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便没有拒绝仙君的好意,原地不动等仙君走到他前面去,被拉着一只手,一步一步地跟在对方身后。
亦步亦趋的。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走一步,岑双就踩着他的脚印跟一步,清音的脚步停了一瞬,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好几步,莞尔道:“倒也不必如此小心。”
岑双坚定踩他脚印,头也不抬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隐约听到了仙君的笑声,岑双才抬起脑袋,幽幽盯着前面的人。
奈何被死亡视线盯着的人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仍专注地寻找着阵眼,岑双瞧着瞧着又觉得没趣了,索性寻人说话:“清音方才说,若是塑身法阵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是指什么痕迹?”
清音道:“塑灵、塑识、或者塑骨的痕迹。”
岑双道:“这又是什么?”
清音便一边寻找阵眼,一边耐心为他解答:“所谓塑身法阵,其实是凝聚各类与元神相契合的‘气’,再将之炼化成可以保护元神的肉身,而这样的肉身,所追求的不只有皮肉的完整,内在的灵、识、骨同样缺一不可,这几个部位越是淬炼得精纯完整,最后合一的肉身便越是强大。
“为了追求这样强大的肉身,今世许多阵仙大能,都曾设想并尝试过将皮肉与灵识骨三者分离,打造出一主三从的塑身子母阵即塑身母阵,塑灵子阵、塑识子阵与塑骨子阵但无一人成功,是以直到现在,各类塑身方式仍是以‘行善修仙’以及‘聚邪堕妖’为主。”
岑双听到这里,顺着仙君的话往后推测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脚下的邪阵,当真是塑身子母阵中的从阵,且阵文与乾坤混元阵这一古阵极其相似,便坐实了它的出处,毕竟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巧合到这份上。”
清音点头道:“想要确定这座邪阵是否为三大塑身从阵之一,只要寻到阵眼,便能一目了然。”
塑身塑身,只要它是塑身法阵,就一定存在与灵、识、骨相关联的某一部分。
这也难怪天帝什么线索都没给他,就笃定他一定能查出这座邪阵是否与乾坤混元阵有关,原来还有这些内情,想必天帝也是知道这些内情的,只是没告诉他罢了。
所以老头为什么不直接把内情告诉他?
他那日确实走得急了些,可天帝想要告诉一个人什么事,有的是无需面谈的法子,不告诉他,总不能是觉得清音早晚会告诉他罢?他怎么就确定清音一定会知道这些事?
天帝在打什么算盘,短时间内是猜不到了,但有关这座地下邪阵,却实实在在对上了他们的猜测。
当他们兜兜转转,终于进入阵眼,破开迷障,只一眼,便看到了被灰雾包裹着的塑灵珠。
“竟真是乾坤混元阵改造出来的塑身子母阵,只是布下法阵之人,将乾坤混元阵要吸纳的天地元气,改成了死灵怨气……”岑双的目光落在被灰雾辅助着吐纳邪怨气息的赤色血珠上,沉思道,“用这种东西来塑造灵台,是要给什么妖魔鬼怪当肉身?”
清音道:“即使没有契合的元神进入,只这具肉身,也能变成祸乱人间的妖魔。”
所以这颗塑灵珠,绝对不能留。
岑双明白清音言下之意,也相当配合,在清音的指点下,让那灰雾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便将它的宝贝血珠子夺走了!
灰雾懵在原地,随后勃然大怒,直逼二人面门!整座地下邪阵于此刻全然苏醒,势要将二人绞杀在内!
传承自古神时期的乾坤混元阵,就如古神遗留的功法一样变态,且这里邪气过盛,或多或少还是能对岑双造成影响,是以岑双不想与之正面对上,便顾不得立即销毁塑灵珠,眨眼间将手环卸了一半,再度拉起清音的手,化一道白烟朝上方飞去。
在灰雾追上来之前,他强行用蛮力将头顶白沙撕出一个巨大裂口,又在逃出白沙洞后,撤掉了之前用来困住洞顶的那部分白沙,霎时间,白沙铺天盖地向下坠去,将追了他们一路的灰雾重重拍了回去!
白沙洞中由邪阵生出的灰雾被“自己人”打得晕头转向,出了白沙洞的岑双二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被这样一座完全苏醒的凶阵盯上,能闯出来全亏岑双跑得够快,但想要身上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不乱,就实在有些妄想了。
除此之外,以往出了白沙洞就能恢复法力的情况,眼下也行不通了。复苏的邪阵,正操控着洞穴里的邪气向外扩散,外面如何尚不好说,至少他们身处的沙行洞,已然被邪气压制住了。
邪阵想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他们。
虽然真想走的话,这等邪气不足以留下岑双,可手中的血珠邪气之重,让岑双一时也无法确定,若是将之带出去,算不算另类的助其出世?会否对人间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既不想被“给人间带来灾难”这种莫名其妙的帽子扣一脑袋,也不太想继续留在这里,左右为难的岑双侧过头,想要询问一下仙君的想法,只是话没出口,就被仙君用力拉了一下,惯性往仙君所在的方向摔去的同时,他听到仙君轻而急的声音:“小心!”
仙君一身怪力,力道大得岑双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撞到了他身上,之后又与对方直直摔了下去,就地滚了两圈,识海都有些蒙圈。
岑双懵了一阵,才发现他原先站着的地方砸下了一块巨大沙石,此刻仙君伏在他身上,也是要用身子替他挡下淅淅沥沥的沙石雨沙行洞,塌陷了。
大抵是因为事出突然,情况危急,仙君来不及细想,一时忘了他还能使用法力,所以才会这样压着他。岑双一边为两人施下一道防护法诀,一边暗自想着。
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每次他与仙君离得太近,就会产生类似的不自在情绪。他的识海,会不受控制地翻出某些本该被埋得极深的画面。
就像此刻,仙君的明目绫与满头银丝一同垂落,不仅遮住了仙君的表情,还有好几缕落在他脸上,陷入他脖颈,其中一只手虽然可能是无意的,但确确实实将岑双的左手按在了头顶,而仙君的另一只就撑在他耳边。
这一切都和那时太像了。
若不是他们还穿着衣服,穿得好端端的,他甚至能错觉到以为仙君马上就要问出那句,那句对方在那时问过他无数次的
“你叫什么名字?”
岑双瞳孔骤缩。
不是来自过去的错觉,问出那句话的,当真是压在他身上的清音!
可清音怎么会问他?!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看见仙君缓缓抬起了脸。
他看见对方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分明是平静的语气,却如惊雷一样劈进岑双的耳朵里:“方才那句话,我似乎对你说过,但我记不太清了,你似乎还记得?”
第191章 白沙洞(四) 天外稀客,不请自来……
不记得!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记得!!
岑双几乎就要这么尖叫出声。幸而只是几乎。
他识海乱得厉害,却也知道不能这么说,不能仙君这样模棱两可地诈他一下, 就和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什么都交代了。
仙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准确点说,是落在他脸上, 他能感觉到。
岑双无意识地与他错开视线,瞧着那条顺着银丝垂下来的白绫,直勾勾瞧着,说话时,语气轻轻柔柔的:“我还以为清音是在和别的谁说话呢,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是在和我说么?所以清音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当然是岑双本人了, 可没让邪物附身……”
“岑双。”
这一声唤得,竟比岑双方才的语气还要轻柔,就像初春的阳光融了积雪, 化成一汪清水, 全部洒在岑双身上,无孔不入地往他骨头里钻, 实在痒得厉害, 岑双只得将目光一点点挪了回来。
可他的视线才与压在他身上的人对上,这人便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 脱下温柔的外衣,再次吐露惊雷:“你叫什么名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是不是这样问过你?”
岑双的手指猛地挣动了一下。
但不知何时,仙君的右手五指竟然结结实实地卡进了他的指缝, 他想将手藏起来,可仙君不让他藏,将他按得太紧,他抽不动,躲不了,只能侧开唯一能动的脑袋,小声道:“我怎知你说了什么,我那时只是路过而已……”
“岑双,”仙君又用那种语气叫他,“看着我。”
岑双不想看他。
岑双转过脑袋瞪着他。
清音的唇角浅浅弯着,仍是和风细雨地:“是妖踪密林那时罢?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问了你这个问题,但是之后我因为遇到了一些事,以至于遗忘了这段过去,连带你有没有回答我都忘了,是这样么?”
岑双却有些恍惚,因为仙君这个笑容和平日取笑他时的弧度并不一样,更像是对方第一次对他展露的那个笑容,他说不清这二者具体有哪里不一致,总之他的识海的确被这个似曾相识的笑容,给晃得乱七八糟。
恍惚中,他看到仙君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勾这几乎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了,完整到岑双都生出了错觉,仿佛是看到了一朵洁白无瑕的大昙花,这朵大昙花清纯秀丽,纯洁无害地问他:“岑双,是这样么?”
岑双心脏跳得厉害,听见昙花还会叫自己的名字,想都没想就点了下头。
点完了才回过神来。
定睛一看,眼前哪有什么纯洁大昙花,只有一张隐约透着霜雪之意的姣好面容,蹙着双秀丽的眉头,略有几分意味深长地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你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么?”
沙行洞塌陷只在瞬间,邪阵涌动牵扯出的动静太大,即使二人目下正被一方坚不可摧的结界笼罩,却也能听到惊雷阵阵。
风雨欲来。
岑双似是忘了,即使他力气没有清音大,却可以运转法力轻易将人震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因左手被按着动不了,便只会拿被两具身体挤压着的右手往外推,脑袋更是直接埋到头发丝里了,闷闷开口:“你压着我了,喘不过气。”
等清音彻底从他身上离开,岑双才发现自己一双手脚冰凉得厉害。
他没有跟着坐起,仍旧维持着躺在祥云上的姿势,只是原本被按在头顶的左手挪了下来,盖在了眼睛上。
他想静静。
也没怎么静,他就听到一声轻叹,再之后,那个叹气的人轻轻道:“抱歉,是我唐突,你若不想再提,那便不提了。”
岑双将手移开。
目光中,仙君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淡然,一张脸上也没再有其他的情绪了,目光大约还是看着他的,所以在发现他也慢慢冷静下来后,俯身朝他递过来一只手。
岑双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但借力起身之后,便要多快有多快地撒开了对方的手,转过身时,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控制着祥云朝洞口飞去。
趁着祥云还没落地,岑双在识海中冷静地思量着。
毋庸置疑,他留在仙君识海中,用以封印仙君记忆的法术出现了松动。
造成松动的原因,可能是之前红蕖井下,他为了引出重柳分身时营造的假象,无意间给了仙君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可能是之前神器相合的最后关头,神念突然发癫,将他们丢到了数月前的妖踪密林,让仙君撞见他初见自己的那一幕,识海因此生出了对应的模糊影像;
也可能就是方才,原意是要救他的仙君,在与他双双跌倒后,因为两人重叠的身位与仙君识海中的模糊影像重合了,此前种种怀疑在此刻达到顶峰,才有了那试探的一句话。
当然以上只是岑双单方面的猜测,至于那道法术究竟松动到了何种程度,仙君如今又恢复了几成记忆,岑双虽不能肯定,但可以猜到不会太多,不多到甚至无法让仙君笃定他识海中的朦胧影像一定是岑双但凡仙君真记起来了,不可能这般雷声大雨点小,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依照清音那明面不显,实则贞烈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他背着心上人和自己的好友睡过,哪怕他的心上人尚且无意于他,只怕也想寻根白绫把自己吊死……这么说是有点夸张,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总之,种种迹象表明,仙君尚处在恢复记忆的边缘,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个绝佳机会,再把仙君的记忆给封印了。两千多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投缘的人,岑双不大乐意与他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在寻到封印对方记忆的机会前,首先要做的,是打消仙君对他的怀疑。
岑双深吸了口气,终于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拾妥帖,转过身,重新面向仙君。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之前,忽觉周身一轻,仿佛原本那些充斥在他们周围,挤压着他们灵台,不让他们用出法力的邪怨之气,终于被现世仙人纯净强大的法力压了回去!
岑双猛地抬起了头。
沙行洞挖得极深极广,塌陷之后,便显露出无数个深不可测的巨大坑洞,普通修士妖怪想要上去,只怕也要花上一两盏茶的时间,但岑双二人脚踏祥云,不过几个眨眼,便来到了巨坑边缘。
也听到了上方传来的对话:
“凤泱,这就是你说的,可能与乾坤混元阵有关的塑身子阵?”这是一个冷峻的声音,自带身居高位的冷傲,在此刻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邪气深重,杀生无数,绝无可能与古神遗阵有关。”
“你莫急着下判断,让锦看看再说。”说话的声音温润谦和,像是个好脾气的主,只是话里话外,也透着些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仪。在反驳了前面的人后,他的话语染上了些许疑惑,“奇怪,这里怎么会塌陷成这般模样,方才在天上看时,还不是这个样子。”
“有人将这里的法阵唤醒了,原本不显的邪气正在向外扩散,因为我们来得及时,才及时将之遏制即使略过金梧不算,竟也要容悉帝君、凤泱以及我才能将其压制,可见此地法阵即使与古阵无关,也绝不简单。”
这次说话的,竟像是流水潺潺、珠落玉盘,清脆动听宛若天籁。而就在他说完之后,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随之响起:“太子表哥,为什么要略过我不算啊?”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又蠢又弱,有没有你都一样。”一个乍一听有些阴郁的少年声音寒寒响起。
“容仪你闭嘴!说得好像太子表哥刚刚把你算进去了一样!!说本世子弱,你这个跟本世子半斤对八两的家伙就好到哪里去么?!”
“嗤!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这么阴阳怪气地冷嗤一句后,声音阴郁的少年似乎懒得再搭理另一个少年,安静了片刻后,似是随意般道,“岑双那家伙呢?他将我们叫过来,自己跑哪去了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这话说完,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表示,原本就在与他争执的另一个少年率先炸了:“疯狐狸你会不会说话!!”
“孤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跟你有屁关系?”
“有关系!大关系!!你敢骂我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