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但见他指尖一动,凭空出现几根细丝,一瞬缠上几人脚踝,将他们倒吊了起来。
岑双便这么牵着人,与月小烛有说有笑,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他若一直这么走也罢了,偏偏,他走一会儿,就要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还会将那几人放下来,再将他们身上禁言的法咒解了,听他们破口大骂个几句,好整以暇地笑着,反手又将人吊了起来。
如此循环往复上几次后,那几人便一个比一个气弱了。
这几人年纪虽小,却也是辟谷了的,即使不久前被游相轻挨个塞了颗药丸进去,也早被吸收殆尽,被这么吊了一路,什么都没吐出来不说,还难受得头晕目眩满头大汗,却又碍于那份清高傲气死咬着唇,不肯求饶一句。
最后还是那个唯一没被吊起来的游公子看不过去了,抿着唇,犹豫着走近岑双,也顾不得面子里子,小声为几位同伴求情。
岑双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将这群人怎么样,他之所以只是封了游相轻的修为将之丢在地上,而没有将他一同挂起来折腾,除了看在栾语的面子上外,便是因为他算是一个让他放这些人一马的台阶。
是以岑双回眸看了他一眼,假意思索一番,最后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好罢,便看在游公子的面子上,放了他们。”
说着,手一松,便听得几声砰咚声响,那几人接连摔在地上,游相轻还未过去扶,就听到身侧的人带着笑意问他:“游公子,满意了么?”
这笑声里,还含着一分促狭。
游相轻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垂下了头,快步走到几位友人身侧,扶人去了。
这一次后,那几人终于学乖了,既没有再做出一些让自己遭罪的举动,也没再对着岑双和月小烛骂骂咧咧,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跟在岑双身后谁让他们不跟,就会被那红裙妖女用红绫捆起来拖着走。
在这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中,岑双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不少信息,这其中,就包含了五人的身份目的。
虽然这些事在之前与游相轻的交谈中,岑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与现实多少会有些出入,就比如,他虽看出来另外四人大抵也是比较有名的几个修仙世家的嫡系子弟,但确实没料到他们并不是跟随族中长辈一同过来的,而是瞒着父母溜出家门,跟在前往忘忧城请仙的修士身后,偷偷过来的。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在进入妖踪密林没多久后,这五人就跟丢了,还因落单而被妖怪盯上,被追杀了一路,直到遇见岑双。
此外,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也挺有趣的,因为除却有游相轻这个找姐姐的外,还有闻人雅这个找哥哥的,至于另外三人虽然他们没说,但岑双看得分明他们自己是没什么人要找,之所以走这一趟,不过是为了在闻人雅那里刷一刷好感度,指望以此来获取闻人小姐的芳心。
说白了,就是三个护花使者。
所以在跟随岑双深入密林的这段路程,他们都不忘积极表现,一会儿那个文家公子问人小姐是不是渴了,一会儿那个应家公子询问闻人小姐走累了没有,一会儿那个堂溪世家的公子将另外两位公子挤开,不知打哪掏出一些小玩意,耍宝卖乖欲逗闻人小姐展眉。
就显得一边的游公子挺格格不入的。
大抵因为这个原因,这位游公子在走了一会儿后,默默加快了脚步,竟主动走到了岑双这个妖皇身旁,那两人也没有要避讳他的样子,专心聊着这些日子的见闻,大多数时候是妖皇身侧的女孩在说,妖皇应着。
游相轻垂着头,看起来并没有要搭话的念头,只在岑双笑起来的时候,他会忽然抬头看他一眼,很快便又将眼眸垂落下去。
几人并不知道妖皇要将他们带去哪里,要他们猜测的话,定是这天宫败类想重复之前的事,即,他要将他们几个一起抓回大本营,再用他们挑衅威胁他们的家族!
直到他们越走越深,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离开妖踪密林,反而更像在寻找什么一样,几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视之际,同样的疑惑浮现在对方脸上。
没来得及询问什么,前方忽而传来一阵兵戈之声,伴随着一些呼喊以及争执谩骂,将几人的注意力全数吸引了过去。
隔着一定距离,便听得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怒喝道:“大胆妖孽,尔等可是妖皇下属,过来埋伏我等莫不是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还不如实交代?!”
回应这句话的,是一个凶狠的声音:“要杀就杀,废话这么多,谁知道你们过来做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群衣冠禽兽!今日你不杀了老子,老子早晚要拿你们祭刀,为将军报仇!!”
这句话说完,便零零散散跟着响起了“为将军报仇”的喊话,大约有十来个。
这时,又有另一人说话了,那声音年轻且傲气,开口便是嘲讽:“父亲不必与他们废话,不过是一群半妖,本事不大,胆子不小,这么几个人就敢过来拦路,当真是不自量力,若他们是奉了妖皇之命令,那妖皇也是真不将我们放在眼”
“哥!爹!!”
突然响起的呼唤将那高傲的青年打断,青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顿了顿,直到那声音又叫了一遍,才转过头,朝岑双这边看过来,一眼便看到已经跑到岑双身前的年轻男子,脸上的傲气都没了,变成了呆滞和不可置信,说道:“尚弦?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的?”
说罢,又看向另外四人,显然都是他认识的,所以道了句:“你们跟尚弦……”
那四人被他一指,硬着头皮上前,嗫嚅了一句:“文大哥,”转而看向另一边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又小声唤了句,“文伯伯。”
文家主只看了他们一眼,便猜出了个大概,沉声道:“胡闹!你们根基尚浅,修为不足,跟来做什么?还不快些过来!”
那五人却一动没动。
仔细一看,便能见到他们脚踝上各自缠着一条白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则牵在一位青衣人身上。
文家主的目光直到此时才落到对方身上,冷声道:“这位小友,我观你身上并无妖气,想来也是修道之人,莫不是被身边妖女所惑,才背离大道,成了妖邪的帮凶?若你此时能迷途知返,将他们放了,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在。”
岑双笑了一下,大抵是觉得有趣,所以将那句他感兴趣的话重复了一遍:“留我一条命在?”
文家主的眉头因他那玩味的口气皱得更深了,正要继续奉劝对方,那十几个被他们拿下的半妖却突然骚动起来,文家主低头看过去,便见这些半妖因那青衣公子的一句话猛地抬起了头,看清来人后,大叫一声:“尊主!小烛姐!”
尊主……妖皇?
他就是妖皇岑双?!
人群哗然一片,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岑双,他们眸光复杂,敬爱与痛恨交织,手中的兵器几次要指向对方,却又因为对方的另一层身份而无法做到。
他还是位仙官啊。
半妖们可不知这些凡人的心情有多复杂,他们一见到岑双,便痛声禀告:“尊主,就是这这些人,就是这些凡人修士,他们以三方集议之名,先是将我等骗到了一处陷阱,困了我们整整半个月!后来损兵折将,我们才从那里面逃出来,迎面便是一群修士包围过来……
“炎将军本就有伤在身,为救我们,被那些修士重伤带走,是我们没用,不能搭救将军,只好先回来将此事禀告给您……谁曾想,这些人竟然追到了这里,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住口!”文家长公子怒骂道,“你这孽障,休要含血喷人!分明是你们要将集议提前,还害了我族长数位弟子!方才也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上来!还有,谁抓了你们将军?简直一派胡言!”
“我呸!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做了却不认,反而倒打一耙,说什么名门正派世家望族,要我看,明明就是一群道貌岸然言而无信的伪君子!”月小烛红绫一甩,将挡在他们身前的五人拨到一边,冷冷道,“姑奶奶手上还有你们当初飞鸽传来的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你们这些世家的印章!”
文长公子愤慨道:“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而且到底谁倒打一耙啊,传信之人分明是你们”
“够了!”呵停长子的话,文家主面向岑双,沉吟片刻,道,“小儿无知,冲撞了仙上,望仙上见谅……只是,方才仙上身侧的红衣姑娘口中所言的书信,不知可否借文某一观?”
“自然可以。”说罢,岑双抬了抬左手,收到命令的月小烛将书信取出,反手一甩,将将好落到文家主手中。
文家主即刻展开书信,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愕,到得后面,猛地后退了一步,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最后抬起头,解释道:“如姑娘所言,信上这些印章,有一个的确是我文家的,可我文某愿对天起誓,从未做过此等决定,关于这信中内容此前更是半点不知,我相信其他家主同样如此,可是,可是……”
岑双收起手中的丝线,微笑道:“那么,这位家主大人应当明晓此事原委了罢。”
“所以,害死众多世家弟子,抓走我阿姐的人,不是你,对么?”说话之人并不是文家主,而是游相轻。
在岑双松开他们五人后,另外四人便迫不及待跑去了文家主那边,游相轻本来也要过去的,但他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回过头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停顿片刻,游相轻继续道:“对于这件事,其实你并不知情,你之前隐瞒身份来套我的话,也只是为了打听此事的来龙去脉,以便此刻与文伯伯对峙,是也不是?”
见岑双不语,游相轻更加自信,说话极为利索,道:“阿姐和江笑之所以那么相信妖皇,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而你在之前便与他们一同为江笑治病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去了哪里,但我知晓那定然是个无法与人间取得联系的地方,所以提出更改时间的人不可能是你。
“所以,是有人利用了我们双方互不信任的心理设下了一出离间计,那人先是盗取了世家印章,伪装成我们的书信欺骗了你们,随后使出同样的计策骗过我们,还借此机会抓走了我阿姐他们……”
“游公子所言甚是,却又不止于此,”岑双抚掌道,“就我下属方才所言,那人似乎与诸位关系匪浅,否则怎能使唤得动众多修森*晚*整*理士来围攻我忘忧城的将士?各位族中的弟子是否为妖怪所害你们并无直接证据,可我忘忧城的将士却是实打实被修士捉走,所以诸位,你们不该给本座一个交代么?”
这话一出,文家主可没法装聋作哑了,当即保证此事与他文家无关,可岑双一句“谁知道你们是真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便将他堵了回去,逼得人说,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仙上一个交代。
至此,岑双才微笑着放他们离开。
当然,为了防止某些阴沟老鼠暗中坑他,他直接掐了个法诀,将一众修士丢出了妖踪密林。
那些修士走后,托着下巴想了许久的月小烛这才询问岑双:“尊主,您觉得他们查得出来么?”
岑双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那正是之前他收妖用的瓶子。
他道:“修士是他们那边的,印章也是他们失窃的,就算查不到具体是谁做的,但不可能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那人能将爪牙安插到各大世家里,定然费了不少心力,若是被人一道拔除,这滋味想想都不太好受罢。”
月小烛看着岑双唇角的弧度,眨了眨眼。
下一秒,那个玉瓶便被岑双塞了过来,连带一句:“回去将这里面的东西审一审,若是有用,便留下来,没用的话”
不用他细说,月小烛便道:“明白!”
第121章 北寒漠地(一) 狡兔三窟,难觅其踪……
没有花去多少时间, 月小烛那边就审出了结果,速度快到远超岑双预料,亏他原本还以为, 那些个过来实行计划的妖怪会想方设法自裁, 或者出现“一被擒获就元神爆炸”这种情况,为此还做了一些预防措施。
结果却是他想多了。
那几只妖怪何止不想死, 他们可太想活了。
岑双将手中信件随手丢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单手搭在窗框上,目光朝外看时,问道:“他们真这样说?”
月小烛刚好看到案上书信落款,触及到“凤泱”二字时撇了撇嘴, 转头对岑双道:“是的尊主, 他们说自己是暮幸部下, 失踪的修士以及炎七枝他们都被关在暮幸的大本营,但他们拒不承认那些死去的修士为他们所杀。”
岑双道:“他们可有交代这样做的原因?”
月小烛道:“不曾,他们只说是暮幸让他们过去妖踪密林捉修士,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暮幸又是如何得知那里会有修士经过的事,他们也不清楚……尊主, 您说, 假扮世家修书给我们的人,会是他么?”
岑双收回手, 回身倚在窗框上,摇头笑道:“忘忧城的半数兵力,妖踪密林的半数兵力,全数驻扎在北寒漠地, 你觉得他有那闲心与本事过来挑拨我们?怕只怕,他是打探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想来个坐山观虎斗。”
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挑拨计划前后矛盾,明明筹谋着让修士请仙的人,会突然派出妖精跑到妖踪密林拦人因为阻拦之人,和挑拨之人,本就是两批人。
也是因为暮幸那边被纠缠得脱不开身,所以只能派出几个小妖怪过来,但岑双却不认为对方是狂妄自大到看不起凡人修士,觉得几个小妖就能擒获住做足了充分准备,且由文家主为首请仙的一众修士,对方之所以这么大胆,只怕还是因为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便听得月小烛在一边道:“估摸着就是尊主预料的这样了,那几个小妖怪受不住刑,将记得的事都说了个遍,其中就包括暮幸叮嘱他们的话。
“暮幸说,如果他们在妖踪密林见到那些凡人修士与谁起了冲突,不必掺和进去,只消在一旁看着,因为另一方必定会留下几个活口,那几个活口定然也只有一口气喘了,到时候他们再出手,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之擒获……总感觉,暮幸口中的‘另一方’,与我们忘忧城无关。”
“自是无关的,至于和谁有关”岑双拍去手上不存在的尘埃,眸光越过月小烛,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徐徐道,“看来,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得走一趟北寒漠地了。”
北寒漠地。
恶妖录上十大恶妖之三暮幸所在之处,位于人间极北之地,虽名字里带了个“寒”字,温度却高得吓人,若是毫无修为的寻常生灵来到此地,只怕要不了一日,便会成为一具尸骨。
岑双与月小烛过来的时候,正值日落黄昏,一眼望去,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偏于这黄中,又透出一点黑来。
月小烛从红绫上跳了下来,那红绫便化作一条披帛落在她肩上,她举目朝前方看去,顺势抬手,挡了挡刺目的残阳,过了会儿,转头看向从容落地的岑双。
因着属地越来越多,尊主已不能像以前一样四处亲征,要处理的事务也远不止北寒漠地一处,所以并没有时间真正踏足此地,虽然尊主很关心北寒漠地的进展,但为了锻炼他们,这事主要还是由以炎七枝为首的几位将军负责,因此,月小烛想了想,觉得不管尊主知不知道这些,都应该跟岑双说一下此地的大致情况。
是以她道:“五百年前,暮幸甫一进阶妖王,便占领了北寒漠地,还将原本的妖王驱逐出境,他虽然是一众妖王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本事却是不小,据说他有着许多打探消息的神秘渠道,所以总能知道很多其他妖王的隐秘之事,为此那些妖王不得不花高价或者满足他的条件,才能将事情瞒下去。
“其他妖王倒是想教训他,奈何这位小妖王却是个很能藏的,在北寒漠地这个可以四处打洞的地方如鱼得水,以致于那些被他祸害过的妖王寻路无门,除此之外,他还时常打家劫舍,致使多地百姓苦不堪言,久而久之,他之恶名日盛,不到五百年,就爬到了十大恶妖之三的位置。”
岑双饶有兴致地问:“打家劫舍?都打劫些什么?”
月小烛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颇有些嫌弃地道:“他会将那些凡人储备的粮食尽数抢来,住在这外围的凡人,谁家哪年收成好了,必定是要倒大霉的,别的妖王都是令部下杀人放火,独他以饿死凡人为乐。”
岑双意味不明道:“倒是有趣。”
因为想不到哪里有趣,所以月小烛迷茫地看着岑双。
岑双却没有继续说这件事的念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方才说他很能藏,便是七枝迟迟拿不下这里的原因么?”
月小烛点头道:“暮幸这恶妖,自知树敌太多,所以他藏身的地方也越来越隐蔽,这漠地之下,都不知道被他挖了多少洞穴出来,跟迷宫似的,更离谱的是,他这洞挖得连他自己的下属都会迷路,有一次,炎七枝好容易擒住几个俘虏,结果愣是没想到那几只妖怪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岑双道:“这倒是不应该了,他既然会时常遣麾下小妖去凡人栖息地捣乱,不可能真的让小妖寻不到回去之路,这其中,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秘小烛,放一只小妖出来。”
早在出发之前,岑双便让月小烛将那几只于妖踪密林捉到的妖怪一同带了过来,眼下岑双有吩咐,月小烛便打开玉瓶,挑拣一番,将其中一只比较听话的小妖丢了出来。
那是一只颜色灰黄的狐狸,被扔出来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熟悉的环境让它尖尖的耳朵抖了抖,还没来得及生出歪心思,滴溜溜转着的眼眸便转到了岑双身上,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整个狐狸都僵硬了,随后蜷成一团,再一个眨眼,便化出了人形。
小狐妖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伏身叩首,颤巍巍道:“小的,小的见过尊主,尊主万岁,尊主永安,尊主雄霸天下,尊主威武不凡,尊主一声吼,人间抖三抖……”
岑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