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岑双微笑道:“红芪兄但说无妨。”
红芪沉吟片刻,折中道:“为了偿还千年前欠下的一桩因果。”
岑双道:“是啊,千年前的我罪大恶极,在最终的审判到来前,天帝陛下命散灵殿主将我暂且关押在散灵塔,却不料我不可救药,炸了散灵塔不说,还妄图逃出天宫,原本那时的散灵殿主已将我拦下,谁曾想她居然转头就将我放跑了,如此,才有了我欠她一说。”
他说到这里时,老翁顺胡须的手已经顿了下来,面上的笑也没了,一双眼闪烁不定地看着岑双。
岑双将目光放到同样质疑过他的江笑身上,笑眯眯道:“贤侄,你可还记得你之前问我为何要隐瞒身份过来时,我是怎么说的么?”
江笑虽然记性不好,但这件发生在不久前的事还是记得的,当即便道:“你说你跟冥君有旧怨,怕他命鬼差将你打出冥府。”
岑双道:“不错,而这全都是因为千年之前,栾语上仙放过我后,我竟然没有选择远走高飞,而是元神出窍借往生之门到了冥府,还将冥府搅了个天翻地覆,气得天帝陛下亲自过去擒我当然,这些包括方才我与红芪兄说的那一席话,都是天上人间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不过是将这些传闻转述一下罢了。”
江笑的表情于这一瞬就变得很奇妙,大抵是没想到世上还会有喜欢听与自己相关的流言的人。
岑双却不觉得喜欢听自己的八卦有什么,大多数时候还会主动参与讨论一番,若能听到有理有据且还能让他听得开怀的传言,他甚至不介意下次现身人前时适当配合一下。
关于千年前那件事的传闻中,就藏有诸多仙人们不知道,却又乐于去猜测的隐情,诸如:为何栾语上仙会放岑双离开,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何岑双逃出天宫后要跑来冥府,还故意闹出那样大的动静,究竟图个什么?还有……
“还有,”岑双笑吟吟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冥君前辈千年前之所以那么生气,不完全是因为我强闯轮回司,查阅生死簿,又在逃避鬼差的追捕中不小心砸坏了冥君前辈的府邸……
“咳,前辈最气的,想必是我撞破了他的真面目,让一众鬼姬看清了,原来她们倾慕多年的君上,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所以,若您身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将我赶出去的,对么,冥君前辈?”
“原来是你!臭小子!!”磨牙磨了半响的冥君此时坐不住了,跳起来作势要掐岑双,扑过去时,不忘骂道,“我就说哪家小子能这么不合眼缘,一出现就扎了老夫的眼,原来是你,果然是你!哪里跑,臭小子,说,你又来冥府做什么!!”
岑双被他追得从这个树杈跳到那个树杈,又从枝桠上跳到地面,穿梭在几人之间躲来躲去,直到不知道第几次晃到仙君身前时,被人握住手往身后一拉,另外两人眼疾手快,也于此时伸出手抓住了要去逮岑双的冥君。
江笑拉住人后,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您真是冥君啊?”
“废话!”冥君甩掉他二人的手,顺了一把白须,哼道,“老夫这通身气度何其明显,就是臭小子不说,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
江笑与红芪定定看着他,陷入沉默。
冥君重重哼了一声,道:“怎么,老夫平素在人前,时时要注意化出年轻时的模样已经够累了,私下还不能随性自由点?”
江笑道:“不敢,不敢,只是,您为何一定要化个年轻模样,这样不也挺好的?”
冥君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老夫变年轻点怎么了?也不看看你们那边多喜欢编排他人样貌,连带这几千年来的亡魂,来到冥府第一件事就要观摩冥君画像……哼,怪老夫当年死得晚咯。”
岑双托着腮,从仙君身后探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你不是人啊,所以这种事不必勉强的,前辈,你应当向我学习。”
冥君长须一抖,横了他一眼,道:“你先摘了你脸上那层皮再给老夫说教!”
岑双就不摘。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考虑到点破对方身份并不是为了说这些,也不单是想叙旧,所以岑双让他瞪了几眼后,问道:“前辈,你方才说,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便是寻死的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冥君瞅了他好一会儿,才负手道:“字面意思,有人想将你们永远留在这里,所以他在这里设了个阵,你们要想出去,就必须唤醒那个阵法,可阵法一旦苏醒,里面的东西顷刻间就会跑出来,将失去法力你们撕得粉碎。”
第112章 见日(五) 破阵而出,如出一辙……
几人将游小姐安置好, 重新回到湖泊前,因着这次有了明确目标,所以他们观察得格外仔细。
在已经知道这个湖泊就是阵法中心的前提下, 他们没用多久时间便寻到了阵眼。
红芪蹲在地面, 指尖沿着那个不明显的符号勾勒一遍,起身道:“冥君前辈说得不错, 若我们催动此处阵法,便会放出守阵之物,但如果不催动,则会被永远困在这里,若我所料不错,守阵之下应当还有一个阵法, 就是那个阵法锁住了通向冥府的通道。”
岑双道:“这么说, 这是个阵中阵, 眼下这个守护阵,守的乃是下面那个阵法?”
红芪道:“可以这样推测,但不排除存在变数, 不过眼下这情况, 除了催动法阵外,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话至此处, 一个人影飞速跑了过来, 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来者,正是去而复返的江笑。
在红芪发现阵眼后, 江笑便主动揽下帮红芪折树枝一事,他去得风风火火,回来时也匆匆忙忙,跑出了满头大汗, 一停下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另一只手将树枝递给红芪。
红芪抬起手,扯着他的袖子给他擦了下脸,才顺手接过树枝,在手中转了个圈,换到了右手上,沿着地面上的符文勾勒起来。
他画符时,江笑也将气喘顺了,站到岑双与清音身侧,目光炯炯地看着红芪的举动,与有荣焉道:“你们别看阿芪平时大大咧咧,其实他懂得挺多的,好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这也许与他喜欢打探各种奇闻有关,不过我之前确实不知道,原来他不止知道很多阵法,还可以亲手画出来!
“虽然他这手法有些生疏,但我一看就知,假以时日,阿芪一定会成为一位阵法大师,到时候……对了贤弟,你还记得上次我与你说过的拜师一事么?我后来想了想,锦太子虽为良师,但他身上的事太过复杂,确实不宜过深接触,所以,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阿芪?”
岑双听罢,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寻了个话题,三言两语便将江笑的注意力转移。
至于清音,他空白着一张脸站在那儿,都不知有没有听到江笑说话,显而易见在发呆,也不知又想什么去了。
于是乎,关注红芪与阵法的人,便只剩下远远蹲在游小姐身边的那位老翁。
冥君虽提醒了他们被困的原因,却不代表着会帮忙,告诉他们阵法一事,也未必是想让他们去破阵,就比如此刻,在冷眼旁观许久后,眼睁睁看着红芪的符号越画越多,水面因此出现了明显波动,他再也维持不住冷脸,慌忙跑了过来,第一件事,竟是要去夺红芪手中的树枝!
若非岑双余光一直落在红芪那边,只怕要教冥君得手了。
江笑张开双手挡在红芪身前,面上流露出了明显的不解与愤怒,道:“前辈,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不想出去,我们还要出去说起来,我们之所以跌入这里,还是你冥府长司干的好事,长司是你臣子,莫不是这一切其实都是前辈在暗中操控?”
如今的冥君同样失去了法力,眼下他被岑双拉住便无力挣脱,本来是要教训岑双放开他的,谁料江笑撞了上来,一开口就是这样一席话,听得冥君火冒三丈,当即骂道:“我呸!你是装傻还是真蠢?我要是对你们有想法,犯得着以身犯险?!那我图什么,图我嫌疑最大?”
江笑道:“那你为何过来阻挠我们?”
冥君道:“废话!这么明显的陷阱,摆明了就是故意引你们进去,你们难道就没看出来?”
江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陷阱又如何,比起被永远困在这里,不如赌一赌下方就是出路。”
冥君道:“那是你们!你们想死,我可不想死!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将它们放出来,我们现下没有法力,等它们出来了,拿什么应付?!”
岑双左右看了看,见他们各执一词均有道理,所以争执不休,便笑着打圆场,道:“前辈,也许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差,不然,你尝试一下运转法力,看看是否可以用出来一部分了?”
冥君挣扎的动作骤然顿住,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才闭目一试,试完之后,面色惊奇,说道:“小子,这是什么回事?”
江笑见他如此反应,立即意识到什么,也跟着运转了一番,面上瞬间流露出同样的惊奇,道:“我记得贤弟下来的时候还不能用法力来着,虽然现下也只能用一点,但居然可以使用了?!”
岑双道:“清音过来的时候便能用一部分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所以之前才没有特意说。”
冥君:“……”
江笑:“……”
他们异常同步地偏开头,倒是没有再吵下去的欲望了。
岑双道:“所以,联系我们如今这个情况,藏在法阵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很明显了。”
江笑将头偏了回来,疑惑道:“什么意思,贤弟,你已经知道下面是什么了?”
岑双微笑着点头,道:“并不能完全肯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而且此事我还需要冥君前辈给我一个肯定答案,如果一切都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么冥君前辈肯定早就知道了罢?”
冥君收起脸上浮夸的表情,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太想说。
岑双便继续跟江笑说话:“贤侄,你还记得我们在水镜陵墓中经历的一切么,还记得那时我们在猜测不能使用法力的原因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江笑抱着头回想了好一会儿,“啊”了声,道:“你说是因为那里怨灵太多,怨气太浓,怨力太强盖过了法力,才压制得我们用不出……贤弟,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情况与那时一致?”
岑双欣慰地笑了下。
“可是我也记得,那时候我们下到了陵寝的密室之中,因为并没有发现怨力痕迹,所以你后来又说猜测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一定是这个原因才导致我们失去法力的?”江笑道,“而在这里,我也没察觉到有怨力存在……”
岑双道:“没有察觉到怨力,不代表真的不存在,贤侄啊,你想想看,法力高强者在法力低微者面前,通常能很好地掩藏自身气息,让人察觉不到他的真实实力,就是我们,去到人间一些普通怨灵面前,着意隐瞒之下,它们也不能察觉到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为什么怨力在法力面前就不能这样呢?”
看着江笑呆愣的表情,岑双笑了笑,继续道:“没错,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份怨力强大到一定地步,能稳稳压制住我们身上的法力,那我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又有什么稀奇的呢?不过,仙人与修士察觉不了,可作为冥府鬼君,冥君前辈一定是能察觉到的,对么,前辈?”
冥君叹了口气,捏着胡须,终于妥协,道:“是,那里面全是怨灵,小子,你猜得没错,往生之门历来不肯接纳怨灵,就是混入怨灵也会立即遭到驱逐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怨力。
“很早前我便发现,一旦有怨力存在,那么冥府所有使用法力的亡灵均会受到严重影响,不过以前我以为这是灵类之间的互相排斥,没想到你们仙人同样如此。”
岑双道:“也许无论生灵死灵,只要使用法力,都会受此影响。”
“等等,等一下!所以你们是确定了怨力也可以反过来压制法力?!”江笑这才反应过来般,不可置信道,“可是,究竟是谁在发现这一点后利用这个对付我们?而且这里是冥府,那些怨灵是怎么进来的,得进来多少,才能压制住我们?”
他说这一段话时嗓门太大,不止让近在咫尺的岑双与冥君揉了揉耳朵,连远方熟睡的游新雨都在梦中蹙了下眉,更不必说红芪与清音了,前者画符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者则终于从某种沉思中脱离,却不知为何脸上显露出了少许茫然,茫然过后,左右偏头,似乎在寻找什么,直至正脸偏到岑双如今所在的位置后,迷茫才一点点散去,转而迈动步子,也站了过去。
岑双就算不回头都能闻香识人,但他还是不受控地回过头,扬唇冲对方笑了一下,很快便转了回来,继续跟江笑说话:“眼下虽然不知道那个想要我们性命的人是谁,但冥长司定然知晓的,说到这里,冥君前辈,请问将你困在这里的,是否也是他?”
冥君沉默片刻,惆怅道:“也许罢,前段时间往生之门开得太频繁,致使我短暂地沉睡过一段时间,再醒来便到了这里,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可是……是你们的到来,让我确定了。”
岑双道:“听您的口气,似乎并不怪罪他?”
冥君道:“冥长司与冥君之位本就一步之遥,他有这样的野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之前甚至想过,反正这冥君我早便做腻了,给他一个机会也无妨,至于他能不能获得往生之门认可,能不能让阴魂冥府臣服,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岑双道:“所以这就是您之前不着急出去的原因?”
冥君捏着胡子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岑双道:“敢问这位冥长司是何时来的冥府?我记得千年前,似乎没见过这号人物。”
“你还好意思跟老夫提千年前!”冥君哼气道,“你那时才在冥府待多久,就算他真的在,你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不过他的确是这几百年内过来的。”
说到这里,忽地叹了口气,道:“他活着时,也是个可怜人,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抱负,他那会儿清高傲气,不屑嗟来之食,为此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的人,沦落到与畜生抢食,后来被野狗活活咬死,我听闻他的经历,怜其身世,破例留他在冥府。”
岑双似笑非笑道:“这倒是巧,那么多亡魂之中,比他还要凄惨的人并非没有,偏巧是他撞到您眼前了。”
冥君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道:“不曾发生这件事前,谁能想到是真巧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他当初没有化为怨灵,便足够我相信他心肠不坏,何况我那时留他,也只是让他从最底层的鬼差做起,有的阴魂做几万年鬼差还是鬼差,有的不过几百年便成了冥长司,这是他自己有本事。”
岑双抬眸看向红芪所画的符文,道:“怨灵想要进入冥府,定然有人给它们放行,在所有人选之中,没有比冥长司更位高权重的了,所以冥君前辈,您当真不愿离开?您确定将冥府的一切交给长司后,他能真心为冥府着想?”
冥君不语。
岑双没有追问,抬腿走到红芪身边,与其交谈了几句,便听到身后老翁道:“他若只是对我这个位置有野心,我大可设题考他,但他包藏祸心,想要害人,还要害了千千万万亡魂,我不能容他,整个冥府也容不下他了,所以,臭小子,你拐弯抹角跟我说这么多,究竟想让老夫做什么?”
岑双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回头道:“前辈怎能这般揣度我,在下是这样的人么?”
冥君翻了个比他胡子还白的白眼。
岑双道:“不过确实有一事需要仰仗冥君前辈,与怎么平安离开这里有关。”
冥君道:“说说看。”
岑双道:“眼下,因为我们的人数仍是不够,所以能用出来的法力有限,正如前辈所言,单我们四人对付那些怨灵,能抵抗一时,却不能与它们纠缠太久,但前辈不一样。
“虽然前辈的法力也被压制着,可您作为冥府鬼君,是为灵类之长,无论善灵还是恶灵,对您的敬畏与恐惧扎根在魂体里,即使只是短暂的,也足够为我们压制怨灵一段时间,让我们能有时间找出它们身上的弱点从而将其击破,破掉这个守护阵。”
几人说话时,红芪上仙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握住树枝,回头提醒道:“诸位,可以了。”
就像配合他的话一样,整个湖面倏而翻搅出层层浪花,湖心处更是激烈,竟急剧旋转出了一个漩涡,看不见的东西从漩涡中心爬出,又化作阵阵阴风在几人之间穿梭。
好在总体情况跟岑双料想的差不多冥君对这些鬼怪的震慑力还是在的,即使只放出一点法力的威压,都叫那些怨灵原形毕露。
怨灵们的面孔自是狰狞无比,膝盖却不由自主磕在了地上,满眼凶煞地看着他们,却又对他们四下找弱点的行为无可奈何。
他们很快便找着了。
这个守护阵的弱点与他们在水镜中遇到的那个血阵并不一样,它的弱点并不在某个怨灵的身上,而是这群怨灵中有一个无法复生的怨灵,这个怨灵,便是这个守护阵的弱点,只要将其击杀,阵法便能不攻自破!
因着有冥君的压制,他们击杀那个怨灵时,其他怨灵甚至无力去保护它,所以一切便变得轻而易举,轻易到就是江笑心中都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呢喃道:“就这么简单?这样让我感觉,就算没有前辈,我们也能轻易破了此阵……”
冥君可听不得这话,当即吹胡子瞪眼怼了回去:“你这傻小子说什么话?要不是臭小子求爷爷告奶奶地托老夫帮忙,凭你现在的实力能将其降伏?!若没有老夫,你们要想破其弱点,它们能像方才一样乖乖不动任你们杀?不识好歹的混小子!”
江笑被他一骂,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前辈,我不是说你方才震慑百鬼的行为无用,我只是觉得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