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清音道:“只具其形,而无其神。”
言出之时,原本无形的屏障骤然具象化,铺天盖地的雾气缓慢流动,落入他们眼中,宛如一个倒扣的巨大白碗,将孤山全部笼罩在内!
又在清音一声淡淡的“破”中,白碗四分五裂,雾气由浓转淡,直到彻底消散。
原本藏身于雾气之后的人,也在此刻无所遁形。又或者说,对方压根就没想再躲。
岑双原本握着衣袖的手反倒松开了,在彻底看清与他相隔一段距离的红衣人后,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复杂心绪全然沉淀下去,化作了然,让他唤出了对方的名字:“衣衣。”
却不料对方目光极为复杂地将他一看,道:“我不是她。”
……
其实从被困孤山开始,岑双就对那个故意引他过来,再将他困住之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了。
能较为准确地把握住他的喜怒,对什么东西能吸引到他有所了解的,即使是他的仇家,也没几个能做到这一步,而能了解到这个程度的,与他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所以这个困住他却不想伤害他的人,必定不是他的仇家。
不是仇家,却要在这种时候关着他,不让他去闻人世家喝喜酒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后来游相轻说出“红伞”线索,他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果然”之感:他果然没有看错,那个藏在老树之后偷看他的人,当真是衣衣。
可现在,那个无论身形还是样貌,任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衣衣的人,却告诉他,她不是衣衣。
似乎看出了岑双的困惑,红衣女子解释道:“虽然我有着她的容貌,她的记忆,但是我知道,我不是她。”
岑双明显更困惑了。
红衣女子便双手结印,令其本相影影绰绰浮于头顶,那本相虽然只浮现了刹那,却也能让在场之人看得分明。迎着岑双的视线,她道:“如你所见,我不是她,而是她昔年所用之法器,现如今的话,应当只能算一介伞妖罢。”
原来游相轻没有看错,是他想错了,红伞确实是红伞,却不是被谁驾驭的法器,不是昔年那个撑着红伞乖张桀骜的少女,只是一把伞。
眼下,这个生得与衣衣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按照衣衣的模样化形的伞妖,对岑双道:“也许因为我是没有来处的法器,而她又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便将她的经历当成了我的记忆,只不过,大约我灵智开得太晚,所以只记得她在人间时的经历。”
岑双道:“既然如此,你可还记得她究竟去了哪里?”
那伞妖道:“不知,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水芸城,采荷节,大哥突然说要回城主府,二哥也跟着走了,我原本也想跟过去的,但是,但是……”
岑双没在意她称呼上的改变,追问道:“但是什么?”
伞妖道:“不记得了。”
岑双自我冷静了一下,又问:“闻人公子与秋小姐的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伞妖凌乱的眼眸在听到那两个名字后重新恢复平静,她看着岑双,似乎笑了一下,语气却有些悲伤:“你知道么,我有她的记忆,便也拥有相应的感情,我明白她的反应,也知道她想要怎么做,你是她的二哥,在我眼里,也是我的二哥。”
她道:“二哥,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你不会拦我的,对么?”
第196章 贺新郎(三) 物是人非,临别赠言……
岑双与清音跟着伞妖来到了一处山洞, 应伞妖所求,他与清音只立在外间看着,无论里面发生什么, 只要没真正闹出人命, 都不能插手,也不要让里面的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被单独关在这个山洞里的, 自然是闻人晋与秋素容。
两位新人身上的喜服并没有被换下,只是被封印了修为,五花大绑地丢在山洞两边。
绑着他们的伞妖虽有意将两人分开,但在伞妖离开的这段时间,两位新人均努力朝对方靠近,闻人晋更是握了块尖锐的碎石, 反绑着的手来回在碎石上摩擦, 多次划破了手也没有停下, 直至绳索被彻底磨断。
双手得到自由后,他快速将身上其他地方的绳索解开,因为被束缚久了, 晃了几晃才站起身, 不待站稳,便跌跌撞撞跑向洞穴另一边的女子。
闻人晋将匍匐着向他靠近的秋素容扶起, 为她解开身上的绳索后, 又为她擦去脸上的尘埃,眼眶湿润地道:“都怪我, 素容,是我将你害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我……”
秋素容摇了摇头, 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原本还要说些宽慰话的,却在触及他手上的伤口后,一瞬焦急起来,匆忙将他的手拉了过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伤这样深,我身上没有伤药,你痛不痛?……”
闻人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道:“没事的,不要紧,一点小伤而已,回去敷点药便好了,趁那妖女不在,素容,我们赶紧离开罢。”
两人便互相搀扶着起身,相携着朝洞口走去。还没走到洞口,两人便同时僵住,随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
男装打扮的红衣伞妖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山洞。
直到退无可退,又见伞妖的目光越过他落到秋素容脸上,闻人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秋素容整个护在身后,面上的警惕分毫不掩,直直道:“姑娘心有不满,冲我来便是,此事怎么都与素容无关,放了她。”
秋素容抓着他手弯的手蓦地一紧,在他身后温柔却坚定地道:“我不走,晋郎,此事与我无关,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无妄之灾,这种时候,我怎能不陪在你身边?”
闻人晋的目光便温柔下来,他轻轻拍了拍秋素容的手,道:“听话,离开这里,等我回去,咱们就完婚,若是我回不去……二弟他,他一直都痴情于你……”
“那是他的事,”秋素容打断他,“他的痴情,与我有何干系?我秋素容,只会嫁给我最喜爱之人,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闻人晋道:“素容……”
啪、啪、啪
缓慢的鼓掌声打破他们的旁若无人,二人扭头去看,便见伞妖唇角勾着,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就这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缓缓道:“谁说我要放她走了?哦,当然,若是你答应我之前的要求,与她彻底断绝关系,我自然不会再为难她。”
闻人晋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红一时白,就像他语无伦次的话:“姑娘何必、何必执著于此?晋早已说过,晋与姑娘素不相识,绝非姑娘故人!姑娘又何必强求我这个陌路人?”
伞妖道:“我偏要强求了,你待如何?”见闻人晋闭目不语,伞妖便冷笑一声,继续道:“谁让你前世要来招惹我,招惹了我,却又不肯负责,父债尚且子偿,用你今生来偿前世的债,有何不可?”
闻人晋猛地睁开眼睛,大声道:“什么前世今生我一概不知,对于姑娘,我也没有任何印象,要我为这等虚无缥缈之事负责,姑娘是否太霸道了些?”
伞妖道:“可你前世不就喜欢我这样么?”
闻人晋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前世如何与我无关,我只知此生唯爱重素容,便是死,也绝不辜负。”
“……”
几乎一个眨眼的时间,伞妖清艳的面容便狰狞了起来,流露出属于妖精的凶恶,她抬手对闻人晋击出一掌,伴着一句森冷的:“那你就去死吧!”
她本是法器化形,每一道掌风都能化成最锐利的伞刃,即使两位新人被封印了修为,也能看出这一掌蕴含着何等杀机她是当真想要闻人晋的性命!
面对死亡的威胁,属于凡人的本能便被发挥到极致,闻人晋身后的秋素容想都没想,就将闻人晋拽了回去,她背对着那一柄利刃,抬起双手勾住闻人晋的脖子,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闻人晋瞳孔骤缩,又抱着秋素容交换了位置,还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任人如何焦急挣扎,也绝不放手。
何等的情深意重啊。
闻人晋没等到刺穿他身躯的伞刃,只等来一句不知是哭是笑的话:“我知道你不是他。”
那柄距离闻人晋只有一指远的伞刃被伞妖收了回去,她闭了闭眼,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了,低低道:“其实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你张口唤我‘姑娘’,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他那么蠢,莫说我如今这副打扮,就是穿上裙子,他也只会以为我有什么古怪癖好。
“我只是不能甘心,无法接受,原来只是一次转世,他就这么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曾经以为,凡人的肉身虽然死去,但只要元神还在,哪怕轮回,那也是一个人,所以我总觉得我们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足够我肆意挥霍。
“我那时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我只乐于针对他,欺负他,戏弄他,只对他说那样的话,看不惯他和别的女子亲近,我想了好多年,才慢慢想明白哦,原来我喜欢他,我喜欢那个呆子。”
默然听了许久的闻人晋终于道:“所以你……”
“所以我和你那个不知道多少世之前的前世,其实也没什么,”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伞妖主动开口,“方才说你负我之类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前世只爱慕女子,对我只有结义之情。”
“可姑娘不就是女子么?”说这句话的,是用复杂目光看着她的秋小姐。
不知是否意外她会追问,伞妖再度看了一眼她的脸,一眼之后,她便转身朝洞外走去,同时丢下淡淡一句:“但他不知。”
还有一句不知对谁的感慨:“原来你真的爱上谁,也不在乎她是否漂亮了。”
……
晚来风急,林深叶落。
岑双对清音指了指洞穴,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伞妖的背影。清音会意,点了点头,朝那一双劫后余生紧紧相拥的新人所在的洞穴走去;岑双只往那边看了一眼,便走向了伞妖。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去找你?”伞妖虽然背对着岑双,但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岑双的到来,是以不等岑双寻找话题,她便主动开口了。
闻言,岑双默了默,然后摇头道:“一开始是有些疑问,但既然你说你只是拥有衣衣其中一段记忆的,曾属于她的法器,那么你理当会有自己的顾虑,何况我回来没多久,你一时不能肯定是否只是同名同姓之人,我能够理解。”
“不是的,”伞妖道,“我的确因为那些记忆,时常分不清我到底是谁,理智上我知道我只是她的法器,可那些记忆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让我觉得我就是她,这样近乎将我撕裂的痛苦让我浑浑噩噩徘徊世间,既恐惧找到你们然后替代她,也渴望见到你们彻底成为她。”
她道:“虽然害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分不清我是谁,但只要给我机会,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我也会来找你们,没有去找你,不是不想去,而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否活着,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人,不久前知道了,却是来不及了。”
岑双道:“什么叫来不及了?”
伞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着之前的话:“我从前跟在她身边时,一直是灵智未开的状态,后来突然有一日开了灵智,却被混乱的记忆折磨得五感缺失,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直到这几日才大梦初醒,被人带去张灯结彩的闻人世家,隔着红绸,远远看了他一眼。”
岑双目光一深,问道:“被人?被谁?”
伞妖摇头道:“我也不知,那时我糊涂得厉害,只模模糊糊意识到身边似乎来了个人,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不知怎的又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问我是否想彻底恢复清醒,我没办法拒绝。”
岑双道:“那后来呢?”
伞妖道:“后来我终于能再看清这世间,也看见了那个帮我恢复清醒的人,他罩着一件绿色的宽大斗篷,从头到脚遮蔽得严严实实,我总觉得他如此打扮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这份熟悉的来源……”
她说话时,听到一半的岑双便握着一根青竹在地面勾画起来,直到地面上穿着绣有木纹的绿袍人变得栩栩如生,他才抬头问道:“你瞧瞧,是这个人么?”
伞妖终于转过身,她看着岑双绘在地面的绿袍人,下意识点了下头,随后又摇了一下,蹙眉道:“穿着虽然一致,但你画的这个,似乎比我见到的那个要矮上一些,同样的衣服,你画中这人穿起来地上还拖了一大截。”
心念微动,岑双问道:“你布在这座山外的法阵,是否也是将你唤醒之人教给你的?”
伞妖道:“是他,那时我还因为奇怪他为什么要帮我,而询问过他,他当时说,因为我的主人也帮过他,既然机缘巧合遇见了,便顺手帮我一次,虽然不知他所言是否属实,但至少,他的确让我见到了莫询的转世,还能在最后见一次二哥,真好。”
岑双猝然发现,伞妖膝弯以下部位的颜色比上方浅了许多,像是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作,也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燃烧吞噬。他无意识往前跨了一步,道:“这就是你说的来不及了?”
伞妖却是从容的,似乎早已预见这个结局,所以她竟然还能主动劝慰岑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恢复神智与法力,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二哥也不必难过,毕竟我不是真的她,只是一个,偷了她的记忆,还妄图成为她的妖怪,不值得你难过。”
见岑双沉默不语,伞妖便笑着道:“说起来,二哥脸上的伤似乎痊愈了,我还没见过二哥真正的模样呢。”
无形的火焰已经烧到她胸口,烧得她一张脸苍白若鬼,可她却还是笑着的。
岑双无言地看着她,随后,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伞妖的眼眸亮了一瞬,眉眼弯弯地道:“原来二哥以前没有骗人啊。”
岑双道:“我从没骗过……他们。”
“知道啦,”伞妖道,“这样好看的二哥,也不知将来便宜了谁是不是那个与你一同过来的仙人?你喜欢他,对么?”
岑双瞳孔微震,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仙君送那双新人回闻人世家还没过来,心下稍松,回头道:“没有那回事,你误会了。”
“嗯,嗯,二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总是与你一边的。”伞妖大约是想起了衣衣与他们相处时的过往,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道,“以前总是难以想象二哥也会喜欢上谁,如今见到了,却不觉得奇怪,我也……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她彻底变回了红伞,又在下一刻,化成一团黑灰。
风越来越大,将那团黑灰吹散,转眼便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直到有脚步声靠近,岑双才抬了抬眼眸,缓缓道:“我从前也觉得,只要元神还在,那么无论这个人怎么转世,都是同一个人,可我现在又无法确定了,莫询从来见不得衣衣受委屈,可他的转世却让衣衣这么委屈,明明是一个元神,只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各方面都不一样了;
“而伞妖,她可能为了不再混淆她自己的身份,才一直强调她不是衣衣,可不止她分不清,我看着她的样貌,听到她说的话,瞧见她因为拥有衣衣的记忆,而与衣衣一般无二的性情习惯,看到她死在我面前,明知她只是一只妖怪,却还是生出了衣衣死在我眼前的错觉,我竟也分不清了。”
身后那人沉吟片刻,道:“那便分不清罢。”
岑双转过身看着他。
清音继续道:“闻人公子未必就是莫公子的转世,伞妖也未必不是衣衣姑娘的一部分,这些年你不在他们身边,也不知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岑双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清音温声道:“你现在还没有将浮世鉴送回天宫,可是想着用它去照闻人公子的前世?若是你愿意对他用浮世鉴,想来很快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