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
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接,虽然之前从金梧口中听到过些许风声,但岑双还是语塞了会儿,才打着哈哈一笑带过,道:“原来有不少么?之前几次撞见,看着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以为就那一只……殿下倒是与旁的上仙不同,我见凤泱殿下他们都是为灵兽坐骑之类一掷千金,您却是热衷养鸟。”
锦将茶壶放回原位,闻言摇了摇头,轻笑道:“我不爱养宠,正经养过的鸟儿只有一个,但他并非灵宠,后面这些鸟兽,不过是照着他的模样画出来,聊以慰藉之用,可惜死物终究只是死物……”又道,“但我想,妖皇尊主方才一番问询,意不在此罢?”
岑双却别有重点:“画?”
“一些小法术罢了,不值一提,”锦摆了摆手,道,“妖皇还是抓紧时间,快些进入正题你究竟想问什么?”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锦饮茶的动作一顿,旋即抬眼看了过来。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毫无铺垫转折直白道破的岑双,此刻自然也在盯着他看。
两人神色均无明显变化,隐在目光之下的细微情绪如暗流无声。
不多时,锦太子笑了笑,问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向我提问?妖皇尊主?天宫二殿下?还是……”他在这里停了停,才继续道,“在问出这句话前,你可曾主动揭下你这张假面?”
他话说得这么明显,岑双就是个傻子,也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你既不想捅破身份,用过去的面目面对我,我已然愿意配合你,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只为了一些试探,便主动道破那些你再也不想提及的从前?
“就像‘念儿’这个称呼,你如今,应当也不喜欢我这般唤你罢?”锦道。
岑双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原本寂静无声的车内,逐渐能听到一些风声,以及灵兽整齐迈步的响声。
锦抬手指了指岑双面前,问他:“不喝点茶?”
岑双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伸手将茶杯拖过来,做出个细嗅茶香的姿态,半响敷衍至极地吐出两字:“好茶。”
锦太子勾了勾唇角,好似没察觉到这一点,顺着他的话自然往下:“喜欢就多喝点。”
岑双:“……”
好在,没等岑双不情不愿地抿上一口,外面的仙侍便出言打断:“殿下,到了。”
那厢锦吩咐仙侍之际,岑双反手将茶杯丢回桌面,之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盖子,另一只手支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到周遭再度恢复安静,原先的交谈声不知何时歇了下去,岑双转过眼,发现锦太子正垂眸看着自己,亦不知看了多久。
他下意识往脸上摸了一把,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锦道,“只是突然有种感觉,你真的长大了。”
岑双的手还搭在脸上,闻言落了下去,继续转起了他的杯子。
他没去看锦的表情,只听见对方极细微的叹息,而后是一句:“是现在遣人送你去天宫那边,还是想留在这里多玩一会儿?”
岑双有意接近于他,在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前,自然不愿轻易离开,当即便表示要看一圈北岛风光再论其他。
如今两人已经彻底挑明,岑双有的是理由留在“锦太子”这个身份身边,至于这位“锦太子”是否看出了他的目的,不得而知,总归对方没理由拒绝,也没有拒绝,在岑双表态后,领着岑双一同下了车。
羽仙以及仙鹿被留在外围岛屿上,两人徒步走向北岛深处。
倒不是说踏上这座岛屿就一定要步行,没有这个规矩,也没有类似的仙法限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锦太子下车后一点要搞点代步工具的意思都没有,岑双想要拽一朵浮云下来,都被他抬手制止了。终究人在屋檐下,岑双也只能默默跟着他一块儿走。
一路无话。
直到走得深了,温度明显降了下来,漫天飞雪飘落,沿途三两的绿意尽成枯木,脚下的石子路也慢慢变成了雪地。
岑双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披上他那件特制加厚的玄黑斗篷,只是这一举动多少提醒了身边的锦太子,于是他再要迈步之际,被对方召出的一叶飞舟挡住了去路。
岑双很是上道,不消锦太子提醒,便自己跳了上去。
只是才上飞舟,便听得对方轻声道:“若你此时回头,还能让他接你回去。”
岑双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回去吧,念儿,”锦目光缱绻,柔声道,“这里太冷了。”
岑双的眼眸一瞬变得幽深无比,仿佛狂风搅乱黑云,乌压压要压下来,只是还没等他靠近,那人的语气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喜欢乘舟?我还以为你想要尽快进入试炼之地。”
岑双收回目光,回过身,袖手往前一站,若无其事道:“快到了罢?”
飞舟向北疾驰,目之所及只剩残影,不消片刻,视线之中便出现了一道璀璨金光,身后那人也在此时道:“这不就到了。”
被福门放入秘境的生灵,只要做出对的选择,就能有所收获,但想要在这里拿到最多最好的宝物,就需要进入秘境中的秘境即四方试炼之地经受考验。
进入试炼之地的那一道“门”,与他们进入秘境的福门颇为相似,相似的彩云环绕,相似的金光闪闪,就是太闪了些,以至于岑双一时除了金光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身边的这个锦太子大抵也是如此,是以轻笑道:“大抵是怕眼神不好的生灵在风雪中迷路,但这也太……罢了,我们走吧。”
岑双点了点头。
“站住!!停!!!”
突然一声大叫自身后传来,还是颇为熟悉的声音,岑双下意识转过身去,尚未看清来人,就已经惊讶出声:“贤侄,你如何在此处?”
那厢风风火火驾着法器赶过来的江笑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气喘吁吁地对他道:“贤弟,别听他的,不要进去,那就是个圈套!他根本就不是锦太子,他是虞似锦,虞似锦就是红芪,他要害你!!总之没时间解释了,快跟我走”
第260章 魔神出世(五) 故意引导,不期而遇……
晚了。
甚至没等江笑说完, 本就闪耀的金光变得更加刺眼,转瞬便将岑双包裹在内,手臂也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整个跌入了“门”内。
暗道不仅真的存在, 还被转移到了这样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也不知这些人具体是如何操作的, 但由此可见,存在于沧洋的细作,绝不止那两条鲤鱼,比之有天帝管理的天宫,怕是只多不少。
确定了暗道所在,那么接下来……
岑双在一阵金光中睁开眼,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烧起火焰, 火势迅速蔓延, 将其烧成了一双青睛火目;
他的头发也在不断生长,纠缠成一股又一股,如同一根根黑色藤蔓, 刹那便将禁锢肉身的金光撕得粉碎, 旋即五指成爪,猛地向前一探, 牢牢锁住另一人的肩膀, 一道青火从他手心淌出,霎时将他爪下之人点燃!
因他这一连串动作迅速且突然, 即便有所防备,也来不及抵挡,便使得对方反应过来之时,全身上下均燃起青焰, 形式转瞬逆转!
然而不过眨眼时间,那些青焰反被一层暗火包围、吞噬,于岑双眼中,一点点被同化成了玄色暗火。
尽管有所预料,却还是为眼前的变故心中一冷。少顷,岑双松开他的肩膀,滞空淡声道:“果然是你……你几时换回来的?”
眼前人也随之悬停,他看着此前还与他有说有笑,现在却恨不能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岑双,目光暗了暗,却笑得温柔,声音也是温柔无害的,却是答非所问:“我说过,念儿,我要带你走,谁都拦不住。”
“不,不是换……你是故意的!”先前发生的种种迅速从岑双识海中划过,他的眼神一瞬变得犀利,声音也冷了下来,“故意截下我的讯灵,给我错误的信息;故意引导我接近你,借此将我引出沧洋;故意模仿他的言行,让我往‘替代你来赴宴的人是他’这方面想……是不是?!”
他就是故意的!正是因为他用错误信息让岑双先入为主,有了“此人是假的锦,不能直接与他红脸”这个前提,才能利用和睦的假象,用一些以退为进的手段,慢慢在岑双心中植入第二个假象他是真正的锦太子。
不是要杀岑双的恶魂,是那个真正将岑双抚养大的锦太子。
他用似是而非的态度,半真半假的话语,看似在为岑双着想,却不断诱导着岑双回想起他与那位太子的从前,要岑双以为:锦夜帝君那一念善魂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难以再脱离恶魂掌控,不得不被控制着替恶魂赴宴受死。
再往回追溯,当初对方明明有的是其他选择去见龙君,怎么就那么巧,刚好从岑双眼皮子底下经过?他是否故意将岑双带去那座孤岛,引之与龙君相见?
因岑双撞见他与龙君的会面,眼见他将那两条鲤鱼提走,定耐不住好奇,一番追根究底,必然会知道他与龙君的过去,以及猜到当初谋杀岑双的,并不是后者信任的太子哥哥。
如此,在刻意的引导下,在假象的蒙蔽中,在真相大白之后,只要岑双还有点良心,于情于理,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过来受死!
对于这些猜测,锦并不否认,甚至笑得更灿烂了些,一双多情美目波光流转,弯如月牙:“若不用些手段,你如何愿意离开他的视线,主动跟我走?念儿”
不待他吐露后文,岑双竟是忽然动手,一掌打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锦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便闪开了这一道带火掌风。但即便躲开,也看得出那一掌用了几分力度,是以他轻轻一叹,对岑双道:“念儿,何至对我如此?”
“闭嘴!”一掌不成,又甩火箭的岑双,是一点要继续装下去的意思都没有了,他一击比一击狠辣,直冲对方命门,“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因为每多听一次,我就多恶心一次!更想杀你一次!!”
烈烈青焰轰隆炸开,一瞬烧了百余丈高,又如海浪冲击,势要将火浪中的人掀翻,倒逼得原本还算从容的锦太子面色一顿,掌中瞬间推出一击玄火,却还是被烧破了衣袖,那青焰,也没再能化为他用。
火光映照着岑双冷酷的眼眸,没有之前的装模作样,他的语气仿佛结了冰:“就算你拥有他的记忆,也永远不是他那样的人,青念都已经死了,你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他们,不惜污名化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达成你的目的,你真是让人恶心得想吐。”
“污名?”
大约是岑双的火攻太凶,以至于锦的身上也覆上了一层护体的暗火,只是原本不怎么显眼的火势,在岑双这一句话后,渐渐旺盛了起来。
他微笑,并赞同道:“当然是污名了,毕竟锦夜帝君品性高洁,为人风光霁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只自己亲手带大的蠢鸟。”
然而在这一句话后,他突然不再躲避,甚至消失在了原地,不过眨眼时间,便逼近了岑双,与之双目相对,不待后者反应,食指便落在其额心处!
暗火滔天,青焰缭乱,诡异的金光再度亮起。
不知他定住岑双的同时启动了什么机关,急乱的下坠感瞬间充斥岑双全身,大约片刻时间,岑双冲开束缚之际,脚下再度有了实感,似乎是落到了一处平地上,只是那个将他转移过来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妖皇尊主,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和他玩捉迷藏了么,他被我吞噬之前,最后一个愿望便是希望能同你好好玩上一次,如今我来替他实现这个心愿,所以,就像从前你寻到他后就能得到你喜爱的物件、吃食,这一回,只要你能寻到我的真身,我便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
金光尽数消散,青焰潜伏回他体内,眼前的黑暗也在一点点褪去。
岑双没管对方那一席话,只皱着眉抬头看了一眼,又抬手连掐数道法诀,片刻后,他将手环摘下,继续尝试。
在头发将他活埋之前,岑双将手环套了回去,极不情愿地得出结论:借法宝转化的法力几乎用不出来,然而将法宝隔离后,涅再生的法力也无法支持他讯灵传音。
这是一个能隔绝讯灵术的地方。
岑双放下手,转而打量起了四周:不知那暗道中的传送法阵将他二人送到了何处,整片天空灰得异常整齐,看不见一点云层,所散发出的光亮仿佛藏着绒毛,给人的感觉十分古怪,更古怪的是,脚下踩着的土地也非黄土,而是与天空极为相近的颜色,又要比天空的颜色更为浑浊,乃是灰中透出几分浅薄的褐色。
四周荒芜一片,无论往哪里看,都看不见任何花草树木,莫说飞禽走兽,这地面上甚至连一颗石子都没有,与这个地方相比,那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被浩劫摧毁得最严重的混沌荒原,都要靠边站。
是个似乎往哪里走,都没有多少差别的地方。
岑双袖中的指尖点了点手环。下一刻,一个扎着双丫髻别着两朵小荷花的小娃娃“砰咚”掉落在他身前。
小娃娃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是岑双,兴冲冲地扑了上来,抱着岑双的腿欢天喜地地叫他:“岑双哥哥!”
岑双“嗯”了一声,对她道:“看一看,这里有你的小镜子么?”
作为三小只里最乖巧听话的那只,小荷眨巴眨巴眼,随后乖巧地扭过脸,那一瞬她的五官仿佛被水淹没,整张面孔平滑如水镜,扎不上去的那部分细碎发丝落到镜子一样的脸上,发出轻微的细碎的清脆声响。
片刻后,她回过头来,看向岑双时五官已恢复原样,哼哼唧唧道:“没有小镜子。”
也就是说,此地并不是幻境,也与任何蜃景无关。
挂在他腿上的小娃娃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继续哼哼:“哥哥,小荷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还不确定。”岑双点了点她的脑袋,与她商量,“我如今不便使用法力,千纸也来不了这里,若想快些寻到出路,怕是要借一借你的坐骑。”
“好呀!和哥哥一起骑泡泡!!”小荷一听,手舞足蹈地跳回地面,随后扎出一个马步,两手向外一推,伴随一声气势汹汹的,“吼!”
什么也没有。
准备召出巨型泡泡的小荷“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之后又“吼”了好几声,仍然连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泡泡都搓不出来,于是眼泪汪汪地回过头,“哇”地一声哭出来,对岑双道:“吹不出泡泡了,小荷不会吹泡泡了……呜哇!”
“不是你的问题,”明白过来的岑双道,“应当是这个地方,能够限制你的灵力。”又举目向前看去,喃喃,“只是,如果连脱离规则束缚的镜灵之力都能限制,怕不是怨力强大这般简单了……”
小荷用不出她特殊的镜灵之力,岑双却能在去掉法宝束缚后,自如运转法力,只是同一时间,那种诡异的仿佛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也会一拥而上,就比如抓住机会便要活埋了他的头发……
在他思索之际,兀自哭了个痛快的小荷已经歇了哭声,她砸吧着岑双方才所言,抽泣了一下,瘪嘴道:“我就知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转念想起另一出,更难过了,眼巴巴仰起头,期待地询问岑双,“哥哥,小骨头去哪儿啦?好久好久没看见它啦!小荷想小骨头了。”
岑双:“……”
总不能说,你的小伙伴已经被本座当做定情信物送出去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