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胖鸟站在对面的树枝上,似乎是在害怕,委屈地看着“自己”。
岑双这才注意到“自己”似乎坐在一棵梧桐树上,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小青鸟。而且他还无法行动,一切主动似乎都被坐在树上的这个“自己”掌控。
就在这时,岑双听到这个“自己”说话了:“傻念念,飞过来就好了,娘亲就在这里等你。”
竟是个女声。
岑双恍然大悟,原来他的神念是落到了梦境里的青身上,如此也怪不得他无法控制身体,因为这具梦中“身体”压根就不属于他,如此说来,他眼前这只应该就是……
就在这时,女子又说话了:“念念是凤凰,怎么能怕高呢?快过来,像娘亲教你的那样飞过来,来”
女子朝胖鸟伸出手。
胖鸟还是不愿意,甚至张开羽翼抱住垂下来的枝叶,将自己藏了起来,只是透过树叶缝隙看过来的眼眸,越发的委屈了。
青像是被他逗笑了,乐不可支地道:“小笨瓜,我的小笨瓜,哈哈……”
胖鸟干脆连眼睛一起藏起来了。
青总算不逗他了,柔声道:“念念,不怕,有娘亲在呢,不管你从多高摔下来,娘亲都会接住你的。”
大抵终于被鼓励到了,小胖鸟重新将脑袋露出来,他瞧瞧树下,又瞧瞧青,轻轻“啾”了声,好似鼓足了勇气,扑腾了下翅膀,作势起飞可惜他那翅膀还未完全展开,爪子率先松了,整只鸟都没反应过来,就骨碌碌地滚下了树。
岑双只觉眼中风景一瞬如残影,眨眼时间,女子怀里便多了只懵懂小胖鸟。
青似是想笑,又觉得无奈,终是轻声唤道:“念念啊……”
小胖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娘亲的怀抱,开心得冒泡,“啾”个不住地在他娘怀里扑腾。
青顺着小胖鸟的羽毛,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怀里的小胖鸟道:“不会用翅膀飞么?没关系的,念念是先天仙人,只要法力高强,一样可以想飞多高就飞多高念念,娘亲教你法术,怎么样?”
小胖鸟:“啾?”
青道:“念念还小,不用学那些复杂的,就从御物开始罢,来,念念,娘亲怎么做,你就照着做……”
可惜最后的结果,是青随手一挥天女散花,小胖鸟挥了两下险些翅膀打结。
期间岑双倒是尝试与青沟通,但她好像沉迷教导小胖鸟,并没有回答岑双,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另一缕神念的到来。至此,岑双隐约明白了绫绡帝君那句“能否让她意识到你的存在”是什么意思。
他没再尝试联系,转而认真观察着这个魇境,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青教导了小胖鸟整整一日,不能说收效甚微,只能说毫无进展,连旁观的岑双都心累了,心累之余,更多的是不理解怎么在青的梦里,他会这么的……蠢啊……
就算岑双经常说自己以前蠢什么的,指的也不是这方面啊!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啊!!
但是青看起来并不觉得心累,哪怕是一点不耐烦的迹象都没有,最多的也只是无奈,甚至经常被小胖鸟笨拙的样子逗笑。
她笑弯了腰,在小胖鸟懵懂的目光中,在忽如其来的风里,在纷纷扬扬的金红落叶下,她缓缓抬起手,脚步一转,转出了第一个圈。
她似乎是个想起一出便是一出的人,这会儿她想跳舞,便在霞光之下,梧桐林中,翩翩起舞。
尽管欣赏她舞姿的只有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胖鸟,且这小胖鸟干啥啥不会捣蛋第一名,他瞧着他娘亲迎风翩跹,也高兴地蹦蹦跳跳,他若是原地蹦也就算了,偏要蹦到他娘身上去,一会儿啾啾,一会儿叽叽,最后左爪绊右爪一头栽向地面。
于是青这一舞便戛然而止。
她抱着小胖鸟,为他梳理着乱糟糟的羽毛,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轻轻道:“天快黑了,念念,咱们该回家了。”
小胖鸟蹬蹬爪子:“啾!”
青口中的家,是梧桐林后的一个木屋,木屋不大不小,东西不多不少,处处透着温馨,刚刚好够她和小胖鸟住下。
入夜,青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抱着自己的孩子躺在榻上,哼着轻快的歌谣哄小胖鸟入睡,小胖鸟一开始睡不着,闹腾得厉害,直到自己将自己闹累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待他彻底熟睡,青才将滚到一边的小胖鸟抱回怀里,轻轻叹了声。
她的语气饱含白日里未曾表露的愁绪,叹息道:“念念这么笨,娘亲怎么放心将你交给旁人?将来娘亲不在了,念念又要怎么办呀?”
小胖鸟呼呼大睡,青一夜未眠。
岑双自然也是睡不着的,他耐心等了一夜,没有等到转机,只等到了重复的一日。
重复的梧桐树上不会飞的笨鸟,重复的学不会法术的笨鸟,重复的被打断的舞蹈……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重复的。
这便是魇境,一直循环重复,锁着青神念的魇境。
到了夜间,小胖鸟熟睡后,青同样重复起了那句愁绪满满的话:“念念这么笨,娘亲怎么放心将你交给旁人?将来娘亲不在了,念念又要怎么办呀?”
将来娘亲不在了,念念要怎么办?
岑双忽然愣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执著寻找联系上青的方法,而是重新默念起绫绡帝君教给他的神咒,将自己的神念从青身上挤出,转头钻入小胖鸟体内。
这个梦境里的小胖鸟肉身是无主的,所以岑双钻入其中后,便能够完全掌控其行动,但他没有急着做些什么,安静地闭着眼睛,一觉睡到天明。
天明之后,一睁开眼,他们便到了梧桐树上,但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变成了一个女子。
没有烧伤,岑双终于看清了她的完整样貌,以及她右眼下的那颗泪痣。
正如世人所言,她与天后的确像极,可她二人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天后冷艳逼人,让人不敢接近,而她……她只穿了一件寻常的广袖长裙,斜插着一只素净的珠钗,笑意盈盈地坐在那里,纵然媚骨天成,却不失纯真灵动,像是林间的精灵,美得不似真人。
岑双与她,何止像了七成。
她似乎察觉到岑双的走神,便伸出手招了招,柔声道:“念念,来娘亲这里。”
岑双无意识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在青逐渐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扇动翅膀,之后,没有任何意外地飞到她坐着的那棵树,落到了她手侧。
青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要将岑双抱到怀里,但不知怎的顿了下,便只轻轻落到岑双收拢的羽翼上,轻轻抚了一下,道:“我的念念果然是天上天下最厉害的凤凰,既然念念现在会飞了,娘亲教你法术好不好?”
岑双就像小胖鸟一样看着她。
青便含着笑意将他带回地面,之后她就像此前那两日一样,从最简单的法术开始教导他,即使岑双每一道法术学一遍就学会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教了他一整日。
直到那一阵风再度吹来,她在落叶中蹁跹起舞,才暂时中断了对岑双的教导。
岑双没有去打扰她。
可她却自己慢慢停了下来,原本背对着岑双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明明是笑着的,脸上却淌满了泪水。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直直跑到岑双面前,一把将岑双抱了起来,抱得很紧,声音却很轻:“念念,你来了呀。”
这是能锁住青神念的魇境,即使表面看起来再温馨美好,也不可能真的是什么世外桃源,要拖住青的神念,就要完全唤醒她的恐惧,打碎她的希冀,所以就有了什么都学不会,连飞都不会飞的小胖鸟。
她没有与她的念念相处过,也不知道真正的青念是什么样的,她所恐惧害怕的也不是她的孩子会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是她马上就要死了,没有她的保护,她的念念那么笨,该如何在紊乱扭曲的规则下立足,又如何在这个群狼环伺的世界生存?
岑双听出了她的恐惧,打破了她的恐惧,给了她魇境没有的希望她的念念很聪明,很勇敢,一定会成为天上天下,最厉害的凤凰。
而就在被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岑双那些迟来的难过,认错娘的委屈,即将失去她的恐惧齐齐涌了上来,在这具小胖鸟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终交织成一句:“啾!”
岑双:“……”
完了,他想,被小胖鸟洗脑了。
第202章 天冥海(六) 天上天下,举世无双……
岑双自闭之际, 青已经抱着他坐回了最初的那棵梧桐树。
霞光映红了半边天,晚风吹动梧桐枝叶,金红落叶纷飞如蝶, 容色绝姝的女子坐在铺满落叶的树枝上, 怀抱一只圆滚滚的小青鸟,美好得宛如一幅画卷。
“念念, ”青率先开口,“对不起。”
岑双原本已经将自己团成一团,脑袋也埋在他娘手弯处虽然这具身子是他幼年时期的模样不假,但他实际上已经长大许多年了,一直这样被娘亲抱着,即使是妖皇尊主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听到青的话,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她, 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
青轻抚着他的羽翼, 歉声道:“娘亲生下念念,却没有办法好好照顾念念,是娘亲的错。”
岑双动了动身子, 回过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想了想,又轻轻啄了下。
青轻笑出声, 眉眼弯弯地道:“念念还在灵台里的时候, 也喜欢这样安慰娘亲。”
岑双歪了歪头,眸中尽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青便解释道:“念念那时十分乖巧体贴, 从来不会打扰娘亲,便是吃娘亲的法力,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所以一开始的时候, 娘亲都不曾发现有念念了,第一次看见念念,是在魔渊……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元神残破,神念逸散得厉害,在最危险的关头,恍惚落入了灵台,见到了在梧桐林里追逐落叶的念念。”
岑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瞧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梧桐林,听她在头顶轻声道:“念念喜欢梧桐,喜欢爬树,喜欢在落叶里打滚,所以那时,娘亲灵台里的异象,便如眼前的景象一致。
“后来九死一生逃离魔渊,娘亲便带着念念躲到了人间,那个小木屋,就是娘亲以前在人间的住所,那时娘亲睡多醒少,便时时落入灵台,念念若是感觉到娘亲难过,便会自己跑出来,钻入娘亲怀里,像刚刚那样安慰娘亲。”
岑双又挪动了一下,看着她道:“娘亲为什么难过?”大约是受梦境影响,他呆在这具稚嫩的肉身中,连同声音都变得稚嫩起来。
而对于他的问题,如今的青已能从容笑答:“因为娘亲那时明明做了错事,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明明心尖尖都是酸的,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快要死了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怕。”
岑双不知内情,只这样听她说,并不是很明白,但他没有追问,又啄了啄她的手,才问起另一件事:“娘亲那时又为何会去魔渊?”
青的手顿了一下。
少顷,她抬起手,温柔地为岑双梳理着羽毛,声音极低极轻,道:“因为此事涉及一个秘密,一个与仙羽宫有关,只有历任羽帝才能知道的秘密。”
岑双道:“我不是羽帝,所以不能知道么?”
青点了点他的额头,吃吃笑道:“这有什么,娘亲也不是,不还是知道了,念念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森*晚*整*理?只是此事,念念听便听了,切不可说给旁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见岑双认真地点了点头,青轻叹一声,缓缓道:“念念在外面,定然听说过魔渊用以困住‘灭世浩劫’的封印,知道那封印乃是天命所设,但肯定不知道,也没几个人知道它的真正来历
“早在此世天命诞生之前,还未彻底陨落的古神便有心挽救当时的局面,只是浩劫之恐怖,远超他们想象,以至于无数神明神魂俱灭,才将浩劫引去世外,那时世间只剩下最后一位神灵,为使世界重获新生,以血肉铸笼,元神化锁,将‘浩劫’囚禁在那里。
“那位古神,便是凤凰神。
“最后一位神灵陨落,天命应运而生,在凤凰神血肉所化的囚笼之上,天命修修补补增添了不少新的封印,才逐渐形成今日的魔渊,但这些封印只能封锁住魔渊深处的凶煞邪气,不让天上人间的生灵遭受影响,但要真正修复加固凤凰神留下的囚笼,唯有以血肉,补裂缝。”
岑双心头一惊。
之后青的话,也验证了他的猜想:“凤凰神所化的囚笼,只能用凤凰遗脉的神魂血肉去补,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魔渊深处的东西隐约有苏醒的迹象之时,仙羽宫便要选出一只命格与囚笼最为契合的凤凰后裔去加固封印那个地方,不止是祖神的坟冢,更陪葬着无数凤凰后裔的魂灵,万万里游荡的暗火,俱是被凶煞同化的仇怨。”
岑双喃喃道:“……为什么啊?”
为什么凤凰神舍弃一切换来的世界新生,竟会让的后裔如同背负诅咒一样存在于这个新世界?
青揉揉他的脑袋,低语道:“这个问题,我当年也问过帝君,我还问他难道浩劫不灭,我们就要这样一代接一代地去送死,一直送到最后一个凤凰后裔都没有了么?
“帝君那时回答我,他说,我们生而为先天仙人,生来便享用香火愿力,凡间生灵飞升要遭受的苦难我们不需要经历,既享受了,就该承担身上的责任,况且,纵是仙人也难逃一死,为此世延续而死,虽死犹生。”
可这样的觉悟,不是每个仙人都有的,一旦让仙羽宫的其他仙人知道这种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在不知道“补封印”这种事哪日就会落到自己身上的情况下,在知道祖神做了这样大的贡献,身为其后裔居然还要承担诅咒的现状时,他们会不会干脆联合起来放出浩劫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谁也不知道。
就像没人知道,如果仙羽宫之外的生灵死灵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是敬仰崇拜更多,还是将他们当做续命良药,想方设法地将他们控制起来,以保证血脉不断,魔渊囚笼永在?
大致明白为什么要将此事隐瞒下来的岑双,把脑袋埋回他娘手弯处,闷闷道:“所以,万年前那个被选中去魔渊加固封印的仙人,便是娘亲么?”
青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道:“是,也不是。”
岑双“咦”了一声,抬头看着她。
青道:“最初定下的人选,其实是你姨母。”
岑双惊讶道:“天后娘娘?”
青点头道:“我能知道此事,其实也是机缘巧合,那时我父王也就是你的外祖父身死魂消,青羽一脉不少仙人见你姨母娘亲俱为女子,竟生了夺位的心思,那时你姨母尚未坐稳大公主的位置,就生了轮回劫,她应劫之初,只能将此事瞒下,由我乔装替她继续整治那些仙人,对外则说二公主闭关修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