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狂风带走他松松系在脑后的雪白发带,扬起他一头青丝,也掀开了他额前碎碎落下的发丝,显露出镶嵌在额头左右两侧的两颗珠子,灰红交织,正是不久前对方在红芪面前捏碎的那两颗。
果如红芪所言,他在天宫不止红芪一个内应,另外那个身份地位不低于红芪的内应,同时取得了天帝与眼前人的信任,拿来了塑身珠,也坐实了红芪通敌之事。
岑双定定看着他的额心,两颗闪烁着微光的珠子中间。
那里有一个明显空缺下来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那原本是属于被封印在沧洋神殿中塑识珠的位置,但因为龙君的肉身做了阵眼,且元神顺利回归的缘故,短时间内要取得那颗珠子可谓天方夜谭。
也因为亲自确定了龙君的归位,面前的人再也等待不得,不等塑身珠齐,便急不可耐地将逆转法阵开启。
既然能将塑身子母阵逆推成封印子母阵,自然也有法子再将之推回来,三颗子珠虽然缺了一颗,未必不能寻到物品替代,只要能寻到母阵的存在,自然也就能借乾坤混元阵造出一具神躯,以此承载魔神的力量。
而母阵……
“从前我听他们提起子母阵时,还以为那传说中的母阵,也同其余子阵一样,是被布置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却从未想过,想来他们也没想过,那会是一个人,”岑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一个在子阵全部落下,就会从最后一座子阵中走出来的……孩子。”
锦微微一笑,对他始终耐心,温和道:“你现在知道了。”
就这么承认了。
跟红芪给他的暗示全然吻合,无论是眼前人的反应,还是对方正在做的事。
那时岑双与红芪江笑重逢不久,三人尚处于互相试探阶段,因岑双借暮幸的毛发确定了红芪的真实性,便在之后主动点破,用对方“明珠姑娘”的身份获取了对方的信任。
只那时暗中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许多事并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便在回忆过去与探讨话本时,夹带了只有“明珠姑娘”以及看过对方话本的岑双,才能够明白的暗示,制定下之后的两个计划。
随着红芪的死亡,计划一宣告作废,再要制止锦似乎已经来不及,唯有遵循那第二个计划……
岑双猛地站起身来。
眼前的人姿势未变,却有一根又一根灰白的细线缠绕上了莲台,自他脚下一圈圈地往上裹去,转眼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便成了半颗灰白的茧。
“一样的!”岑双放声道,“你说秽祖执念根植入凤凰神的灵智,将变成了一具没有自己思想的魔神,你与凤凰神本是一体,又何尝不是这样,你觉得你是对的,你的种种行为都是为了你所追求的自由,可究其本质,不仍是在践行秽祖屠灵灭世的意志?!”
所以,停下吧。
停下吧。
停!
灰白的细线已经交织缠绕到了锦脖颈处,他却没有一点要停下的倾向,只在岑双那句话后,缓缓睁开眼眸,其中红光隐约,缓缓投向岑双。
“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他道,“念儿,我没有办法了,你会帮我的吧?”
岑双闭上了眼。
……
第267章 魔神出世(十二) 代行天意,旧世神尊……
云上天宫, 古神遗迹。
正准备迈入传送法阵的凌宣上仙,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各宫仙人,愣了一愣, 认出他们俱是此前被邀请赴跃龙福会的上仙后, 更是讶异,未来得及询问, 一袭玄金华服面色清冷的女子匆匆而至,开口便是:“沅哥在何处?”
凌宣拱手道:“陛下说计划有变,先一步去了魔渊,娘娘,你们”
天后听了他前面半句,就没再理会他, 直接入了传送法阵, 白光划过, 人便消失在了众仙眼前。
“这……”凌宣转而看向正在与狐帝鲛皇等上仙交涉的凤泱太子,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者最后与那几位上仙说了几句, 将他们送入法阵后, 来到他面前,招呼他道:“我们也过去罢。”
凌宣趁机询问:“殿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不是去龙神岛赴会,如何忽然回来了, 还有其他宫阙的上仙,怎么也一起过来了?”
“是岁无帝君送我们过来的,”凤泱道,“龙君前辈算得魔渊异动, 浩劫即将降世,于是摆下传送法阵助我们赶往魔渊,只是魔渊位置特殊,无法直接传送过去,才辗转先回天宫。”
“原来如此,”凌宣道,“但我方才似乎没看见岁无帝君?”
凤泱道:“前辈的肉身需要镇压一座邪阵,那座邪阵正与此回异动有关,若是前辈离开,阵中邪物必会破阵而出,届时浩劫将变得更难对付我其实不太明白,但这是前辈的原话。”
他们边走边说,几句话的工夫,眼前便已换了一幅景象。
失去了相君坐镇的封印之地处处透着诡异,一团团玄黑暗火在日月之下狂乱舞动,两人领着一队仙人小心避开不知为何发狂的暗火,向着远处仙气浓郁的地方疾行而去。
因各宫仙人陆续赶来,四下都是仙人留下的痕迹,所以不多时,他们便看见了正在配合天帝布阵的群仙,又驾云向前飞了一阵,来到以帝后为首的一众上仙身侧。
凌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下方碎裂倒塌的石碑,认出那原本是熔炉墓室的入口,又见地面震颤不休,灰雾沸腾翻滚,张牙舞爪的玄火顺着缝隙向外流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便是能焕发生机的仙气也无法抵挡,一时心中惊悸。
不由低声问:“陛下,红芪他……有消息了么?”
天帝摇头道:“恐已遭逢不测。”
凌宣手上一松,那跟随他数千载的拂尘险些自手弯滑落,几不可察地轻声一叹,似怜似喜,但很快收起情绪,道:“怪道陛下急急赶来,原是他那边出了意外,只不知事成与否。”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他不知陛下以防万一,做了两手准备,便是他失败了,也还有……”
“他未必不知。”
听见天帝如此断言,凌宣手上一紧,随后缓缓松开,叹道:“也是,他那般敏锐的人……唯盼他顾念旧情,哪怕只看在老萧的份上,即便不愿配合我们,也莫将我给供出去了。”
然而即便红芪不肯配合,想着死也要拉他们陪葬,他们除了按照原计划设下天降大阵,等待机会降伏魔头外,也别无他法。
是以在天帝道下:“去布置罢。”凌宣便心领神会,拱手后退,寻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其他天宫上仙联手施法。
即便是其他宫阙陆续赶来的仙人,见到这一幕,也立即明白了天帝的用意,自觉加入其中,若有不懂之处,凤泱太子也会即刻过去讲解。
天后往前几步,未曾多言,只轻轻牵住了天帝的手。
天帝回握住她的手,道:“你身子本就不好,怎么也过来了?娆儿一人在那里,你也能放心?”
“沧洋至少有龙君守着,还有梅雪宫仙羽宫一群小辈陪着,我更不放心你,”天后道,“还有双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怎么也寻不着他,原想请岁无帝君帮我看看,不料忽然出了这事。”
天帝道:“现下任何地方,都没有比这里更危险的了,况且凭他如今的本领,想来并不输我多少,数天上人间,也没几个能伤到他,不必过分忧心。”
“可……”
“不会有事,别担心。”天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将凤泱叫过来,嘱咐他照看天后,只是被天后拒绝,“我只是元神有些问题,又不是不能用法力,你既然决心要护你的人间,我自然与你一处,是生是死,我亦无惧泱儿,去帮你父帝。”
平白无故被叫来吃了一嘴的凤泱太子默默点头,转身去加固法阵了。
集诸仙之力,摆天降大阵。
然而仙人之力,如何与神力比肩。
不过是沾染了些许神的气息,涌动的雾气就已经将距离最近的数十个仙人的存在抹去,不过眨眼时间,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四散的玄火看似漫不经心,却精准冲入被灰雾撕开的缺口,撞进人群,让那些仙人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便悉数消失在众仙眼前!
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无一仙人后退,反倒迅速调整阵型,补上空缺,全力施展法术!
若因一时退缩,放任浩劫降临,到底逃不开一个“死”字,还要牵连祸害数之不尽的无辜生灵!
纵然各有异心,但大难临头,到底全力以赴。
鲛皇一拂衣袖,水柱凭空升起;鲛仙十指结印,空灵歌声婉转响起。水柱自天际落下,奔腾浇向玄火;歌声轻快悠扬,一扫诸仙疲惫,也将那未曾表露,却也真实存在的恐惧情绪逐渐安抚下去。
狐帝双指并在额心,周身赫然浮现出一条游动的锁链,而后又一节接一节地碎裂,随之,一道巨大的白狐虚影自他身后升起,九尾展开,如山岳覆压火浪!追随他而来的狐仙手持法器,同样对准烈焰,每一道招式都伴随一道狐形幻影射出。
沧洋四方岛主则飞身来到被玄火搅碎的缺口,一众龙仙紧随其后,转眼化出原形,以闻名天上人间的坚硬龙鳞作盾,抵挡着最猛烈的攻击!
羽仙数量虽少,却也拼尽全力;天宫仙人几乎倾巢而出,何处有需要,他们便去往何处。
齐心协力,势如雷霆!
然。
仙人之力,不堪一击。
坟茔模样的熔炉入口倏而塌陷,喷溅而出的黑焰有如熔岩,一些滚滚落入立足地面的仙人,一些飞入半空卷走腾空摆阵的仙人,本该无坚不摧的天降大阵,不过顷刻之间,便如一张脆弱薄纸,被轻易撕个粉碎!
头顶日月照射而下的光线越发诡异,土地震动开裂,高山摇晃落石,自眼前一路绵延至远方,想来要不了多久,这样的场景便会出现在天上人间!
天帝目光一沉,身形剧烈膨胀,头顶亦浮现出庞大虚影,他向前跨出一步,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阵眼,他的虚影则向前推出一掌,与狰狞咆哮着直朝阵眼而来的灰雾轰然相撞!
天后持剑相助,剑气寒光四溢,原先穿着的华贵长裙转变成了一身轻简束袖法衣,头发高高绾起,身手敏捷灵动,一瞬来到云手灰雾相撞之地,一剑斩下,霜寒千里!云霜相合,即刻破除迷障!
不等周遭仙人提着的心放下,那被四分五裂的迷雾,竟然顺势分出数以千计的雾线,快而狠地穿过帝后两边布阵的仙人,仅一个呼吸,便将那些仙人尽数化成了血雾!
天后不忍天帝为难,主动过去搭救剩下的仙人。
未料刚飞过去,那些雾线便主动退缩,险些遇害的仙人们则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身后,天后即刻反应过来,迅速转身回防,却是晚了一步灰雾重新凝聚,且从灰雾之中,探出了一只灰白的手,穿越重重阻碍,精准击中天帝胸膛!
穿胸而过。
“陛下!娘娘!”
阵眼处,天帝以及化出原形扑过去的天后被那只手轻轻一挥,便倒飞出大阵,在摔落的过程中逐渐恢复人身;凤泱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立即扯下身后披风,一把甩过去,及时将二人接住,才没有让他们陷入地缝玄火。
那只手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目标明确,趁天宫仙人注意力分散,四族仙人忙于对付玄火,即刻冲入阵眼,五指大张,重重握下
满天仙人齐刷刷喷出一口血水,仿佛是被捏碎了五脏六腑,再无半点反抗能力,如同枯黄的落叶纷纷坠地。
灰雾于空中盘旋片刻,也向地面而来,满地火浪似有所感,欢欣鼓舞迎接其降临,至灰雾落地之际,竟已与常人一般大小,而后,当真化出一道人形。
灰白长发及地,双目猩红可怖,面目扭曲模糊,身形残破佝偻,道是“人形”,却没有多少像人的地方了。
更像是个怪物。
怪物的视线在一众被火浪圈起来的仙人中梭巡一圈,其中一个仙人便重重摔到他脚下,被他一下踩住了脑袋。
“凌宣,”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你也背叛我了?”
“帝君,你听我唔呃”凌宣含糊开口,却被头顶骤然加重的力道压得喘不过气,怀疑下一刻就要被踩爆脑袋。
“听你解释?不必了,”怪物脚下施力,阴恻恻道,“你就去找孟还珠,跟他好生交流去罢。”
“帝君!!!”凌宣匆忙大喊,“帝君,我分明一直按照您的吩咐行事,何曾背叛过您啊!”
怪物冷笑一声,倒也的确被他话中含义吸引,没有立即要了他的命,似乎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
凌宣急忙道:“您忘了吗,当初是你对我说,你于天帝一家有亏,若我执意报恩,就好生为天宫效力,哪怕将来有一日可能与你为敌,也要一心效忠天帝啊!!”
怪物动作一顿,眼中红光有片刻暗淡,却也森*晚*整*理不过片刻,便一歪头,淡声道:“可惜,那并不是我跟你说过的话,若我早知他毁去的记忆中还有这样一段,凌宣,你早死了。”
凌宣倒抽了口气。果断换人大喊:“陛下!他用了你给的假灵珠,登神失败,攻他灵台!救命啊!!!!”
他这一嗓子下去,不止天帝知道了,各宫上仙自然也听到了,而这些人哪个不是满身的仙丹法宝,即便时间短暂,也已经重塑筋脉,恢复了不少元气,又有法器法宝加持,在知晓眼前这个被凌宣上仙尊称为帝君的“怪物”弱点所在后,即刻围攻上去!
只除了一人。
狐帝容悉愣愣看着那个“怪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虽说,即便他反应过来,再加他一个,也全然不是这“怪物”的对手。
即便飞升失败,未曾登上神尊,却也是近乎于神的存在,非他们能正面对付得了,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计策,什么谋算,什么防备,什么大阵,也全都不堪一击。
纵然剪去他的羽翼,限制了妖魂香在人间的传播,还看住了藏于仙羽宫的秽灵,然,只眼前一人,便能抵千军万马。
千军万马,亦不能及也。
天降大阵被毁,合力攻之的仙人尚未接近,就已化作一团血雾,或是被玄火烧成灰烬,便是各宫宫主,也不过强弩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