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承霄:
许久未见,甚是思念。自君离京,每日不能同案而食,顿顿食难下咽...】
崔忌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几道细褶。
【每思及汝在边关风餐露宿,风霜雨雪,我心中便忧思不断,辗转难眠...】
读到此处,崔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抹藏在眼底的温柔遮掩得恰到好处。
不由想起离京那日,程戈站在城门上的身影。
那场雨的潮湿裹挟着无形的飓风,日日夜夜侵袭入梦。
“将军……”赵诚低唤。
崔忌恍若未闻,目光继续在信纸上流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前日驿马至,驼峰腩肉、沙枣蜜、牛肉干脯并九节蝎尾鞭皆已收讫,甚慰饥肠。
驼肉依承霄所言,薄切炙烤,果然风味殊绝,佐以沙枣蜜水,竟连进三碗饭。
牛肉干脯尤为难得,劲道耐嚼,滋味醇厚,本欲细水长流,但奈何不知不觉便消磨大半。
蝎尾鞭甚妙!若承霄在边关再得此类神兵利器,务必为吾多多留意。
刀剑弓弩皆可,但凡稀罕趁手的,绝不嫌弃。
听闻北狄近来屡犯边境,承霄征战辛苦边关苦寒,晨起务必添衣。
随信附上枇杷膏两罐,乃绿柔新制,润肺止咳颇有奇效。
另配上枸杞,切记每日食用,当有奇效。
参将之位,吾日夜翘首以待,只盼早日赴边,与君并辔沙场,同案而食。
纸短意长,伏愿珍重。】(信笺边缘沾着几点油渍。)
崔忌目光在那“顿顿食难下咽”、“忧思不断,辗转难眠”几行字上流连片刻。
冷硬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将那常年冰封的锐利化开了一角,漾出一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
旁边的副将赵诚正端着水碗,无意间瞥见自家将军脸上这抹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崔忌仿佛没察觉到副将的失态,又将那封沾着油渍的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两遍。
指腹甚至在那“同案而食”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叠好。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纳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层冰冷的铠甲,似乎也阻隔不了信笺带来的暖意。
“来人。”崔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锋锐。
方才送信的暗卫无声地闪入帐中,垂首待命。
“将前日猎得的那件赤狐大氅取来,要打理干净。”崔忌吩咐道。
想了想,随即又补充,“再去伙房,挑最好的牛肉干,还有新制的奶饼,多备些,要……加些蜂蜜那种。”
“是!”暗卫领命退下。
崔忌看到碗里的枸杞,又想起信中程戈的叮嘱。
他夹起一粒枸杞放入口中,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赵诚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那是越看越莫名其妙,心道不会是鬼上身吧?
读个信还能读出满面春光,又是名贵的赤狐皮,又是特意嘱咐的吃食。
这哪里是给寻常部属或京中同僚的待遇?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想到这里,赵诚目光又不由地朝崔忌看了两眼。
谁料,却发现对方正对着一颗枸杞发愣……傻笑?
啧!这表情…怎么跟他手底下那收到媳妇写的家书的憨憨那么像?
心里不由报咯噔一下,难道将军这是枯木逢春了???
赵诚又瞄了好几眼崔忌,终究是八卦的心战胜了恐惧。
他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
他缓缓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问道。
“将军……这……可是要给府上……呃,将军夫人的?”
帐内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
崔忌准备走向沙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侧过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刚刚柔和了一瞬的眉眼,在烛光映照下,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但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暖意,却让这冷硬显得不那么纯粹。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半晌,一个极轻、极简单的音节才从崔忌喉间逸出。
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点破心思后的微妙窘迫,却又坦然地承认了:“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赵诚的眼珠差点再次瞪出来。
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将军府上……真有位夫人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位能将镇北王这块百炼钢生生化成了绕指柔的奇女子?
赵诚激动得不行!原本见崔忌都如今这般年纪了,完全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想着以他这性子,再这样下去,多半得孤独终老。
本来崔家嫡系就仅剩这根独苗苗,眼看子嗣无望。
没想居然峰回路转,回了趟京城,这会连将军夫人都有了。
莫非是崔老将军在天上也看不下去,突然显灵了不成?
第158章 对骂
崔忌没理会副将那丰富的面部表情,转身走向沙盘,重新审视起敌我态势。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孤绝,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缠绕的牵绊。
帐外北境的寒风依旧呼啸,帐内羊肉汤的香气与那封远道而来的、沾着油渍的信,共同氤氲出一片无声的暖意。
帐内那点被家信和副将八卦点燃的暖意尚未散去。
帐外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一名斥候满身烟尘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报!将军!北狄浑邪部突袭北哨营!打头阵的……是浑邪王的四子,乌维!”
崔忌眼中那点残余的柔和瞬间冻结,如同寒冰覆盖深潭,冷冽的杀气重新弥漫开来。
他一步跨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北哨营的位置。
“多少人?意图如何?”声音冷硬如铁。
“千骑左右,皆是轻装快马,不像是主力进攻,倒像是……寻衅!”斥候快速禀报。
“他们专挑防御薄弱的侧翼冲击,打了就走,乌维亲自在阵前叫骂!”
“寻衅?”赵诚额角那道疤痕在烛光下跳动,怒火腾地烧起。
“定是得知苍狼部受挫,想来找回场子!将军,末将愿领本部五百骑,去会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狄狗崽子!”
崔忌目光在沙盘上迅速扫过,北哨营地形开阔,利于骑兵机动,对方人数不多,显然是试探兼泄愤。
“准!”崔忌果断下令,“记住,挫其锐气即可,不必深追。
乌维性子骄狂,引他入伏为上。黑石崖的弓弩手会掩护你侧翼。”
“得令!”赵诚抱拳,眼中精光四射,转身大步流星冲出营帐,铠甲铿锵作响,战意凛然。
北境荒原,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北哨营外围,火光与烟尘交织。
千余北狄骑兵如同狼群,在营寨外围呼啸盘旋,箭矢刁钻地射向寨墙。
为首一骑,身形精悍彪悍,身披缀着铜钉的皮甲,脸上刺着狰狞的青色狼纹,正是浑邪王四子乌维。
他手持一柄弯曲锋利的马刀,在阵前来回疾驰。
此时,乌维正用生硬却充满恶毒的大周官话高声叫骂:
“崔忌!缩头乌龟!你崔家军都是没卵的废物!只会躲在墙后面放冷箭吗?
出来!跟你乌维爷爷过过招!
崔家满门死绝,断子绝孙!崔忌也是个绝种的阉货!
你崔家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哈哈哈!连个替你收尸摔盆的崽子都没有!”
污言秽语伴随着狄人骑兵的哄笑和怪叫,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寨墙上大周士卒的神经。
许多年轻士兵气得脸色发白,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营门轰然洞开!
赵诚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身后三百精锐骑兵如怒涛般涌出。
他手中长刀在黯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乌维,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狄人的喧嚣:
“呔!乌维!你这茹毛饮血、不知人伦的杂种!也配在此狂吠?!

