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没有问出口的话,暂且被岑双咽了回去,一直到神殿最深处,明珠光芒也难照亮的地方,岑双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法阵,满腹疑惑再也按压不住,脱口而出:“这是……那三座塑身子阵之一的塑识阵?!”
塑身子母阵的其中一座子阵,居然在沧洋,还是在这种地方?!!
这简直比塑骨子阵在天冥海这件事还要魔幻……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其中一件事,”岁无在他身边道,“此阵虽由上古塑身子母阵改造而来,却并非塑身法阵,而是一座封印法阵。”
岑双愣愣重复:“封印法阵?”
岁无点头道:“塑身逆转,封骨封灵封识,便可断其血肉供养,使其元神游荡在外,最后缓慢消散于此世间。”
“这世间,竟还有人要你用这样的法子对付?”惊讶之后,岑双很快平静下来,垂眸去瞧脚下那座符文复杂的法阵,好奇道,“里面是封印着谁的一部分么?”
岁无点头道:“仙羽宫,锦夜。”
岑双眼睫微动。
听得人继续道:“或许,你更习惯称呼他为,锦。”
第251章 跃龙福会(六)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
神殿深处。
往上已完全瞧不见那一条银白巨龙, 往下也只能看到一些漂浮游走的符文,当然,若非岁无帝君将近处沉雾拨开, 便是落入阵中也不一定能看清那些模糊符号, 只不知这般灰暗,是历来如此, 还是受这一座法阵影响。
岑双定睛往符文深处看了许久,确定的确没法依靠肉眼瞧见里面被封印的东西,便略含几分可惜意味地收回目光,又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停在自己身上,一扭头,果断瞧了回去, 道:“做什么?”
岁无没有立即回答。
岑双歪了下头, 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似乎, ”顿了顿,这位龙君化身沉吟道,“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锦夜亦是锦, 锦即为羽帝一事?
若说这个, 说全然不意外也不尽然,只是先前就有所预料的事情,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 自然是了然多过惊讶,就像他初次隐晦猜测到他师父的身份时, 也曾好一阵惊涛骇浪,而当事实摆在眼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他,又能诧异到哪里去?
不过, 他那神秘师父种种行事作风,包括但不限于出入仙羽宫禁地宛如走自家后门、随手掏出的可治愈岑双元神裂痕的药桃世所未见、将岑双拽去天命神域时都不忘顺手按一下岑双的脑袋、化身神秘人时借仙君魇境之口对他说话时的语气……若非碍于某些限制,就差直接跟他说“你师父我就是天命”了。
至于锦太子,或者说锦夜帝君,倒的确是说来话长了。
岑双还是青念那会儿,与锦太子可谓形影不离,少有长久分开之时,多大个人了都还要化成一只小鸟住人袖子里,偏那位太子殿下也十分溺爱迁就他,虽说各种教导都不落下,每每犯错都有惩罚,但回回雷声大雨点小,便将少时的他纵得更加无法无天,于是肉身不断成长,心性却极不成熟。
这也导致,虽然他看过的书并不少,虽然锦太子还给他安排了繁重的学业,虽然因为记性好所有学过的东西他并没有扭头就忘,可也因为那时的他实在幼稚,是以很多东西面上是记住了,却没有真正理解过。
例如学宫里教导幼仙的羽仙夫子摇头晃脑的谆谆教诲,例如锦太子弄琴拨弦的哀婉曲调,例如他跑了无数次,一次比一次警惕,但无一例外每次都会被锦太子的幻术欺骗,于是翻到合不上的晦涩天书,而被强制学习到就地睡着的藏书阁……
是许多许多年之后,他在混沌荒原的月夜之下,在难得的清净中与炎七枝捡来一些枯枝起火,隔着朦胧起伏的火苗,那些他并没有刻意去回忆的过往忽然涌上心头,曾经只是学个样子的东西,突然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也忽然记起,锦太子,确实比同龄的仙人要厉害太多了。
旁人都知道锦太子厉害,却不知他究竟有多厉害,他们谈论起这位太子殿下时,更多是惋惜于他不及羽帝的天赋,遗憾他不如凤泱太子后天炼就的修为,可惜他没有容悉帝君继位时的顺遂,却不知道,那不过是锦太子想让他们看到的。
不上不下的表象下,是只有与其朝夕相伴的小青念,才能在偶尔一瞥中窥见的,经由时间沉淀下来的神秘,像经历过无数场风雪的梅香,苦寒、深沉、锋利。
当然,那厉害不单指他无所不精却要藏拙,亦不指他老成的做派极深的城府,还在于他即便随口一说,都能道出不知失传了多少年的精妙技艺,以及宛如亲身经历过的久远秘辛。
似乎根本就不需要特意去翻阅古籍,便能信手拈出那些被光阴洪流淹没在缝隙里的旧事,娓娓道与缠着他闹腾的小胖鸟听,在那一个个不重样的故事里,时常会出现两个相同的人物,往往是一龙一鸟,经由锦太子口述,总能让人身临其境。
那时的小胖鸟沉浸在惊险刺激的冒险故事里,忘了去看锦太子的神情,只记得对方极爱在精彩处有意顿上许久,听似懂非懂的小胖鸟咿咿呀呀迭声催促,才轻轻一点小胖鸟的尖喙,噙着笑意继续讲述。
倒是后来,他在藏书阁翻找记载龙君相关事迹的书籍时,竟然看到了一则与锦太子口中故事极为相近的传闻,只是传闻里的冒险主角,变成了少年时期的羽帝与龙君。
锦太子口中的故事,要比传闻更为离奇,也更加逼真。
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毕竟锦是羽帝锦夜名义上的独子,而龙君羽帝乃至交好友一事,天上人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羽帝在锦太子出世后没多久,便丢下一堆烂摊子“闭关”去了,实在算不得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但想必锦太子年幼之时,锦夜帝君也曾像锦太子给小胖鸟讲故事一样,将他年少时与少年龙君冒险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了锦太子听。
年幼的小胖鸟蜷缩在锦太子的羽翼下,默默将人划分在自己的地盘里,认定二人乃是一体,所以既不会觉得对方是一座难以逾越、充满挑战性的高山,也不会主动怀疑对方什么,更有的是理由为对方开脱。
后来的岑双虽然心中起了疑虑,却也不曾往“羽帝太子同为一人”这等离谱方向上猜,再加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愿去想去听任何与对方有关的事,久而久之,也就懒得深究,更懒得细思了。
直到红芪口中那一句“帝君”,直到看见《仙迹艳事》中庄权景给清音仙君的指引。
书中没有太多关于姻缘殿主的描述,甚至到最后都不曾暴露出他的真实身份,但现实中的岑双却是知道,这位前任姻缘殿主听命于一位帝君,而听命于这位殿主的,且能为他眼也不眨抛弃唾手可得的冥君之位的庄权景,将书中的清音仙君指向了仙羽宫。
指给了锦太子。
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结合金梧世子之前那句“太子表哥性情大变”,且这个变化指向的还是锦夜帝君,便十足耐人寻味了。
按下《仙迹艳事》不表,岑双将起疑的原因大致与仙君说了一遍,在提到“变化”的内容时,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问面前人:“锦太子……这个身份,从一开始,便是锦夜帝君金蝉脱壳的手段么?”
“不是,”岁无道,“也可以算是。”
他这般解释,倒让岑双更加迷惑了,于是追问道:“那他到底是与不是?若从一开始二者便为一人,如何会有‘性情大变’的说法?可如果他不是,如果世间当真短暂存在过锦太子这么个人,那羽帝到底为何要夺去自己子嗣的身份,抹杀他的存在?图什么?羽帝的身份难道不比羽帝之子好用?”
他问了这么一大串,岁无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始终以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只等他说完,甚至称得上温和地,问他:“你很在乎?”
岑双一顿。
他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只是觉得稀罕罢了。”
岁无点了点头,仿佛是信服了,却在岑双再次开口前伸出一只手,并不算多用力地将人带过来,另一只手轻按了下岑双的唇角,缓声道:“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岑双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侧头,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不知是已经开始习惯,还是无奈居多,岁无不躲不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轻薄的动作,非要说的话,也只是在岑双威胁的视线下,不疾不徐地顶了下他的尖牙。
岑双拿他龙鳞化身的指头磨了好一阵牙,便无趣地吐了出来,将头埋过去,抵在人颈侧,大约被头发挡着鼻子,说出的话有些沉闷:“他于我有养育之恩,曾待我极好,却也一度想要我的性命,跟个精神分裂的神经病似的,我就是,有点好奇。”
岁无将手搭在他脊背,闻言,顿了一会儿,答他:“方才我说‘是’,是因为无论锦夜还是锦,归根结底的确是一个人;说‘不是’,是他虽不觉得自己该死,却也不会用你说的方式逃避死亡,只是那时的他,并不能够自控。”
这次,几乎一瞬便理解了岁无话中含义的岑双,迅速抬起头来,不可思议道:“你是说,被拆解成三份分别封印在三个地方的事,锦夜帝君其实并不抗拒,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他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可控的事,才导致了‘锦太子’的出现?”
岁无点头:“可以这样说。”
岑双接着猜测:“是走火入魔?”
岁无摇头:“不如说是‘夺舍’。”
“夺舍?!”岑双奇道,“这世上除了你,还能有谁夺舍他?”
这话一出,岁无顿时哭笑不得,莞尔道:“他自己。”
岑双搓了搓耳朵,仿佛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没有听错。
岁无在他直起身子后,便松开了手,垂眸去看下方的法阵。白绫将他的眼神遮挡,只看面色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在述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则道听途说的故事,而非他的至交好友般,平静道:“封印一事,乃是他的提议,因为他不想让那位在他的灵台中彻底复苏。”
岑双也去瞧那法阵,同时询问:“那位?”
岁无双唇动了动,又停下,抬手掐了道法诀,岑双只觉眼前一花,两人便回到了盘着巨龙的神殿。
一道又一道隔离法阵之后,是岁无帝君透露给他的惊天秘闻:“凤凰古神。或者说,早已与秽气难分彼此的凤凰魔神,那是他的一部分。”
第252章 跃龙福会(七) 英雄少年,殊途同归……
世人只知岁无帝君后来居上, 却不知锦夜帝君也非正统上位,更不知二人其实师出同门,是至交好友, 更是自幼相识的师兄弟。
那是极为久远的过去了, 真正的久远,远到天宫未立, 世无人妖之分,亦无仙凡之别,岁无与锦夜,尚是两个自破壳就被养在天命神域,且被他们的师父禁止窥探天上人间的半大少年。
师父对他们寄予厚望,虽不清楚是何等的期望, 但自小便尊师重道的岁无, 严格遵守着师父的教导, 一板一眼地修行着,并不为外物干扰;与之相对,虽也乖巧听话, 但骨子里其实有些叛逆的锦夜, 对于师父再三强调的那个世界,反倒生出了强烈的好奇之心。
他不止窥探了, 还趁师父打盹的工夫, 偷偷跑去了天上人间。
对此,岁无看在眼中, 也试过阻拦,但锦夜再三恳求,一再保证,绝不让师父发现此事牵连岁无, 又打定了主意,谁说都不好使,兼之岁无也在犹豫,若是争执动静过大,是否会惊醒师父重罚于他,于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锦夜已经跑没影了。
好在这人说话算话,天上人间跑一遭,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师父仍在打鼾,四周无数庞然大物,如星辰环绕闪烁,只不知又化成了哪一颗。
锦夜人是回来了,心却不知落在了何处,岁无每每打坐完毕,都能看见他心不在焉地坐在不远处,目光不知投向何方,时不时叹一口气。
岁无抬头看了一眼,见无异象,静默片刻,闭上双眼继续打坐。
某一日,岁无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睁开眼来,就见锦夜坐在他面前,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道:“阿无,你觉得我们这样日复一日守在此地,当真能有所突破?”
岁无道:“为何不能?”
锦夜便问:“你止步这个境界有多久了?”
岁无不语。锦夜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些什么,自顾自仰头道:“你我心法同源,又太过熟悉彼此的路数,任是如何切磋也无法再领悟更多的东西,而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也不利于心境上的修行。”
岁无的目光渐渐飘远,口中道:“又要去那边?”
锦夜先是迟疑了瞬,之后便像彻底下定了决心,神色逐渐坚定下来,视线落回到他身上,认真道:“阿无,你没有去过那里,不知那是何等模样,不知那些生灵在祸乱中有多无助与艰难,亦不知在那个地方……我在那个地方,一直停滞不前的境界,隐约有了松动之感,所以我想,也许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才有我追寻的道。”
岁无淡淡道:“不怕师父责罚?”
锦夜微微笑道:“师父神通广大,即便是在梦中,也该知晓我的离去,既没有阻拦,大抵便是让我自己选择的意思。”
又道:“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也许你的感悟,你的道路,你的责任,也在那里说起来,那边还有和我们生得一样的生灵,阿无,你就从不曾像我一样,好奇自己的身世么?”
岁无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应。
锦夜便站起身来,叹息着行了两步,还是顿住,回头道:“那边的祸乱,乃是所谓的古神遗脉争斗引起,参与其中的,就有你我……大概是你我的族人,我若不知此事,尚能远坐天外,可我见过生灵涂炭,便无法视而不见,阿无,若你愿意,我们一道,去将那边的世道改写,如何?”
“然后呢,你答应了?”这句话刚刚说完,岑双欣赏巨龙的目光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上下端详着负手立于浮云上的白衣仙人,笑吟吟道,“看来是被说动了,哎呀呀,看不出来嘛,阿无仙长还有这种时候!”
一边如此调侃,一边在心头暗想,怪道当年在仙羽宫时,任他如何打转,都跑不出锦太子的五指山,原来不是他愚笨,而是他跑过的路,都是锦夜帝君早就跑过的老路!
那厢的阿无仙长明显被他调侃得有些窘迫,微微侧过脸去,缓声道:“那时,毕竟年少。”
毕竟年少轻狂,所以淡漠如仙君,总也比后来更多豪情,亦不觉得“改写世道”四字何等艰难,只觉得越有挑战性的东西,做起来才越有意思。岑双自觉与他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遂深沉点头道:“我懂的,我都懂不对,我不懂!”
这甚至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岑双想,而是能不能比的事了。
他当年固然也有一腔壮志,奈何总往绝路上走,出师未捷也就罢了,走到哪里都要挨上一口大锅,不仅没能保护好结义兄妹,还被一顶黑锅拍到了混沌荒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反观仙君,在与他相差无几的年纪,就已经与自己的师弟在人间崭露头角,又于第一次仙凡之战中名声大噪。
再到后来,除秽灵,斗古族,一剑斩龙头,启神殿开福会,平叛乱定乾坤,借天命名削古族势力,敢放权扶天宫上云霄……龙君之名,名满天下,成为后世文人争相立传,无数少年心向往之、争相模仿的人物。
与这样的龙君相比,即便是与之同行的羽帝,也要暗淡许多。
但这样的暗淡,并不是说锦夜帝君对那个世道的贡献就不如岁无帝君,而是当尚且年少的岁无领着人间新生的生灵反上云霄剑指恶龙之际,同样年少却更加圆滑的锦夜,在意识到即便一群人杀上天去,也不可能撼动一整个古族这样的庞然大物之后,踏上了一条与岁无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竟让那时的羽帝愿意将他收为义子。
乍一听似乎不算什么,然而换成那个时代的普通生灵视角,便是曾经与他们有说有笑的和善青年,转头认贼作父,反倒对他们刀剑相向!
那是一条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凶险万分,败了没有归路,胜了没有荣光,不成功便成仁的路。
但他毅然决然地走了下去,一路走到羽帝的位置,成功打入那些个古族首领的内部圈子里,配合后来登上龙君宝座的岁无,彻底结束了那个天地无光、山崩海啸、日月倒悬的扭曲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