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尽管没将话说完,意识到什么的凤泱立即住口,可为时已晚。
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虽然嘴上反抗,但其实一直乖乖任他摆弄的人,在他说出那两个字后,便陷入了沉默,不过片刻,脸上就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斗篷下的手伸出来,力气不大,却不容违抗地将他的手拉开,随后,向后退了两步。
一句无心之言,反倒成了提醒,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远。
凤泱看着脚下的距离,不知为何,没再靠过去,也无法再强硬起来,脸上还泛起愧疚的色彩,缓缓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是想告诉你,容仪有容烟,你也有我,不必羡慕旁人,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和小娆一样重要的存在。”
岑双看着他脸上的愧疚,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他想着,原来如此。
原来凤泱太子如此反常,是误会了。
这一切起因,还得从岑双与容仪离开水月镜花说起。
那时岑双拉着容仪甫一出现在雪地上,身后的水月镜花便彻底消失,毫不夸张地说,但凡他们慢上一步,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
这事自然将外面的仙人吓够呛,尤其是容烟帝姬,当即冲了上来,一下将岑双撞开了,拉着容仪好一阵翻看。
岑双倒是无所谓,顺势将手松开,挥挥衣袖不留云彩般退到一旁,眼见一众狐仙簇拥过来,又见容烟帝姬面色焦急地吩咐了一大堆下去,再见远处医仙急匆匆驭云赶来,不由心生感慨:容小王爷不愧是梅雪宫的掌上明珠,果真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都怕摔了。
除了感慨外,岑双倒是没有其他情绪,表情也始终是笑吟吟的,不过是当个乐子在看,可他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眼里,显然便让其他人多想了,所以在容烟让他们先回群芳殿时,他正要合群地随大流一起离开,一转身,才发现凤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还杵在他身后,背后灵似的,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盯着他。
这之后,就有了凤泱太子抓着他不放,将他上看下看左右翻转的找伤口事件。
明白是凤泱误会后,岑双也没有要特别解释的意思,毕竟这种事,越描越黑,他越是说自己没有羡慕容烟容仪的姐弟情,指不定在凤泱眼里他是在强忍悲伤祈求怜爱呢,毕竟对方连凤娆都搬出来了……
凤娆,自然是凤泱最为珍视疼爱的小妹妹,帝后的掌上明珠。
跟他并没有关系。
在剔了他的仙骨,又将他贬下凡间五百载后,他与他们,早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所以岑双笑了一下,坦然道:“殿下,切莫如此说,将我与公主殿下相提并论,可真是,折煞我了。”
眼见凤泱脸上的愧疚之色越来越浓,都不知是不是开始联想自己是啃垃圾长大的,岑双忍不住了,迅速指向一边欲言又止许久的狐仙,提醒道:“殿下,有什么事咱们稍后再说,我见这位仙友过来已有一会儿,想来是帝姬有要事寻你。”
凤泱像是这时才注意到对方,将脸上的情绪收起后,抬手示意对方走近,听到果真是容烟帝姬请他移步一叙,并不推脱,回头对岑双说,自己要先离开一会儿,待会儿再回来森*晚*整*理找他。
岑双恨不得他快点走,所以此时的笑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心,送别的话一句接一句不要钱似的。
凤泱无奈地笑了下,不再多言,示意狐仙在前方领路,自己也转身离开。
却在即将离开雪山时,不知怎的,忽地回头看了一眼。
仙人耳聪目明,即使隔了很远,他还是能一眼看到那个披着厚厚斗篷的人,那人还站在雪地上,似乎在跟谁说话,不再是唇角微翘的虚假弧度,而是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另一人被其他仙人挡住,并不能看真切,只能看到一角白色衣摆。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人还是个少年时,也会这样冲他笑的。
大抵是停留了好一会儿,以致于身边的狐仙疑惑起来,唤道:“太子殿下?”
凤泱便笑了一下,带着些怅然若失,不知是问狐仙,还是问自己,道:“你说丢在过去的东西,还能再找回来么?”
狐仙不解其意,但不敢不答,是以思索片刻,道:“过去之所以是过去,便是回不去了,丢在过去的东西,自然也就是回忆了。”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就是回不去了。
所以记忆中那个会抱着酒坛赖在太子宫的少年,会朝着他笑冲着他闹叫着太子哥哥的少年,会在受伤后便扑腾到他殿前梧桐树上的少年,会在他询问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又在他拆穿他那拙劣的匿迹法术后,反倒还要别扭着安慰他,说自己很抗揍一点事都没有的那个少年,也永远回不来了。
那个会与他把酒言欢,大谈理想,幼稚却又意气风发的少年,停留在记忆里的梧桐树上,再也不可能回来。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记忆中的少年,而是在凡间流浪了五百年,又在混沌荒原摸爬滚打一千年,被岁月反复雕琢磨砺后的妖皇尊主。
所以他不是在别扭什么,而是真的释然了。
他释然了,放下了,不在乎了,所以对于他们是什么态度,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他对于别人是什么态度,自然也就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因为他们就是别人。
在看到那个不知对何人显露的笑容后,凤泱才终于想明白这一点。
他长长叹出口气,回过头,对狐仙道:“继续领路罢。”
狐仙听令,领着他继续向前,是个与岑双背道而驰的方向。
岑双刚将自己的祥云扔出来,笑吟吟对身边人道:“清音,有劳你在水月镜花多次载我,这回,也让你体验一下本座的驭云之术。”
身边的仙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被挡住的人现出身形,白衣紫饰,清雅出尘,正是清音仙君。
也不知岑双那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见唇角微扬,轻声应答:“嗯。”
第95章 群芳盛会(十五) 情愫暗生,醋海翻波……
千重雪境时有落雪, 但这雪并非时时刻刻都在下,也并非同一时间整个雪境齐落雪,至少群芳盛会从宴开到现在, 这还是落至梅雪宫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本来还针对神秘妖邪而隔空讨论的仙人及时止住话题,加快了返程的脚步。
天边朵朵白云划过, 速度之快只剩残影,于是一朵不大不小还始终保持匀速飞行的祥云,便被其他仙人远远抛在身后。
祥云之上,正是岑双与清音。
岑双不急不缓地驾着云,瞧来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他也确实没打算跟其他仙人那样急匆匆返回群芳殿, 而是仰起头, 像是对这场落雪很感兴趣, 十分投入地欣赏着。
但这份投入没有持续多久,在干巴巴看了一会儿雪后,他便将昂着的头摆正, 若无其事地转了转, 这边看一眼,那边看一眼, 最后像是不经意地转到白衣仙君那边, 正要瞧瞧雪中仙君是何等风光时,恰与仙君撞了个正着。
岑双扭过头, 目视前方,理直气壮,倒打一耙:“清音,你偷看我。”
仙君大抵被他噎了下, 是以沉默了会儿,最后带着笑意,道:“嗯,是我看你。”
“……”
岑双视线飘忽了会儿,祥云也跟着在空中打了个转,他才眨巴了下眼睛,再度将头转回去,问他:“那你看我干嘛?”
他没料到清音还真能说出个三二一来,只见对方指了下他眼睫,对他说:“你方才仰头,雪都落在这里,未曾化开。”
因常年被功法烧元神,时常在死亡边缘摩擦的岑双身体冰寒,连法力都是阴冷的,是以这雪落在他身上,一时半会儿没化开,他倒能理解,估摸着不止眼睫毛上,连头上都积了不少雪,加上他又顶着这么张脸,那模样不知有多滑稽,也怪不得仙君这么看他。
岑双不想让人继续看笑话,连忙抖了抖脑袋,感觉应该将积雪抖落得七七八八了,才问他:“现在没有了吧?”
一抬头,便见人一脸忍俊不禁,还拿手抵着唇,即使如此,他还是听见仙君克制不住地笑了好几声。
岑双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他眼下既非原型,也非是断了手,再不济,直接念个净尘诀不就好了,抖什么头?
有那么一瞬,岑双恨不能立即化身小骨头,找个衣袖自闭一下。
没等他自闭,两条堇色饰带便顺着风雪晃入他眼帘,又被风带动着撞上他的斗篷,愣怔间,堇色饰带向上攀爬了一大截,柔软地贴上岑双的面颊。
那是自仙君肩上垂落的饰带,随着仙君的靠近,便落到了他身上,又随着仙君抬手,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脸。
在仙君指尖触上他发丝的那一瞬,岑双不自在地动了动,正要躲避,耳畔便传来对方清越的声音:“还有一些,别动。”
明明也不是定身咒,却将岑双定在原地,任由这人帮他清理起了余下雪花。仙君动作轻缓,兼以法力清理,暖洋洋的感觉从头顶沁入身体每个角落,过于急促的心跳便在这样温柔的动作下逐渐平稳,视线也从那两条饰带上移开,渐渐往上,定格在对方脸上。
清音仙君,生得当真好看。
一如作者落笔,写他风姿绰约,是天上明月不能比,尘世风雪莫能及。
与此同时,书中还写,他是一个有多好看,便有多冷情的人物。
书中的剧情,也确实将他的情与欲完全割裂,让他身陷欲海,却无情念,肌肤之亲也都是过眼云烟,露水情缘绝不会让他惦念,他对任何人都礼貌疏远,却从未温柔相待。
当这样一个人,他貌美又贤良,温柔又体贴地对待一个人时,便很容易让那个人多想,生出一些自作多情的念头。
尤其是到最后,对方竟然还极其贴心地为他施了个避雪的法诀,这便让岑双的脑袋瓜,止不住地浮现出诸多念头,其中那个许多人都会犯的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一直是跳得最欢的。
但既然都说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便证明这种事会错意的可能性极大,如此一来,自然不宜直言,倘若真会错了意,又问出口了,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毕竟书中可没写仙君天生断袖,万一他不是,那多尴尬。
仙君已经将手收了回去。岑双的视线也从他脸上滑开。
雪越下越大,祥云已在半空停滞良久,一时无话,便只有风吹雪落的声音。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
片刻,岑双笑出了声,驭云继续朝前飞时,再度开口,问道:“群芳盛会即将收场,离开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问完之后,便揣起手,指头在里面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竖起耳朵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没错,岑双是在旁敲侧击。
他问出这句话,就是想看看仙君的那个白月光是否健在,或者说那个书中都没提过的白月光,究竟是谁,是他过往才遇到的人,还是……
总之,若将岑双那句话改成最直接的意思,他其实是想问:等群芳宴结束了,你是要去和白月光表露心意,还是打算先和对方约几次会培养感情,等待彼此心意确定?
按他所想,仙君之前都惦记白月光惦记到吐血了,如此痴情种,在明白自己心意后,定然迫不及待要去寻找对方,是生是死,都要确定对方的下落,若这些都不是,如果,只是说如果,所谓的白月光并不是远在天边的人物,那么现下便是一个极好的台阶。
他是会表露心意,还是会相约人间?
岑双敲着手背的指尖稍稍用了点力。
然后他便听到对方道:“嗯?此事,你不是已经给我安排妥帖了。”
岑双指尖一顿,茫然侧头,宛如江笑附体,茫然道:“啊?”
清音瞧着他的模样,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不是说让我帮一帮他们,去冥府为游小姐剪红线。”
岑双自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甚至考虑得更多,才有此一问,但估摸着仙君没有多想,以为群芳盛会结束后便可以直接去冥府了,才这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
想清楚后,岑双便道:“此事不急,想来他们说服游小姐,以及寻法子瞒过江游两家的长辈都需要时间,我问的,乃是在去冥府前的这段时日,你打算做什么?”
话至此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
仙君果然道:“这样么?”停顿片刻,便道,“那我稍后与他们确定一下大抵需要多久,方能确定我之后会接几个灵宣殿的卷宗。”
接卷宗……所以他之后,是要去跑任务?
岑双幽幽将他一看,问道:“清音很急着入天宫任职么?”
清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微微一弯,答道:“既想快些进入散灵殿,也想多赚取些愿力,愿力多了,就可以购置许多需要的药材回来。”
岑双完全能理解仙君想要快些任职的念头,但……购置需要的药材?
什么药材?干什么用的?炼丹么?
正在想要不要询问,如果询问的话,怎么问才能显得不那么像是在窥探对方隐私时,便听到对方唤他:“岑双。”
岑双应声看去,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在清音的脸上看到了犹疑之色,对方似乎也在为什么而困扰着。但那犹疑如昙花一现,所以岑双并不能确定是否风雪太大,他看错了。
思索间,唤了他名字的人已再度开口,问出了一句出乎他意料但又是情理之中的话:“你与凤泱殿下的关系,似乎很好?”
方才他与凤泱在雪山上拉拉扯扯,但凡有眼睛且不瞎的仙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有问题,所以清音会问出这个问题,并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