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察觉到岑双的目光,正合着折扇挑弄一片绿叶的第一妖王回过头,朝岑双杨眉一笑,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两下,大约是让他们继续商谈别管自己的意思,端的是一派自在安然之态。
岑双回了他一个笑容,很是客气地继续道:“只不过,神器只是短暂相合,时间一到,便会自动分离,里面的元神也会随着神器分离而返回现世,除此限制之外,由因果推演出的过往还存在着些许变数,若是进入其中的元神数量过多,致使因果混乱,可能会出现一些偏差。”
“什么意思,”红蕖君道,“你是想说重柳不能随我们一道回去,还是指神器推演出来的画面会与真正的过往不符?……呵,别装了,你不就是想说,就算我们在过往看到你杀了人,那也是因为进去的人多,干扰了神器推演,其实人不是你杀的,对吧?”
岑双恍然大悟,合掌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我怎么没想到?红蕖君,难不成你真是个天才!”
红蕖君:“……”
见他一副不想再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岑双勾了勾唇,正色道:“人数对推演的干扰固然有,但并不严重,且影响到的也不是过往的真实性,而是一些时间地点上的偏差。
“比如说,原本我是要回到水芸城破那一日的,但加上红蕖君与重柳兄后,也许我们之后会进入千年前某个与重柳兄有关的地方,也有可能回到红蕖君当年所见到的,水芸城已然破败的时间若二位不介意这个,倒也未必不能一起同行。”
“竟会有这般偏差?”重柳摇着扇子走过来,笑呵呵道,“不过,千年之前我还不曾诞生,若有机会能瞧见无源之泽的原始面貌,想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岑双道:“重柳兄是确定要去了?”
重柳幽幽一叹,对岑双道:“昨晚泽芝与我说起此事时,我也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为此还特意去天上各宫打探了一番消息,得知尊主所言不假,这不马不停蹄赶来见尊主了,只是,我虽相信尊主在水芸城一事中或有苦衷……”
“他能有什么苦衷?我看他就是想用这个名头将我们一网打尽!”红蕖君在他身侧凉凉道。
重柳讪笑两声,抬手一展折扇挡住红蕖君的视线,冲岑双眨了下左眼,似是无奈道:“您看,泽芝与您这仇怨,估摸着一时不会儿是解不开了,不才嘛,略通一些元神上的法门,是以有不才陪同,不管是泽芝还是不才,都能宽心许多。”
红蕖君这次倒没有反驳,反而直直看入岑双眼底,大有“你不同意就是心虚”“你同意了也不意味着你会安什么好心,但我们这边人多你休想耍花招”的意思。
原本岑双还不觉得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看,总觉得自己如果不搞点事情出来,会很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会辜负对方的期待,于是已经到嘴边的应答,出口时便成了:“重柳兄与红蕖君是宽心了,可本座却觉得十分忧心,二位一唱一和互相照应,本座岂不形单影只了?不若还是红蕖君一人随本座过去好了,如此也算公正。”
红蕖君张口欲言,被重柳抬手拦了下来。
“先前红蕖井中多有得罪,尊主不信我们在得知真相之前绝不会再加害您,我十分理解,眼下情况,若我不一同进去,泽芝心中不安,若我与你们同行,尊主又觉得不妥,但此事症结并不在我身上,所以解决的办法嘛……”
顿了顿,重柳看了眼站在岑双身后,一脸空白貌似走神的白发仙官,似是提醒道:“尊主再将这位仙官大人一并引入神器中,不就刚好合适我与泽芝两人,尊主与仙官两人,十分公平。”
“可。”
“不行!”
岑双的眼皮轻微跳动了下。
他假装没有听到清音那个应得很是及时的“可”字,扭头对重柳道:“人数太多,神器会受到干扰。”
重柳以扇击掌,面露困惑,道:“可尊主方才不是说,这样的干扰并不严重,偏差也不会太大?”
岑双假笑道:“我说错了。”
“岑双。”
岑双眼皮又跳了一下。他不着痕迹地朝红蕖君那边迈了一步,谨慎开口:“但没有完全错。”
“岑双,”清音又唤了他一声,静静发问,“你不想我去?”
岑双按了下面具,好像这样就能透过面具按住跳个不停的眼皮一样。他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挑了个最好的解释,便迅速回过身,解释道:“怎么会,以清音与我的交情,我怎会罔顾清音的意愿,我只是……”
“我想去。”清音道。
岑双突然就忘了他后面要说什么了。
……
所以他怎么就突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了?!
带着三个拖油瓶,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岑双不由再次陷入思考所以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和红蕖君提什么回水芸城,红蕖君为什么非要拉上重柳,重柳又为什么非要叫上清音,清音所以他到底怎么就脑子一抽,对方说了句想来,他就真把人带进来了?!!
现在好了吧,真出差错了。
一边的重柳一下一下地扇着风,不知在哪个角落感慨出声:“啊,这千年前的风光,还真是别致啊!”
另一个角落的红蕖君凉凉道:“黑灯瞎火的,别致在哪?”
“当你觉得这里不够别致的时候,就是它最别致的地方,泽芝啊,不要被黑暗的表象所迷惑,说不定黑暗之中,藏着十分有趣的‘宝藏’呢!”重柳兀自感慨了会儿,见无人搭理他,便转口道,“话又说回来,神器将我们送到何处了?这里总不能是水芸城罢?尊主知道这是何处么?尊主?尊主!您还在吗尊主?”
岑双没有回答,或者说没来得及回答,几人所处的场景便变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哗!
火光由外向内,由上落下,缓慢而有规律,充满压迫感地成双亮起,从细长的通道一路逼近,又一声“哗啦”后,所有火把顷刻间被全部点燃!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气息也被神器完全还原,或跪伏在地或卑躬屈膝的小妖映入眼帘时,浓稠的妖气也糊了四人一脸,让他们明确意识到,这是一座妖怪洞府。
“不会真被尊主说对了罢,真来到我诞生之前的地方了?”重柳摆弄着他的折扇,饶有兴致地道,“看这些小妖这么害怕的样子,难道在我诞生之前,无源之泽曾有其他妖王存在?”
红蕖君一边踩过堆叠的石块,一边道:“你哪里看出这里像无源之泽的?”
“不是无源之泽,总不能是红蕖井以前的样子吧?此地都是妖精,定然与精怪有关这里不就只有你和我两个妖怪?”重柳摇摇头,也飞身往上,像是想要一探究竟。
待上至一个有着巨大缺口的山石,他似乎看到了更多,于是也犹疑起来:“确实不像无源之泽,也不像是红蕖井,怪哉,神器究竟将我们送到哪里”
完整映入眼帘的景象,就是第一妖王也不由自主语歇了片刻。
岑双与清音虽然落地便是山石最上方,也最先看到洞中景象,但他二人此刻却是一个比一个安静,倒是红蕖君在环顾了一遍洞穴景象,又看了眼洞穴中心石座之上坐着的妖怪后,率先皱眉开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便是这里的妖王?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岑双没有说话。
重柳笑眯眯道:“敝人也感觉眼熟。”
岑双还是没有说话。
红蕖君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迅速扭曲了一下;重柳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也是有些迟疑。
他们整整齐齐地朝岑双看了过来。
正悄悄观察仙君反应的岑双条件反射地挂起一个假笑,对他二人道:“尔等缘何如此看着本座,本座又不知此人是谁。”
荷柳二妖虽有些狐疑,但没做他想,重新看了回去。
那个靠着石座翘腿搭在石桌上假寐的黑衣少年动了。
他支着头的手放了下来,脚还是搭在石桌上的,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透出一股子邪肆的味道,他的目光轻慢地落到被扒光衣服五花大绑的修士身上,触及对方脸上的惊惧,轻嗤一声,鄙夷道:“你们修仙之人,就这么点本事?”
那修士恨恨盯着黑衣少年,半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黑衣少年反手从石座上扣下一块石头,随手砸了过去,“砰”一声砸在对方膝盖上,痛得那修士大声惨叫起来,面色扭曲地伏倒在地。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这座山头现在跟谁姓吗?”那少年终于将脚放了下去,他缓缓直起身子,用遍布伤痕的手指向他自己,冷酷道,“别枝,恶妖别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一年会将天宫踩在脚下的恶妖别枝,拳打天帝脚踹天后打得仙人落花流水嗷嗷叫的超级无敌大恶妖别枝,记住了吗?”
那修士记没记住不好说,肯定是记住了的重柳与红蕖君瞳孔地震,再度看回岑双。
这回连清音都看过来了。
岑双:“………”
所以为什么他会把仙君带过来看自己的中二黑历史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78章 红尘旧梦(二) 入世修行,威胁恐吓……
“神器推演重来需要一些时间, 看来我们要在这个时间点多停留一会儿了。”
收回掐诀的手,岑双对另外三人微笑提议道:“神器相合讲究机缘,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也不是人人都能进来, 今日有幸得以重回千年前的人间,未尝不是天公作美, 与其在此荒废光阴,不若出去走走看看,也不算辜负良辰美景,诸位意下如何?”
诸位没有立即答复,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各不相同。
岑双微笑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重柳忽然闷闷咳了两声, 就好像想憋笑却实在没有憋住, 只好拿折扇挡了半张脸, 但露出来的双眼弯得俨然与月牙没有分别,他大概压得很努力,才将嗓音中明显的笑意压下去, 一本正经道:“尊主说得不错, 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此地风光殊绝, 所以万万不可错过。”
红蕖君比他的好兄弟更为直白, 他直白道:“不着急,先看看你以前的作为。”
他对岑双的过去经历当然没有兴趣, 之所以要留下来,大概还是疑心所致,不管是在疑心这一场阴差阳错是岑双故意为之,还是仍怀疑岑双会在之后水芸城一事上做手脚, 总之他眼下的选择很明显观察黑衣少年。
岑双越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就越有着了解的必要。
大致猜到这两人的想法后,岑双心中微微一叹,不再试图将他们带走,总归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他之所以这么浑身不自在,也只是因为……
发现离得最近的白衣仙官,仍专注地看着那个在妖怪窝里作威作福的黑衣少年,不由又是一叹所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
岑双想不明白,但他无事可做,只能与众人一样,观察着这个他们不得不停留片刻的地方,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每当岑双的目光触及下方的黑衣少年时,就会迅速移开视线。
多看一眼都辣眼睛。
虽然近距离看着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会让岑双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糟糕感,但这段过往对岑双而言,确实印象深刻,也无怪神器将他们送来了这里,而岑双也在落地的第一时间,认出了这是哪里。
当年他因寻亲混入天宫,又因想要认亲而干出了许多一厢情愿的蠢事,不仅没有得偿所愿讨得天后欢心,还弄巧成拙屡屡触怒对方,最后更是被情绪主导着说了许多如今思来可笑的胡话,平白给自己招来了剔骨之祸。
被剔除仙骨打下凡尘后,岑双落在一处深山老林中,那时他一身新伤叠旧伤,很长一段时间连动都动不了,若非有着一具古神后裔的身躯,只怕他那时不是饿死,也是要叫豺狼虎豹分食了的。
头一个百年,岑双就维持着摔落的姿势躺在碎石落叶上,看着头顶的树叶从繁茂浓密到稀疏枯黄,人间四季如书卷,在他眼中翻过一页又一页,深林中的生灵也换过一批又一批,唯一不变的,是不管哪个年头的凶兽精怪,都畏惧于他因失去仙骨后再度浮现的大妖气息不敢靠近,只有一些天真童稚的幼鸟,日复一日给他喂食一些鲜花与朝露。
第二个百年,除了皮肉上的伤痕和缺失的仙骨外,岑双的肉身几乎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仙骨维系,失去的修为无法再通过运转功法恢复,元神上的伤势也迟迟不得好转,岑双虽能走能动,但走不了多远,便就近寻了一处洞穴,面朝着他坠入凡间的那片空地,一边休养,一边重新开始修炼。
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妖怪,更与凡人沾不上关系,作为与生俱来多凡间生灵一根仙骨的先天仙人,岑双自破壳开始便是喝口水都能增长修为,遑论三百岁化形之后他直接去学羽族禁术了,莫说人间修士筑基炼骨要用到的心法他用不上,就是大部分先天仙人幼时修习的基础功法他也不需要学。
而这也导致了,岑双花费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才摸索改良出适合自己的炼骨心法若非自己先天仙人之体,最快恢复实力的法子就是修一根仙骨出来,他才不屑于恢复所谓的“仙人”身份。
哼,等他修出了仙骨,恢复了全部实力,他就打上天宫,让所有仙人匍匐在他脚下,让天帝天后追悔莫及,让凤泱凤娆大吃一惊,到时候就算他们知道错了,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原谅,他也绝对不会再看他们一眼!
怀抱着这样微妙的舒爽想法,岑双在洞穴之中夜以继日地修炼,终于在第四百将近五百个年头时,他的实力足够与他如今的“大妖”身份相匹配了,而他也不需要再一直释放妖气吓退周围的精怪,拥有了在深林之中任意行走穿梭的权利。
但他决定离开这里了。
道阻且长,入世亦是修行。
离开深林之前,他路过自己坠入凡尘的那片空地,在那里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他的洞府离此地很近,就是打坐修炼也能感应到是否有人靠近,但将近五百年的时间,的确没有一个人过来。
仙人看凡间,从没有寻不到人的说法,既然从未过来,那就是不想下来,不曾提起,可能觉得不重要,也可能单纯忘了。
将“凤泱抱着他的大腿求他收手,他狞笑着一脚将凤泱踹到太子宫门口的梧桐树上,再狞笑着将天宫捣毁,最后狞笑着在凤泱的呼唤声中潇洒离去”的脑补画面重温了一遍后,岑双平心静气,十分舒爽地离开了深林。
他没再回头,怀揣着好奇与憧憬,第二次入世。
因着曾经短暂与衣衣一同游历人间的经历,也没觉得自己是妖精的岑双,几乎没怎么考虑,就进入了往来俱是凡人的城池,他学着衣衣行走人间的生存之道,去接一些由城主代各大门派张贴出来的妖怪悬赏,为此还特意另取了个“别枝”的化名,用赚来的银钱在人间吃吃喝喝潇洒快活。
可惜他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就在某次交任务的时候,被入世历练的什么名门修士用法宝探出了妖气,不仅没有把岑双应得的好东西给岑双,还大叫着诸如“大胆妖孽竟敢如此愚弄我等”之类的话提剑朝岑双劈去。
他这摆明要赖账的行为也将岑双气得不行,当即将人揍得鼻青脸肿挂在城门之上晒了个三天三夜,面前还挂着龙飞凤舞“欠债不还王八蛋”七个血字用王八蛋的血写的。
在那修士的同门过来之前,谁要上去救那修士,岑双就揍谁。
奈何当地城主表面恭恭敬敬说要给他赏金,背地里却偷偷给那修士的同门通风报信,以至于第四天,城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持剑布阵大喊除妖口号的名门修士。
若是从前,莫说一二十个修士,就是他们整个门派来了,也就是岑双动动手指的事,毕竟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可今时不同往日,落魄到连仙骨的影子都没修出来的少年岑双,碰上的又是他七窍通了六窍的阵法一道,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是,岑双那日揍的王八蛋,似乎是他们门派中有头有脸颇受敬仰且弟子众多的人物,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只要岑双稍不留神,身后准得嗡嗡嗡地跟过来一群苍蝇,非但如此,他们还将岑双也贴上了悬赏榜,于是岑双身后的苍蝇越来越多,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