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垂落的发丝遮挡了红芪的面孔,看不清他的神情,倒是能察觉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岑双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温声道:“一部分奇怪的人,总是怀揣着令人发笑的所谓理想,蠢笨到让我无法理解,却有着你我所不能及的坚定,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可怜虫,却总想着去拯救别人,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不管他人目光,莫名其妙地靠近我们,即便吃了亏上了当,到了下次,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向我们伸出手……
“这样的人,我遇到过,红芪兄也遇到过,他们并不该死,不是么?”
红芪不语,岑双便继续道:“错的人合该受罚,但那些什么都没有做,从始至终一无所知的普通生灵,要他们去承担别人犯下的错,是否也是不公平的一种?
“当然,他们是死是活,公平与否,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在意,但我不在乎,总有人在乎,只是在乎的这人考虑到你的心情,才没有出言反驳你,我方才所言,不过是将他心中所想道了出来我说得对么,无期上仙?”
江笑苦笑一声,答非所问:“贤弟,你还是继续叫我‘贤侄’吧,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那样叫我,都让我觉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红芪仍旧没有说森*晚*整*理话。
三人继续向前,再一次来到墓道,然而与上次不同,他们没再遭遇暗器机关,却在进入墓道的同一时间,整条墓道震动起来,而后,由下到上,整个塌陷!
塌陷的地方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熟悉又陌生的“吸力”从中探出,十足诡异,竟连岑双用青焰织出的飞舟都能拖拽下去,更别说其他代步法器,便只能由岑双拉着二人,沿着红芪所指方向,飞身穿梭其间,躲避着轰隆下落的巨大石块。
墓道崩塌得越发严重,脚下的吸力也越来越厉害,不知不觉,三人连降数个身位。
仍未寻到抗衡之法。还明显进入了一条死路。
岑双神色微变,正要开口质问,却被红芪忽然出口的话语打断:“你那大哥的确愚蠢,萧无期比他还要蠢上十倍,我真讨厌他。”
“……”江笑道,“那个,我还在这里。”
红芪没有理会他的话,也或许他的存在,被意识逐渐模糊的红芪刻意忽略了,只继续对岑双道:“但如果,我能在你那样的年纪,早一点遇到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那样的我,是不是就能理解你方才说的话了?”
岑双道:“可惜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所以我到底是不明白的,”红芪道,“我到底还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半妖皇子,踩着无数尸骨爬上去的亡国暴君,而你从始至终干干净净,岑双,我从前说错了,你我并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没说具体哪里不一样,岑双也没来得及问,就被猛地推了一把,同江笑一起,被推出了突然扩大的吸力范围。
庞大的牡丹花枝中延伸出一根根藤蔓,圈着二人用力一甩,擦过泥风石雨,与一青绿雕花的玉珏一同,重重摔上了一处隐蔽斜坡。
不过眨眼时间,回头再看,已寻不见一点牡丹花叶的影子。
只有一角残破红布,在模糊不清的灰雾上飘浮,少顷,彻底沉入混沌之中。
第266章 魔神出世(十一) 临别交代,孤身迎战……
岑双孤身行走在一条昏暗的隧道中。
识海中盘旋着江笑不久前问起的话:“贤弟, 其实你早就看出他是故意将我们引上绝路,才对他说了那些话,是么?”
那时岑双见他终于冷静下来, 没再执着跳下去寻人, 便松开了手,回答他:“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如何能料到他会这样做?”
江笑像是信了,沉默着蹲了下去,半跪在地,捂住了脸。
岑双的目光不含情绪地落在他头顶。他的确是没料到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场,但要说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显然也不可能。
自锦太子的傀儡分身说出“陪葬”二字开始, 红芪的情绪便不大对劲了, 又在对方发现伤势无法痊愈, 大约命不久矣后,这样的不对劲越发严重。
只是这些到底是岑双单方面的感觉而已,大概率莫须有的东西, 并不适合摆上台面说道, 而他又的确需要对方指路,不可能撇下对方不管, 权衡之下, 才有了迂回而又朴素的口舌之争。
总归是赌赢了。
但他到底没有跟江笑一一解释,鉴于对方此时的状态, 以及时间匆匆,只将腕上手环摘下,连同腰间白玉,一同塞到对方手中。
在江笑疑惑的目光下, 岑双交代道:“等会儿不管你看见谁,都不要太过惊讶,替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再跟他说一句话,就说……”他微微笑道,“不许忘了我,永远都不可以。”
虽说如果他死了,手环里的三小只也活不下去,但龙君何许人也,说不得会有续命之法,至于那白玉,也是之前仙君给他收拾仙丹时,顺手塞到他如意袋里的,估摸着比莲华丹难做得多,所以只此一块,再无多了。
便一边默念仙君的真名,一边将那白玉捏碎,而后,岑双站起身,往后退开两步;江笑还未来得及消化他说的话,便在一阵银光中消失不见。
这效果,可比当初水月镜花中仙君给他的那块白玉强得多。当然,若是不够强劲,仙君也不会塞给他,更不可能放他独自离开,他自然也没法成功将人送出这个地方了。
岑双掂量了一下如意袋,又握着那块青绿玉珏在手心转上一圈,再次叹息出声。
尽管红芪一开始的想法大抵是拉他们一块儿陪葬,但对方到底没有这样做,反倒舍命搭救,更将记录着正确路线的木相法宝拱手相送,是以,即便不舍,那为数不多的道义,仍是让岑双选择将江笑平安送离。
何况江公子一身修为在这个地方形同虚设,如今红芪已死,更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至于岑双自己……
他停下脚步,一撩眼皮,淡淡看了过去。
察觉到不速之客,盘膝坐着的人睁开双眼,抬头看了过来,两道目光对上的刹那,眉眼自然地柔和下来,他道:“念儿,你来了。”
岑双没应,看向了本该对应着墓室棺椁的位置,此时却是悬浮着一朵玄黑火莲,一袭白衣的锦太子就坐在上面,眉目如画,笑靥如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仇恨也不存在,依稀如从前。
隐晦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对方便又笑道:“比我想象得要快上许多。”
“不是你说的么,”岑双道,“捉迷藏。”
他幼时常与锦太子“捉迷藏”。
虽说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单方面缠着闹着要跟人玩这个,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真有多喜欢这个游戏,究其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当初锦太子头一回将他独自留在太子宫时,便用了所谓的捉迷藏的名头,哄着骗着,说他若是能在特定时间内成功找到对方,便再也不会落下他,以后他去哪儿,必定会将自己也带过去,于是后来,哪怕锦太子一言不发悄悄离开,他都以为自己的哥哥在和自己玩捉迷藏。
偏偏他那时傻,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找人找到一身羽毛都打结了,也没想过回头看看,眼看着时间已过,才焉了吧唧地放弃挣扎,被仙侍抱回宫中,打眼便撞见他找了好久的哥哥正手执一册书卷,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棵梧桐树下,桌上摆满他喜欢的各色点心,笑吟吟地唤他:“念儿,过来。”
回回如此。
次数多了,他逐渐回过味来,并理所当然得出一个结论:太子哥哥,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太子宫!!
不然,怎么他翻来找去,连哥哥不允许他去的帝宫都摸了个遍,也没看见哥哥半根羽毛,反而每次回到太子宫时,就能看到哥哥在树下等他呢?
可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委实有些晚了,因为后来任他如何撒泼打滚,锦太子都没再答应他玩上一回,所以直到他被丢下熔炉,也没有在这个游戏上赢锦太子哪怕一次。
这就是那第二个原因了。
那时耿耿于怀的小胖鸟即便不会说话,也要在锦太子身边叽叽啾啾叫个没完,地上跑着叫天上飞着叫蹲在人头顶叫,被逮住按在怀里还要鼓着肚皮叫,叫来叫去也只有一个意思:哥哥坏蛋耍赖皮,被拆穿后玩不起!
然而他的抗议毫无作用,且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件事也被他慢慢搁置,直至彻底忘却。
未承想,多年以后,却是对方主动提及旧事,以至于岑双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顺水推舟同他们演戏的傀儡分身被他斩杀,才恍然明白过来:若将墓室比作起点,那石门便是终点,他在终点找不见的本体,回头便能看见。
锦太子神色欣慰,“你果然还记得。”又叹息道:“可惜想起来得太晚,念儿,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是输了。”
便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墓室彻底崩塌,到得最后,只有岑双脚下的平台,以及他坐着的莲台未受影响,悬停漂浮半空。
混沌灰雾之中,似有庞然大物舒展肢体,将醒未醒,偶尔透过灰雾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人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绝不是那东西的对手。岑双还算冷静的识海,迅速划过这一念头:若让下面那东西成功跑出来,莫说只他一人,就是集众仙家之力,怕都不够给对方挠痒的。
“放心,出不来,我也不会让出来。”似乎是看穿了岑双的念头,这人闭上眼的同时,说了这么一句。过了一会儿,又仿佛脑门上长了另外的眼睛般,补充提醒:“所以不必再浪费力气,现在的你,已不可能再阻拦我了。”
尽管后面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但联系前后发生的一切,不难明白:不错,之前的岑双是有能力阻止锦太子的计划,所以对方才放出一个分身过去跟岑双周旋,还耐着性子与红芪唠嗑,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一切准备完毕,岑双无法再威胁到他,便二话不说,直接对红芪动手。
他费尽心机引岑双来这个地方,却又如此忌惮防备,连早就想弄死的红芪都能“废物利用”,可见岑双对他的重要性,而这个重要性……“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对么?”
眼见各种试探连他脚下的平台都出不去,回头看时乃是灰蒙蒙一片,偌大空间只他二人,可谓前进不得,退也无路,只得收起那些试探,百无聊赖地照着对方的莲台也搓了一团火莲,坐上去时,如此问了一句。
锦太子闭着双眼,似笑非笑的模样,没有搭理他。
“阿无说我灵台里有一些东西,连他也看不透,我猜,千年前你要我深入此地,如今又冒着风险将我引来,都是为了那东西罢?”岑双继续问。
“你才与他认识多久,就叫得如此亲密?”对面的人终于开口,却是这样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
如此,反倒是肯定了岑双的猜测,但更多的,是不可能告诉岑双了。
岑双便也懒得搭理他那莫名其妙的责问,反问起对方“不会放出来”那句:“你之前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登临神位,重回人间么。”
即便“集齐三神器可解开封印”是用来诈红芪的假话,可对方要放出魔神的决心总不可能作假,毕竟他本就是魔神的神念投射,与魔神乃是一体,从意图霸占羽帝的肉身,到彻底夺舍锦太子的身份,不就是为了破开封印重获自由?
除非……
“我是要登临神位,如此才能覆写法则,挽救羽仙的未来,予世间公平公正,以及……但我几时说过要将魔神放出来?”锦道,“再者,我本就身处人间,何须重回人间。”
针对其第一句,岑双嗤笑道:“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要把现世生灵尽数抹除,逼得今世法则烟消云散么,等你达到目的,你要‘挽救’的羽仙们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锦叹息一声,说得慈悲:“若是不将此世法则颠覆,他们早晚也会死在这里,与其提心吊胆,担忧某一日成为他人保命法宝,不如让注定的死亡变得有意义起来,我之所为,终归是为了他们好。”
岑双听了,倒没有再像刚刚一样故意阴阳怪气,只道:“你不是他。”
锦道:“我自然不是他。”
岑双接着道:“也不是。”
对面的白衣仙人轻轻笑了,而后,再度睁开双眼。
岑双没有为难自己,在那双眼变得像仙君的一样令人元神震颤,甚至更加痛苦时,果断给自己套了几层防御法诀,侧开了脸。
那人显然也不是真想教训他,不过端详了他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
就在岑双以为他要像刚刚一样闭口不言,或者转移话题时,竟真的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我的确不是他,也不是魔神,但我既拥有羽帝全部的记忆,还记得久远年代里作为凤凰神时的经历,所以我可以是他,也可以是那位古神。”
“你不是。”岑双道。
“我也不想是,”对面的人叹息道,“无论是过于理想主义的守护,还是被外物强加的偏执枷锁,均非我所追求的自由,我不是他们,也不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然而有许多事,却是不由人的。
“羽帝那人,瞻前顾后,懦弱可怜,恨不能,爱不敢,无人逼迫于他,他自己便将自己逼入绝境,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没护住,我看不上他,却因为困在这具肉身中,不得不走上一条与他相同的路。”
身立道,元神当守之,继而证道,又因羽帝的道,乃是一条救世爱人的道,而眼前的人明显不可能明白这样一条道要如何去证,是以不过做做样子,意图避开天罚罢了。
比如他张口闭口“挽救”,其他人信与不信无伤大雅,只要骗过他自己就已经足够;又比如他对待外人的态度与从前的锦太子别无二致,究其根本也只是想要那些赞美与歌颂。
想来,就是他在外营造的深情人设,也不过是对于“爱人”二字的曲解,又恰好岑双作为青念的那个身份死了,无人能反驳他,自没有什么能比对一个已死之人痴心不改,更能成全他长情不移的美名。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时,面上却是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模样。
因对方的话语还在继续。
“而凤凰神,纵使神力无边,也不过是他人手中棋子,以为是自己夺了秽祖的权能,早已被植入秽祖执念的灵智却不会告诉,之种种行为,究其本质,均为秽祖意志。”
说到这里,锦摇了摇头,“已不知何为真正的自由,我自不愿套上与之相同的枷锁,然而对天上人间的窥伺,对羽帝身份的觊觎,以及对元神完整的渴望,注定了不会一直平静,我不想丢失自己的意志,便不会放出来,更不会坐以待毙。”
岑双沉吟片刻,问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锦答:“非是当初杀你之人。”
隔着一定距离,岑双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所以你不是想放出魔神引动浩劫,而是想借某些东西夺取魔神的力量,自己做那浩劫?”
对面的人不知是被他噎的,还是单纯不想回答他,又一次陷入沉默。
岑双却是不能沉默的,眼见人不肯说话,自顾自开口道:“你说你不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人,便是那人夺舍不,你们本就一体,不能说夺舍,应当说那人借锦太子之手将我斩下熔炉后,想要彻底将锦太子的神念抹去,然而没有料到,二者相合,记忆相融,竟是诞生出了任何一方都不认可的你?”
“念儿,”在他一长串话语之后,这人总算开口,却是忽然叫住他,“法阵已经启动,即便我跟你说话,念不得咒,也不会打断施法。”
岑双袖中的手一瞬紧握。
他说得没错。
混沌灰雾中的庞然大物后知后觉震怒起来,引得整座熔炉剧烈颤抖,倏而狂风大作,乱石飞沙倒行,几乎要整个崩塌!
便是原本漫无目的,只知胡乱抓人的古怪“吸力”,都在此刻尽数聚拢于二人脚下,若非锦在这块平台上做了手脚,恐怕岑双早就被拽下去了!可即便没有跌下去,也还是被那怪力颠簸得够呛,反观盘坐莲台之上的人,却是一点负面影响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