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岑双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嗤”一声笑出来,反问他:“回去?回哪去?仙羽宫?魔渊?再被你杀一次么?”
另一边的声音好似没有被他的呛声影响, 缓缓道:“那时别无他法,如今我已寻到两全之策,只要你回来,我向你保证,我身边的位置只会给你一人。”
岑双回他一声冷笑。
那声音在片刻的停顿后,转变成明显的失落:“念儿不是最喜欢哥哥了么, 当真忍心弃哥哥于不顾?”
听到这里, 就好像忽然有人往岑双心头那堆炸药桶上投了一把火, 炸得他脑子轰隆隆地响,几乎是被气笑了,恶声骂道:“你也配?!”
这句话后,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声叹息,而后是一句:“看来你都知道了, 师兄他也真是, 什么都跟你说……罢了。”
岑双明显不愿继续跟他在这种话题上纠缠,自然没再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追问, 只冷声道:“七枝在哪?”
然而另一人也不愿顺岑双的意,接着他自己之前的话慢声道:“没关系,念儿不愿自己回来也没关系,过阵子, 哥哥就亲自去接你回来要不了多久。”
“什么……”
没等岑双说完,那边已再无半点声响,即便不特意去查看,也知道另一条长角白蛇被人掐灭了。
岑双倏地站直身子。
他这一行为毫无疑问地引人注目,离得最近的凤泱太子与凤娆公主便整齐划一地看了过来,前者更是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岑双身形一顿。
稍稍冷静了些,他摇摇头,撩起衣摆又坐了回去。嘴上回答凤泱太子:“方才小烛传音过来,说妖市那边有个事她定夺不下,叫我过去一趟。”
心中却思忖着:那人若是在激自己,必还会联系过来,七枝于对方尚且有用,应无性命之忧,如果自己冲动行事,说不得正中那人下怀,何况狡兔三窟,即便七枝是在临出事,那人如今未必就在魔渊,方才自己假意追问,也没套出对方所在地点,为今之计,需先寻机会接近对面那个假的,再从对方身上查出真的下落……
“原来如此,我还道你方才举止像是在与人传音,原来当真是在传音,”那厢凤泱太子像是信了他的搪塞之语,疑惑道,“不过,是出了什么事,还得你亲自到场?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岑双回过神来,笑道:“不是多重要的事,不劳殿下费心,我方才没有立即离开,便是因为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眼下,只需传音交代小烛去做即可。”
他话中推脱之意明显,凤泱也不便过多干涉,只得点头道:“那你先忙着。”
岑双果断“忙”去了。
他放出讯灵,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传给月小烛,而是照着那个不久前新刻的灵印按了下去
讯灵的另一头长久静默,若非海浪声声,岑双都要以为自己的传音出错了。但他多少有那么点自觉,知晓对方此时的安静是因为谁,于是咳了一声,着意软下腔调,明知故问道:“阿无仙长,怎么都不说话?”
“嗯?”那边的阿无仙长道,“我以为你的事比较急。”
这是在点自己以前没事不会给他传讯灵呢,还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他没有生气,是猜到自己有急事寻他,才选择安静下来给他一个良好的表述环境?
岑双琢磨着像是前者,然而按照仙君的性格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倒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岑双便跟岁无说起了正事。
他将锦太子替代炎七枝跟他传音的事,以及对方大概率猜到了这是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于是与人换了身份,此时已不在沧洋的猜测告知给了岁无,最后托腮道:“就是不知,先前与你谈话的那一位,究竟是不是他了。”
岁无回道:“是他。”
“也是,他若不亲自过来,凭你对他的了解,如何骗得过你,”岑双换了只手托腮,推测道,“所以他是在见完你之后,猜到你并没有相信他,也凭借对你的了解,看出你可能铁了心要对付他,所以临时找了个人顶替自己,再溜之大吉?”
但这可能么?
且不论“临时换人”的可行性,假设他在此之前就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也早就做好了换人跑路的准备,那他还亲自来这一趟做什么?不如一开始就换替身过来,或者干脆找借口推掉……
另一边的仙君也道:“他若是直接离开沧洋,我能感应到。”
岑双皱了皱眉,道:“可在我传音给你之前,你并不知道此事。”
仙君道:“或许是他安插到沧洋的细作,鱼目混珠的这些年,为他打通了一条暗道。”
若真有这样的暗道,那锦太子这一连串举动,也就说得通了,只是……“便是你也不知道暗道的存在么?”岑双好奇道。
岁无听罢,失笑一声,在另一头提醒他:“我不久前才回来。”
这倒是,仙君元神归位才过去几天,在肉身当了阵眼,只有一具化身可用的情况下,既要抓细作,又惦记着给自己炼丹,还得为福会的事操心,一堆事务扎在一处,便是三头六臂,也需要时间处理,何况所谓的“暗道”,也只是现在才有的猜测。
想到这里,岑双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柔声叫他:“阿无仙长,我听闻福门乃是由你亲启与维持,想来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更忙了。”
那边回他:“还好。”
“怎么就还好,分明一点都不好!你如此劳心费力,我若是只站在一边干看着,跟渣男有什么区别,作为阿无仙长的男朋友,合该替仙长排忧解难!”岑双信誓旦旦,“你只管去忙,暗道的事放心交给我!”
岁无:“……”
岑双瞅了眼脖子上盘成蚊香的小白蛇,又将目光挪开,镇定道:“他那人委实可恶,等我抓到他,一定要替你好好教训他!”
岁无:“……”
“阿无仙长,帝君,清音,”岑双叫他,“你觉得呢?”
另一边仍旧无话。
岑双抿了抿唇,终是道出心中所想:“他既然是冲我来,由我去会他,再合适不过。”又详细解释道,“此事既与我有关,便该由我亲自面对,若有因果牵森*晚*整*理连,更该我亲手斩断,还有许多疑问,我亦想要查明,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清音……”
“那便小心,”讯灵传来仙君的声音,“万事小心。”
岑双眼眸一亮,笑嘻嘻道:“你不拦我了?”
那边的人道:“你既已下定决心,我如何拦得住你。”
其实他动真格的话,拦个几百年还是不在话下的,对于二人目前的实力差距,岑双虽未与他正面交手,却也能从那条巨龙身上深沉而人的威压上察觉一二,便也更加清楚,对方虽不愿他与锦太子继续接触,却还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岑双支着下颚,眉眼弯弯道:“那岑小强就交给你看着了,它还在神殿罢?”
“在。”这一字答复后,那边静了片刻,泄出一声叹息,随后脱口的还是一句放心不下的嘱咐,“无论如何,皆不可轻信于人,万事小心为上,若遇到为难之事,便用讯灵唤我的名字……”
岑双等他说完,回道:“知道啦。”
那边便又安静了下来。
岑双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此时的模样,心尖仿佛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于是临时起意,半真半假,也要挠回去般,绵声道:“阿无仙长,我想你了。”
“嗯,”岁无道,“那我现在接你回来?”
岑双:“………”
不必试探,岑双相信,在这个遍布仙君眼线,以及不知设了多少传送阵的沧洋,只要他点一下头,下一瞬就能出现在仙君眼前,然后被美龙计迷惑,想跑都跑不掉!
岑双利落地掐灭了讯灵。
讯灵是掐灭了,然那清冷淡然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透着别样的怜惜温柔,变化成一根接一根的羽毛,不间断地挠他,直让他唇角的弧度久久落不下去。
身旁投来的注视越来越明显,岑双侧头一看,便揪住了凤泱太子来不及收起的纠结目光,稍加思考之后,他主动询问道:“太子殿下,听闻虞景上仙驻守临已有一段时日,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凤泱顿了顿,回他:“尚无进展。”
岑双道:“也就是说,最近魔渊那几位相君还算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凤泱点头道:“目前看来,的确如此。”
岑双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将头偏了回去。
他的疑问是解决了,凤泱太子却更加迷惑了,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般,翻来覆去,欲言又止,就是凤娆公主与他说话,都是一副明显走神的样子,气得公主殿下不想再搭理他,哼了一声,跑去寻仙羽宫的那几位公主玩耍去了。
凤泱太子反倒松了口气。
虽说他看起来有事想要询问岑双,但因为他欲言又止太久,等他做足准备时,岑双已经被天后叫去说话,见那二人有说有笑,不便打扰,只得暂时歇了心思。
然而这一歇,就歇到了福门秘境开启。
因福门需要龙君亲启,是以慕名已久的生灵们,尤其是激动到面色都涨红了的诸天仙人,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岁无帝君尽管隔着云端,只能看到一个虚影,且那虚影还戴着个连同眼睛一同罩住的面具,却也丝毫浇不灭他们的热情!
阵阵惊呼声中,一袭龙君紫袍的岁无立于龙门之上,布下法阵,注入法力,静待福门开启;沧洋的上仙们跟随在四方岛主身侧,笑意盈盈地与清泉水宴的贵客们讲解规则,指引他们进入秘境之后往何处去,又该如何考验踏入对应秘境的生灵;而水宴之外的生灵们则摩拳擦掌,目露期待,势必要满载而归!
便在那条金光闪闪且与龙门相对的福门浮现之际,岑双跟随天后娘娘一道起身,为她掀起车帘,却拒绝了对方同乘仙辇的提议,自觉往后退去,与其他天宫上仙一样捏来一片祥云踏了上去。
靠近福门之际,他忽有所感,回首望去。
龙门之上的仙人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容貌在仙法的掩盖下模糊不清,但那双紫气隐约的银灰眼眸却十足清晰,正静静凝视着他。
岑双一时惊悸,元神更是震颤得厉害,但他没有躲避,与对方隔云对望。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一个眨眼的时间,岑双展颜一笑,转身同天宫众仙跨入福门,身影逐渐被云烟吞没。
良久,岁无垂下目光,看向亲昵地将脑袋搭在他肩头的小白蛇,唇角浅浅弯了一下,而后抬起手,点了点它那不知何时染成紫色的双角。
小白蛇蹭了蹭他的手心,下一瞬,便如泡影般烟消云散。然而那句由对方传来的细语,携带着其主人特有的温柔戏谑,长久盘旋在他耳畔:“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好。
第259章 魔神出世(四) 难辨真假,深入秘境……
岑双假天宫之威先人一步进入秘境后没多久, 便捡着个机会离开了,彼时同入秘境的三宫仙人于岔道口拱手道别,岑双便掐了一道障眼法诀, 跟在仙羽宫一行羽仙的身后。
他那法诀掐得极不走心, 是以没行多久,就叫护驾的羽仙们察觉到了端倪。
福门内的秘境宛如另一个沧洋,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蔚蓝海面上是分设在四个方位的群岛,正呼应着天苍四方群岛,进入福门秘境的一众生灵起先会落到中心处的岛屿上,而后沿着各自选择的路线向外探索,一路过关斩将,便会来到由三宫四族上仙暗中坐镇的东、南、西、北四岛。
天宫向南, 仙羽向北。
而在最北边的那座岛屿, 锦太子即将要去的试炼之地, 一座能够封闭整个秘境的法阵蓄势待发那原本是仙君提前设下,用来隔绝极北之岛以外的生灵,未免两位境界高深的上仙决战之际波及无辜, 也方便天宫等势力察觉到不对劲时能及时出手相护……
但如今, 真正的锦太子行踪不定,仙君便不能轻易离开沧洋, 那一座隐于岛中的法阵, 正可以为岑双所用。
心中盘算着这些时,岑双已完全暴露在一众羽仙眼前, 虽不是他真实的样貌,但他方才就顶着这张脸活跃在天宫的席位上,天宫那边的仙人个个称呼他为“二殿下”,这实在与直接道出他妖皇的身份无异。
尽管外界对于这位妖皇的身世众说纷纭, 但其与仙羽宫的关系却是板上钉钉,是以对于岑双的出现,羽仙们看起来很是拿不定主意怎么对待他,毕竟岑双之前“跟踪”的行为实在称不上正派。
那厢羽仙们的法器抬了放放了抬时,被羽仙们护在中间的鹿车,不紧不慢地传出一道声音:“让他过来罢。”
鹿车里的人并没有现身,垂下的帘幕只因海风泛起波澜,通体雪白的仙鹿双目澄澈如一汪冷泉,倒映出一步步走近的青衣仙人。
青衣仙人面貌普通,但明显用了易容仙术,大约如此,才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虚假,明明在笑,却如同画了一张皮粘在上面,让人很不自在,只是气场实在特殊,想不注意都难。
至于对方那双色深而浊的凤目,更是意味深长,非要挨个将羽仙们都看完了,还逐一在仙鹿身上打个转,才直直看向车身。
车帘未掀,车中之人温柔可亲的声音再度响起:“进来吧。”
明为太子,实则作为仙羽宫的真正掌权者,锦太子的车驾自然气派非凡,站在车外看时精巧华贵不显臃肿,进入其中却别有洞天,虽不至于赶超王宫大殿,但比起那富贵人家的厅堂尤胜三分。
且这车辇之中明显不只有待客的“前厅”,还有供锦太子小憩的“后院”,只不过,寝殿这样的地方毕竟过于私人,是以朦朦胧胧隔了层羽纱,肉眼看不真切。
说来惭愧,虽然岑双曾经跟在锦身边将近千年,见识过对方不少排场,但还真没见过他这一架鹿车,许是从前甚少跟随锦太子远行的缘故,也或许是岑双离开之后,这架鹿车才被打造出来,总之,于岑双而言称得上十分新奇。
“你喜欢?”
一句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了岑双的思绪,让他来回打量的目光闪烁了瞬,缓缓落回到眼前挽袖烹茶的人身上。
袅袅茶烟后,锦太子眉目低垂,似乎全神贯注于手中茶壶,并不关注岑双的状态,方才那一句询问也并非出自他之口一般。
岑双不动声色,如常笑道:“鄙薄之人,无甚见识,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掠过眼前人的袖子,落在他左肩,状似礼貌地询问:“话说回来,那只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小青鸟哪儿去了?明明不久前才见过。”
锦太子一边给岑双倒茶,一边含笑反问:“你问的是哪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