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妖尸中,一团小小的黑影躲避着两方视线,穿梭在妖群之中,所过之处,妖尸相继化成一滩血水,尽管之后还是会复原,但至少减轻了江笑的压力。
妖尸数量之多,且每次复原都呈黑雾状,与那团黑影长得极其相似,所以一时半会儿,无人发现它的存在。
岑双没有特意去看黑影所在,因为在刻意靠近仙君后,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他便打量起仙君摆弄的东西,恰在此时,清音将手收回,回头便瞧见他瞪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模样,唇微扬,轻声问:“想学这个?”
岑双稍加思索,果断摇头,问道:“你弄完了?”
清音点点头,道:“可以上去了。”
听到这话,岑双立即将江笑拽上石板。
机关顺利启动,石板匀速上升。
也是这次上升,他们才知道,原来石板在升降过程中,竟然还会升起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大抵是为了保护石板能正常运行,所以便将那些朝这边撞过来的妖尸们通通反弹了回去。
只是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极了江笑之前的遭遇。
江笑自己也道:“怪哉,若说石板的升降有机关操控,那这道屏障是怎么回事?我并没有在上面感受到任何法力波动……你们有感觉到么?”
岑双先是一笑,随后朝石板边缘迈动两步,往下看时,随口道:“倘或那人并不是用法力设下的屏障,我们感受不到任何法力波动,倒也不足为奇了。”
“啊?”江笑朝他靠近一步,迫不及待追问道,“什么什么,贤弟你话别说一半留一半,‘不是法力设下’是什么意思啊?”
岑双没有回答,而是比出一个“嘘”的动作,示意江笑暂且安静。
他正透过层层妖雾,看向密室中央。
由上往下看时,便是一个极好的角度,能在清晰不过地看到陆忍在跳什么他并非在跳什么即兴之舞,他的一举一动,摆动出的每一个弧度,都像极了部分古国祭司请仙时所跳的那些舞,当然,陆忍既然将之跳得如此古怪,自然也就不可能是用来请仙的舞蹈。
岑双并不在意他在跳什么,因为他此番往下看的重点并不是陆忍,而是他脚下的棺椁。
江笑是个急性子,被勾起好奇心后,便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眼见岑双迟迟不肯答复,便转头问起另外一人:“清音,你可知贤弟方才所言,是为何意?”
清音看了眼石板周围的屏障,答道:“他的意思是,墓室主人在设阵时,既非修仙者,也非妖物,无人供奉愿力,所使用的自然不是法力。”
岑双听到他的话,便回过身,偏头瞧着他。
“对啊!我又忘了,既是墓室,埋的自然是死人,死了还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便不能是普通的亡魂,而是怨灵,既是怨灵,那他所使用的,便是怨力了,”江笑看回岑双,问道,“贤弟,你方才是这个意思么?”
岑双点了下头,笑吟吟道:“看来,清音的‘尚不确定之事’,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什么什么,你们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江笑跳到他们中间,打断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对视,他这边看一眼,那边看一眼,急道,“快说快说,什么尚不确定,难不成你们知道墓室之主为何能如此清醒地使用怨力了?”
虽说江笑忘性很大,还不喜深思,但他又不傻,有些一眼便可看明白的东西,他自然也知晓,就比如此间主人在化为怨灵,乃至于犯下杀戮之后,竟还留存神智一事。
查阅古籍、制作幡旗、炼丹画符……没有哪一项,是失去理智的怨灵能做到的,只是因为他此前从未见过,竟然还有怨灵能在怨力的侵蚀下保留神智,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但没见过,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虽说法力与怨力都是由‘愿’催生出来的力量,但法力温和自然,怨力狠毒残暴,一主和,一主杀,前者重自身,后者重力量,所以短时间内,法力并不如怨力带来的效果直观,正因如此,许多生灵在对仙人失望后,死后便会化为怨灵,让怨恨的力量来帮自己达成心愿,最后,被怨力反噬而亡。
“我所见之怨灵,从未逃出这个下场,但若真有一类怨灵,它们如生前一般理智,还能与仙人驾驭法力一样去操控怨力,估摸着同等力量下,仙人都不一定是它们的对手,但话说回来,怨灵恢复神智后,也不一定会继续沉浸在厮杀之中,毕竟古往今来,只有群妖闹事,未有怨灵闹出过太大动静,说不定,那些怨灵在恢复神智后,还会想办法去做一些善事,以此来驱散身上的怨气,再入冥府轮回……”
岑双倒是很认真听着江笑的推测,唇角始终温和地翘起,时不时还会赞同一样点下头,在石板即将上升到大殿上方,江笑也终于发言完毕时,岑双才道:“贤侄说得在理,但你觉得,若此地情形教天上人间知晓,算不算大动静?若再让他们知晓,真凶乃是一个凌驾怨力之上,逍遥法外至今的怨灵,会不会造成恐慌?”
江笑先是一愣,旋即面色凝重。
岑双道:“贤侄,你应当也知道,何为韬光养晦,暂避锋芒。”
“韬光养晦,暂避锋芒。”江笑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岑双笑了下,继续道:“我与清音之前之所以说不确定,便是因为这最初不过是个猜测,由于这猜测过于大胆,在没有确定前,才未曾明言。”
江笑道:“你现在肯与我说,是确定了么?究竟是什么猜测?”
岑双道:“并非完全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贤侄,在说出这个猜测前,你不妨运行周天,感受一下,可能用出些微法力了。”
江笑依言照做,使出一记指间点灯,果然,刹那之间,他手中便出现了一盏荷花灯,虽说这荷花灯的光芒比起他之前点的那些暗淡不少,但这也证明他们眼下的确可以用出部分法力了。
江笑呆呆看着手中的火苗,愣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也就是要离开密室……”他猛地一顿,转头看向岑双,惊道,“与那密室有关?!”
岑双先是点头,再又摇头,道:“有关,也无关,贤侄,想必你还记得,我们是随着不断深入这座地下墓穴,才导致法力受限得越发严重,那么,想必你也记得,我们是在哪里开始能明确感觉到法力被限制了罢?”
江笑抱着头认真回忆了一下,道:“乱葬岗?”
岑双道:“是,那么你应该也记得,那个地方最多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罢。”
江笑不再迟疑,道:“怨灵。”
岑双缓缓抬头,视线往上看,触及上方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后,才微笑道:“是啊,是怨灵,所以你现在也知道了,当怨灵数量越多,怨气便会越浓,怨气越浓,怨力便越强,当怨力强过法力时,我们体内的法力便会受到限制,当怨力完全压过法力后,我们就完全用不出法力了,所以啊
“能有意识养出这样一个鬼窝,完全凌驾于怨力之上的怨灵,怎么可能放下仇恨日行一善,只是因为人间的生灵大部分信任喜爱着仙人,为仙人源源不断提供着维系法力的愿力,保证了愿力能持续盖过怨气,怨灵们才一直翻不出风浪。
“可若有一日,生灵们不再为仙人提供愿力,人间所见之处皆为怨气,那场面,不就和我们如今所见所处的环境一般无二了么。
“贤侄,你说,这算不算韬光养晦?”
江笑愣在石板上。
第89章 乱镜之地下秘境 本座很忙,不要挡路……
江笑愣住的原因, 倒也不全为岑双的话,还为眼前的景象。
几乎就在岑双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石板便带着他们回到了摆满了奇珍异宝的大殿, 刚被岑双三言两语刷新了世界观的江笑, 没来得及追问岑双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一张被挖去眼睛的脏污面孔便倏地撞入他眼帘, 让他的话全哽在了喉咙里。
原因是眼前人模样实在凄惨,不止双眼被挖去了,当他张开嘴,能清晰看到他整个喉咙都是黑且空的,再看他脸,有好几块肉都不见踪影, 伤口像是被什么活活撕下来的, 深可见骨, 若仔细往他头上看,还能发现他的天灵盖似乎曾被掀开过……这不是一副能活下去的样子,所以眼前人也不是“人”, 而是怨灵。
还是大凶怨灵。
在即将被怨灵咬住脖子前, 江笑及时反应了过来,迅速将其打飞出去, 没了这个怨灵遮挡视线, 那些地上爬的,漂浮空中的, 倒行于房梁上的怨灵们便直接暴露在他眼前,一双双血红的眼眸正直直看着他们。
这些都是原本被铁链束缚在外间的凶灵,不知它们是何时挣开的枷锁,连带额心的剑也不见踪影, 看这架势,只怕在这里蹲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但这些怨灵并不同于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些,即使它们身上的攻击欲望与怨气同样强烈,甚至更强烈,却不急着扑杀过来,甚至在试探着要咬江笑一口的怨灵被轻易打飞后,它们明显变得更犹疑了,在靠近和后退中徘徊不定。
便于这样的僵持中,见那些怨灵一时半会儿的确不会再扑过来,江笑便继续与岑双说话,他道出方才被他咽下去的困惑:“贤弟,方才你说的话,的确有理,也与我们的经历很是贴合,可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还是有诸多不解之处。
“比如说,虽然我没在密室的结界上发现任何法力痕迹,却也没有察觉到怨力存在,又比如,你方才说正是因为此地怨气过于强盛,才导致我们法力受限,这话我并非不信,可方才密室之中,我并没有察觉到有怨气存在,而且我记得,我那时一开始还是能用出一点法力的,是姓陆的摇动铃铛之后,才完全用不出法力,这要作何解释?”
在江笑问出这句话时,岑双正垂眸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竹叶青,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吟吟道:“陆忍的事,我也很好奇,先不说他,只说‘一点怨气都没有’这事,贤侄,你不觉得很古怪么,再怎么说,这上面这么多凶灵,就是渗,都能渗一些怨气进密室罢?”
在江笑因这句话陷入深思后,岑双笑了一声,迎着江笑一双好似塞入了蚊香还在不断旋转的眼眸,拍了下他的肩,悠悠道:“当然了,方才我也说了,这不过是一个大胆的推测,所以贤侄,你大可不必太放在心上。”
江笑苦笑道:“可是贤弟啊,你方才也说过,这个可能性是八九不离十的,更何况,你让我如何在听完这样一席话后,还能不放在心上……”
嗯……言之有理,但此事岑双概不负责。
他继续拍着江笑的肩,拍得他呆毛直晃,自己则笑弯了眼,月牙儿似的,声音和煦似春风:“八九不离十到底还是有距离的,在寻到确凿证据前,我不急,你也可以不急着去为此事定结论,而且,当务之急,也不是怨力和法力之间的关系,不是么?”
江笑疑惑地看着他。
岑双目视前方,微笑道:“你看这些怨灵,它们似乎失控了。”
江笑倏地将头扭了回去。
果如岑双所言,那些原本并不知道他们法力受限,所以摄于仙人之威不敢轻易靠近的怨灵们,朝他们逼近了好几步不说,还抱着头发狂似的嘶吼,但由于他们的舌头全被剪掉了,所以不管叫得多凶,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岑双看着这些怨灵,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它们被剪掉舌头的根本原因估计是那个人觉得太吵了。
但现在可不是探究六皇子心理的时候,因为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那些抱头嘶吼的怨灵纷纷将手放下,彻底失去控制,发狂似的朝他们逼近。
“我真是受够了,虽然我的确很久没有与人过招,但自打进入这个地方之后打斗的次数是否有点太多了?打便打了,居然还将我等法力限制,打也打不痛快,还要被动挨打……无耻!太无耻了!!”
话虽如此说,就在那些怨灵冲过来的第一时间,江笑还是第一个打了过去,看着仍然很有精力的样子。
但再有精力也禁不起这样消耗,因为陆忍不止将复生的规则加在那些妖尸身上,连带还给这些怨灵也添了一笔,这些大凶级别的怨灵本身就已经很不好对付了,好不容易打倒一个,结果下一刻又能满血复活。
虽说他们三个血量不低,但干巴巴的蓝条抠搜到一个小技能都放不出来,再这样下去,血皮再厚也耐不住人家人海战术,更别提,脚下密室中的妖尸还在持续不断地撞击着那块石板,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颤动,再这样教它们撞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妖尸们就能与怨灵会合,将他们三个给刷了。
总归,打斗没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至少暂时不能,要解决此事,最简单的,还是得将怨灵与妖尸身上的规则撤销,这样无论他们几人是否被限制法力,至少不会陷入这种无穷无尽的打怪境地。
江笑听完岑双的分析,反手将一个只剩头颅,想要偷袭他的怨灵砸飞,接口道:“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姓陆的躲在下面,我们进去便会完全失去法力,根本接近不了他,又如何能让他更改规则?”
被江笑砸飞的头颅皮球似的在地面弹跳几下,跳到了岑双脚下,岑双正摆弄着手中的弓箭,余光看了眼,便见那头颅正诡异地笑着,直直冲他脚踝咬去。
岑双二话不说,抬腿将头颅踢了回去,顺便回答江笑的话:“贤侄莫不是忘了,陆忍眼下能在水镜之中说一不二,乃是因为他夺取了别人的力量,若我们能帮正主将其力量夺回,那再请它帮我们更改一下规则,估摸着它也不会不答应。”
江笑正应对着其他怨灵,脚下突然一凉,低头一看,就见那只剩头颅的怨灵又滚了过来,且一过来就要再度偷袭他,实在可恨,干脆一枪将之挑飞得更远,这才集中精力跟岑双说话:“贤弟的意思是,要去寻找镜灵?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但是姓陆的将它与容仪一道藏起来了,我们要上哪里找?”
岑双道:“既然镜灵着意引我等来此地,而陆忍先前也一直阻拦我们靠近这里,所以我猜,无论镜灵也好容小王爷也罢,大抵都在这座宫殿之中。”
江笑道:“是这样,可这座宫殿不小,还有这么多邪物纠缠不清,我们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总算将话题引到了这里。
岑双莞尔一笑,箭出之际,铺垫已久的话也说了出来:“难找,却也得找,否则继续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贤侄的担忧的确有理,所以我有个建议。”
江笑问:“怎么说?”
岑双道:“不若我们分头行动,如此便能更快寻到镜灵,届时,不管找不找得到,等此地太阳升起,我们便来这里会合。”
江笑喜道:“如此可行!只是,总感觉这些怨灵不会放过我等,若它们也一分为三,一直干扰我们,可如何是好?”
他们说话间,那头颅就在他们脚边滚来滚去,最后滚到清音脚下,恰逢清音出剑,剑光闪过,连带那头颅一道剿灭。
尽管下一刻,散成飞灰的怨灵便会复生。
清音神色淡淡,陈述道:“你们去罢,我拦着这些怨灵。”
岑双射箭的动作不停,没有去看清音是什么表情,只冷静道:“不行。”
清音与江笑偏头看他。
岑双将弓放下,微笑道:“清音仙君初飞升,眼下大部分法力还用不出来,如此情况,我作为前辈,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人对付如此多的怨灵?”
“是了清音,你一人是不行的!”江笑自觉作为最大的前辈,犹疑再三,最后对岑双道,“贤弟,若不你辛苦一点,寻找镜灵一事,便全权交给你了,我与清音一道留在殿中阻拦这些邪物。”
岑双对这个提议接受良好,嘱咐他二人一定要多加小心,便将手中弓箭抛掉,又朝他们拱了下手,道了句:“定不负所托。”
时间紧迫,所以他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
所以,也就无人看到,他唇角的弧度与以往并不完全相同。
离开寝殿时,他疾步而行,等拉开一定距离,脚步便缓了下来。
岑双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这个距离足够远后,便止步不前,甚至闭上了双眼。
以其中一方元神为媒介,契约双方可于识海交谈。
是时,岑双的识海中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音:【喂喂,你搞定他们了没有啊?真是服了,为了躲那个白头发小美人,不让他发现当初抓走的是老夫的替身,便只能日日龟缩在那一方小世界,好不容易能出来放个风,还要被你差使着寻什么水池,好气啊啊啊!!】
岑双唇角翘了下,无视掉对方的废话,只问:【找着了么?】
那个声音哼了下,骄傲道:【就这一个小小宫殿,还不如我兄君的厨房大,老夫随便转两圈便四处看了个遍,】话到此处顿了下,才继续,【不过,你说的什么三个水池,我是没有看见的,说起这个我还奇怪,为什么凡人的宫殿连浴池都没有,满打满算,能跟水池沾得上边的,竟只有一处荷花池!】
【荷花池么?】岑双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