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理所当然道:“我都要去。”
那人弹了下他的额头,道:“贪心。”
他捂着额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吵闹道:“都要去都要去,抄书背宫规也要去,有哥哥看着,我绝对不会乱跑的,我发誓!”
那人被他闹得头疼,终是松口道:“好罢,那就都去,等到你千岁生辰那日。”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岑双日也盼,夜也盼,日夜期待着千岁生辰的到来。
重新将记忆上锁,岑双对着看过来的凤泱太子扬唇笑了一下,若无其事道:“那我要比你妹妹大,我的千岁生辰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凤泱未语,支着头看着他,眼眸半阖,看着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
岑双明白机不可失,便抓紧时间,又靠过去了一点,完全是好奇的口气,道:“听闻天后娘娘乃是先天仙人,先天仙人子嗣单薄,娘娘膝下却有两位殿下,公主殿下还这样年幼,可见陛下娘娘恩爱有加。”
凤泱如今似乎有些迟钝,所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含笑道:“这是自然,自我记事起,数千年下来,他们连争吵都很少有,即使出现分歧,也是父帝想为母后大办生辰宴,而母后考虑到父帝的立场欲一切从简,诸如此类,数整个天上,我从未见过比我父帝母后还要恩爱的仙侣。”
岑双听罢,不由喃喃自语:“这么说,帝后如此恩爱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谁移情别恋了?”
却被凤泱太子听了去,立即将他的话头接过去,含糊不清道:“这是自然,父帝母后两世情缘,是写在姻缘簿上的天定姻缘,任谁都不能插足其中……”
岑双道:“两世情缘?什么两世情缘?”
奈何凤泱太子实在困极,能问出这几句话已是意外之喜,若此时将他推醒,着意询问某些细节,只怕对方苏醒后回想起来,会对他生出警惕之心,若因这警惕去查他的来历,可就得不偿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